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争如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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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夏砚觉的记忆里，生活最美好的时候自然是十岁以前，那时候，他有宠溺他的父母，有喜欢他的老师，有一个自小就爱护着他的邻家哥哥，还有他们家后院浓香馥郁的桂花树，即便后来开始适应失去这一切，他还是能梦到这些，好像那香味已经渗进了他的血液里，让他这一辈子都记着自己源自何处。就像是现在，他无比想念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夏砚觉苦笑的在临近小区门口的地方停下，痛苦的皱着眉头扶住墙，他没有想到走在去书店的路上竟然腿疼起来，不是因为累了的酸痛，而是刺骨的阵痛，现在好了，他实在不知道是该回去还是接着去书店。
“怎么了？”忽然，一个硬朗而阳刚的声音响起来，有点口音的普通话里带着朴素的热忱，夏砚觉下意识的笑起来，他听过各式各样的声音，罗沛之的从容，祁邵的不动不晃，烽谨的坚定，夏涧琛的无悲无喜……但是他从来没有从一个人的声音里听出最为原始的淳朴，就像是大山里生长的树一样，虽然清苦，但却纯净。
“你不舒服吗？”眉目疏朗的男子低声问，深刻的双眼皮和健康的偏黑肤色让他显得尤为阳光，“我带你去附近的医院好吗？”
夏砚觉苦笑着摇摇头：“腿上的老毛病了，你要是有事就去忙吧，我歇一歇就好。”
男子眼里露出单纯的同情，他看着夏砚觉清浅的格外单薄的脸庞，心下一软：“我就是去找工作，时间不急，你要是在这个小区那我送你回去吧。”
夏砚觉有些惊讶：“不麻烦你吗？”
男子摇摇头，动作熟练的扶住他：“我老家有好几个大爷们腿脚都不好，我经常帮他们的……你家在哪儿？你是怎么了？很严重吗？”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注视下，夏砚觉竟然不觉得难以启齿：“6单元202，我前几年出了车祸留下的后遗症。”
男子眸色变深，他更加小心的支撑着夏砚觉：“对不起……呃，都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卫启煌，我是来找我大舅的，来云河找工作。”
夏砚觉微微喘息，声音却仍旧清晰：“我叫夏砚觉……小区前边的渊博书店是我的。”
卫启煌惊讶了：“我去过呀，没有见过你。”
“我经常不在的……其实只是为了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要太无聊才开了书店，今天都差点去不成了，谢谢你送我回家。”
卫启煌哈哈一笑，全无禁忌般利落：“没事儿，我刚来云河就能认识一个朋友也不错。”
“你要去那里找工作？”
“静城量贩。”
夏砚觉眼光一闪，静城量贩……
俩人说着话到了六单元，卫启煌扶着他到了家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夏砚觉坐在轮椅上想了想，还是打通了那个没有打过的电话。
“静姐……我很好，我知道……哥经常和我联系……您忙吗……我有一个朋友要到云河的静城量贩找工作……那谢谢您了，好……您玩儿的愉快……嗯，谢谢。”
挂了电话，他松了口气。他单纯的不想要欠一个刚认识的人人情。况且他很喜欢卫启煌的气质，明朗而不失诚恳。
腿疼的有些坐不住又站不起来，他只好慢慢的让自己靠在靠枕里敲着自己的腿，没太大力气的给自己按摩着，看着空荡荡的家里，忍不住空荡荡的叹一口气。他这算不算提前进去老年了？
敲门声响起来，他看看地上的轮椅，有些痛苦的皱皱眉，开始考虑静姐的建议请一个阿姨来，他这样的，确实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拔高声音让门外的人等等，艰难的坐在轮椅上，整整衣服，过了一小会儿才打开门。
然后他就愣了。
罗沛之，瘦肖，温和，面容儒雅，带着黑色的眼镜。
罗沛之。
再熟悉不过的戴着眼镜的斯文外表，再熟悉不过的身躯，再熟悉不过的人，可就是这么熟悉，在他站在坐着的他面前时，也变得陌生和疏远。穿越了时间的注视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他退后几步，勉强的笑笑：“进来。”
这一刻，他差点以为自己又看到了初见时那个引领着他熟悉学校的学长，看到这双熟悉的手提着他的皮箱，眼镜下很少引人注意的眼睛里全是宽广的神色，像极了他记忆中那双更加沉郁和沧桑的眼眸，瘦肖的身子却满是让人信任的力度，让刚刚18岁便进入大学的他在第一时间就心生亲切，之后更是让他恨不得把自己都双手奉上。但是在看过之后，夏砚觉的清淡的眼眸却迅速的黯淡了下来，这个人，两年没有见面，却好像没什么不一样，而他，却再也不是那个纯粹的夏砚觉了。
