《最美不过残缺》樱观月

9、终成伤

　　等夏砚觉身体好得差不多了，不再被烽惜和烽谨时不时问一句“还难受不”折磨了，周末也在无知无觉中到来，从他腿伤了以后，他就不怎么能够掌握时间的概念，曾经年少时争分夺秒的日子在他养伤的那两年里无影无踪，复健无望后甚至懒得去想任何闲事了。但是看着烽惜一脸期盼祈求的样子，他还是任着兄妹俩带着他来到了这个著名的自助餐厅，但是看见一个人以后，他就后悔了，他不应该忘了祁邵是有多喜欢这个地方的。

　　祁邵皱着眉看着夏砚觉，不知道是因为错觉还是什么，总觉得这个人每次见一面都会清减一分，于是不是那么俊逸但很经得住细看的眉宇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长长地睫毛垂下：“腿好些了吗？都走着出来了？”

　　夏砚觉咬咬牙，这人几乎几天就往家里跑一趟，他好不好他不知道啊？

　　面对着祁邵这个他父母都还健在时候的邻家之子，再看着疑惑的烽谨，夏砚觉笑着摸摸弟弟的头：“去，和烽惜到那一桌拿点东西过来，我和祁大哥说说话。”

　　自从他病了一场以后，烽谨就待祁邵明显亲近了不少，他曾经不止一次的从不应该他操心的角度表达过自己的见解，现在在他眼里，作为金融顾问的祁邵就是成功人士的代表，就是他理想中的榜样，于是祁邵待他越发亲厚，有时候看的夏砚觉都有点吃味，总觉得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弟弟有为别人养的趋势。

　　烽谨看见他们俩有话要说，朝祁邵眨眨眼，然后一副“我把哥哥交给你了”的模样站起来道：“祁大哥，我先过去了，您别和他喝酒。”

　　夏砚觉瞪瞪眼，看着祁邵刚拿过来的啤酒无语半晌，祁邵笑道：“不介意我喝吧？”

　　祁邵的气质有点阴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金融的缘故，永远都云山雾罩，就算是夏砚觉这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朋友，都不能知道他在想什么。迟疑了一下，他还是主动地替他打开啤酒：“嗯？”

　　他看了夏砚觉几眼，敲敲桌子：“身体不好，这么大黑夜的，以后少出来。”

　　夏砚觉将啤酒递给他，并不接他的话头：“你不是要出差么，去香港？”

　　祁邵很给面子的喝了一口啤酒：“嗯，这就要走了。”

　　夏砚觉淡笑，想了想还是问道：“祁伯父伯母好吗？”

　　他眸色变暗：“不错。”

　　夏砚觉笑笑：“那就好，你也不用老为我操心，我虽然走不了远路，可是出门就打车，进门就坐下，被人扶着还是不用轮椅的，你也照顾好自己。”

　　祁邵听到这句话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苦恼，他看着夏砚觉苦涩一笑。

　　举起酒瓶，夏砚觉对他道：“哪，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喝酒了，和你喝一口，就不干了。”只可惜人永远都得长大，两个少年的情义终究敌不过沉浮的岁月，如果不是祁邵爸妈在父亲刚走的时候就做的太绝，他一定会把他当成哥哥一样依靠的，亲哥。

　　祁邵抿抿唇，和夏砚觉碰杯，当年的事情是一件无法愈合的伤口，他知道夏砚觉有多么敬重自己的父亲，于是，在他父亲死后踩上一脚的那些人们就变得更加丑陋和无法原谅，所以这些年，不论他多么努力的想要靠近他，都会被软软的隔开，有时候不需要太多的动作，只要夏砚觉一个拒绝和不赞同的眼神，都能把他打回原形。

　　见他真要喝酒，祁邵阴沉着脸抓住他的手：“说说就行了，戒了好。”

　　夏砚觉看着祁邵的手顿顿，他的手心实在是温度惊人，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腕让他竟然产生了一股他在生气和紧张的错觉，但是没有深究，他安静的点点头放下啤酒：“嗯。”

　　祁邵放开手，自己一口气干了半瓶然后掉头上楼了。

　　夏砚觉摇着手中的半瓶啤酒，看着那道晃悠的“水平面”，脸上渐渐地带上了疲惫的神情，幼时的男孩儿和现在的男人重叠起来，让他忍不住的叹息。出了车祸虽然一直昏迷不醒，但是他有时候还是能感觉到的，祁邵焦急的来看他的时候他正在迷迷糊糊，他能感觉到祁邵的紧张和害怕，那时候开始他就知道祁邵对他的感觉不同寻常，但是每次见面都能勾起他对过去的回忆，而一些事情，即便是现在的他，都难以释怀。

　　他自嘲的放下酒瓶，撑住额头。即便他已经准备好了接受一辈子残缺的生命，但是他终究没有准备好接受他的亲朋好友一世的同情。他鲜明的记得父亲的下属和朋友来家里告诉他和妈爸爸在上班时突发心脏病去世时脸上毫不犹豫的怜悯，他记得当他的母亲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时邻居毫不掩饰的的冷漠和怪异，记得当他一次次去医院时候医生和护士脸上见惯了生命无常的故作淡定……他不想再从任何身边的人脸上看到小心翼翼。

　　烽谨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对面，面色沉默，但是眼里的心疼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他母亲选择了追寻父亲而去但她毕竟还是将他的消息告诉了京都，虽然最后他不知道为什么京都的人同意了让林叔叔当他的监护人，但是那个一生孤独的男人毕竟给了他全心的宠爱，他怎么还能让他的儿子也为他操心。

　　“烽谨。”

　　烽谨的眼睛亮了亮：“哥哥。”

　　“烽谨，是我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夏砚觉摸摸他的头：“你不用因此而责怪自己，我现在很好。”

　　烽谨倔强的抿着唇，但是看着哥哥眉宇间还没有彻底退下去的疲惫，他还是勉强的笑笑，他知道哥哥虽然性格柔软，但却是最细腻不过的，又是把她们兄妹看成天似的，他不想哥哥不舒服。

　　夏砚觉却不禁有些担心，这个孩子的心思太重。当初兄妹俩被林叔叔带回家的时候才十岁，那时候的少年就像是一只小兽一样倔强和防备，躲在林叔叔的身后不肯挪窝，抓着妹妹的手就怕有人对她不好，现在好不容易开朗了些，但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把事情往心里搁。

　　而夏砚觉想不出任何理由该让他们不开心。

　　“烽谨。”他正要说话，烽惜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哥哥们，过来，我都拿了一堆烤肉了，但我一直烤不好。”

　　他笑着应了一声：“烽谨，我知道你喜欢祁邵，但是哥哥现在很好，不想想太多，你也不用替我多想，好吗？”

　　烽谨瞪了哥哥一眼：“谁知道你……”

　　夏砚觉索性将剩下的半瓶酒交给他，自己站起来朝烽惜走过去，说道：“不许和我顶嘴。”他已经被孔域骂的够多了，可不想再听弟弟的啰嗦。

　　烽谨撇嘴，拿起啤酒连忙扶住他，脚步谨慎而虔诚，好像还是小时候一样，看着眼前比他们的父亲更像是长辈的兄长，那个永远优秀的哥哥，应该永远都像是一颗最风华正茂的树一样，枝枝蔓蔓的盛开着自己的生机，却又那么淡然和与世无争。但是看着，他的目光依旧忍不住落在夏砚觉的腿上，然后眼神黯淡下来，他那么完美的哥哥，就这么被乌云遮住了自己的阳光。

　　等夏砚觉坐好后，烽惜拉着烽谨又拿了一堆东西回来。她其实没有多喜欢吃烤肉，但是这一点也不能妨碍她对自己动手烤肉的喜爱。她好像对能自己动手做的任何事情都有超乎寻常的热情。即便烽谨皱着眉才能吃下她烤出来的肉，她还是乐此不疲的烤了又烤，捡好看的放到哥哥们盘里。

　　最后，烽谨忍无可忍的自己动手去拿了一堆他想吃的，还端来了一条不大的鱼，夏砚觉也吃得很开心，烽惜嘟着嘴想吃冰激凌，被烽谨瞪了两眼踏实了。看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他无声的笑笑，烽惜对自己的同胞哥哥向来畏惧居多，自己心虚的的时候只敢瞪眼睛，好在虽说女大十八变，不像是烽谨难看透，这个妹妹身心发展健康，让他很放心。

　　吃饱喝足以后，烽惜还要和同学一起商量衣服的事情，烽谨就和他回家。上车后，烽谨的目光一直看着对面的银河科技大厦，这是整个响彻国家整个东南部的家族企业，据说银河的创始人苏家的老爷子曾经是红军的一员，后来投身商场，娶了个洋媳妇，创建了一个科技帝国。对于学计算机的人来说，那里是功成名就的地方。

　　夏砚觉看着他眼里的炙热，手搭在他肩上：“烽谨……”

　　烽谨看他：“哥哥？”

　　他笑着道：“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帮你去那里实习。”反正夏涧琛的人脉之广和助力之多一直超乎他的想象，一定可以帮上忙。

　　烽谨抿抿唇，脸上浮现刚毅之色：“我自己能行。”

　　夏砚觉欣慰的摸摸他的头，像是看着最好的珍宝，这个孩子，在不知不觉间就长的这么好了：“好啊……哥哥可等着你成了大老板呢。”

　　烽谨低下头，似乎有些羞涩：“哥哥靠着车歇会儿吧。”

　　笑笑，夏砚觉真的靠着后座闭上眼睛，每次碰到祁邵他就会生出缤纷的思绪。他曾经在京都那处神圣的四合院里住了很长时间，配合着医生的嘱咐和老爷子的关照，他慢慢的度过了人生最低的一个低谷，开始尝试着接触无法行走的世界。但是在灰暗的日子里，他会每夜每夜的坐着缤纷嘈杂的梦境，梦到好多好多的人，但是一到了第二天醒来，他就会忘记他们曾经在梦里说过些什么。

　　或者，无话可说。

　　于是他渐渐地尝试着和四合院里的人们沟通，每天逗弄着夏涧琛不知道从哪里拖回来的藏獒，有时候喂喂鸽子，他想，既然他永远记不住梦境，那么，他必须学会记住现实。于是，他开始尝试着直起腰来，尝试着重新用坐着的姿态来丈量世界。

　　那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他痛苦而迷茫，失败又无措，关心他的人也无法进入，他一个人承受了这么久，来不及宣泄的时候已经强迫着面对，还没有面对的时候已经试着无视痛苦，一直以来，他找不着能够支撑他的人，他只是知道，他得慢慢好起来，他还这么年轻，他若是沉沦苦海，那今后还有几十年的人生，该怎么办？

　　父母来不及看他长大，夏家人又自幼和他分离，林叔叔走的匆忙，罗沛之若即若离，这些年，着实不知道自己还留下了什么……也许，除了那个看着他长大的邵哥以外，所有人都会离去。可是他这个世界这般的孤独和沉闷，把一个鲜活的人拉进来，怎么想都不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他其实一直想，若是罗沛之不喜欢他了，要结婚了，那么他就这样一个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