罗沛之看着他习惯性的低头动作，便知道他有所抗拒，声音带上了一点不确定：“砚觉？”
听着熟悉的喊声，夏砚觉的眼神晃了晃：“到里边说。”
从进来就一直盯着他看的青年没办法移开自己的脚，他有些难堪的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双腿，脸色有些发白，声音都不稳了：“砚觉。”
夏砚觉一僵，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却觉得自己不愿意从这人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想了想，他再次确认自己没什么好觉得羞愧的地方，该羞愧的不是他，于是坦然的抬起头注视着对方，再次道：“进来。”
罗沛之抬脚进去，关上门：“你，你好些了吗？”
“嗯。”清淡的点点头，不甚刚强的男子此刻格外的淡然，“好多了，喝些什么？”
“不用了。”罗沛之坐下，修长的手指并住，似乎有些坐立不安，“刚才到了书店，你还没去，我就上来了……书店的生意很好。”
夏砚觉的手悄然的握紧：“还好，我胸无大志，没什么不好的。”
“我听说你的身体……他们说你出车祸了。”
“反正我也不喜欢当律师成天跑，这下逼着给自己退休了。”
罗沛之眼里泛起恍惚：“我就知道你不适合干律师，也不知道你当初怎么就选了这个专业，你要是学的别的……”他说不下去了，若是夏砚觉学的别的专业，也不会在最懵懂的时候遇到他，也不会发生后边的事情。不论他能不能得到他，可是能遇见他，想起来都是很美好的事情，他自私的不愿意想这些可能的不存在。
夏砚觉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堵得不痛快，想要说些什么，但他从来都不是伶牙俐齿之人，只是道：“我不用被家人逼着成家立业，学什么全凭爱好，总是轻松的。”
罗沛之一怔，苦笑：“对不起。”
夏砚觉明镜般的眼睛眨了眨：“你说过够多的对不起了。”
罗沛之露出恻然之色，一直镇定从容的双手也有点虚浮：“砚觉……我，那些还不够。”
夏砚觉疑惑的看着他，望着那躲闪和勉强的神色，心下一紧，脱口而出：“你结婚了？”
罗沛之猛的看向他，自嘲般的道：“订婚了。”
夏砚觉使劲儿咬紧唇，眼里浮现出不可置信和苦嘲混杂的神色，手颤抖起来。他真的订婚了！他早就该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他受到的是什么样的教育，知道太多的事情都已经无法弥补，但是没有想到，经年后的第一次相见，那人却再非自由身。
那么……他挫败的闭上眼睛，他其实一直以来都什么都不是。
罗沛之抬起手，将自己眼睛里的挣扎遮掩住，再次沉默下来。
他一去两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也在姐姐的带领下见识了太多的取舍。他在两年前跟着家人回到京都，就已经决定了舍弃那些本来就不应该发生的情愫，就已经知道自己想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所以，他已经两年没有把时间用来思念和回忆，他已经太久没有念叨面前这个人的姓名，他已经决定这次回来就是给自己一个了断。
当年种种，终究已经成了病，他必须把病因掐断。
夏砚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屋里的沉默让他骤然想起当年罗家二小姐来找他，在那间茶馆，他被嫌弃的彻彻底底，他曾经认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比那次更加露骨的难堪，但现在才知道，原来被自己心上的人告诉他要和别的人结婚才是最无法忍受的耻辱。就像是蚂蚁已经钻进了骨头里，顺着杆的往上爬，而他却只能承受这一刻仪式般的寂静。他心照不宣的等了几年的人就在身边，可是却不能告诉他，他等着他，他一直都在等着他。因为，那个人，在靠着这一刻的寂静让他知道，他已经成了别人的人。
太阳穴突突的疼，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冷淡的道：“……罗沛之。”
罗沛之看向他，他能接受所有这个人给与的尖锐和嘲弄，于是他听到了这个在18岁的时候已经有了一种超然气质的人冷冷的俩个字：“出去。”他怔怔的看着面前的男子，那样清明的眉宇和轮廓，独一无二的干净，一时间心痛如绞。他甚至露出惊讶的神色，原来被这个人狠狠的拒绝是这种感觉吗？
夏砚觉却已经不想再看他，等再侧头的时候，那人已经不在了，好像没有来过一样。
他虚脱似的坐在轮椅上，然后转身进了卧室，靠近床的时候，脱力般的倒了下去，把头埋在枕头里，繁杂的思绪让他头痛欲裂。这样也好，这样其实真的还算不错，不是因为他们厌恶对方，不是因为他已经倒在了命运的脚下，而是在他最灿烂的时候，那人已经决定了放弃他。罗沛之，他这次，真的再也不会对你说没关系。
可是，这个人，让他等了那么多年。
头脑有些不清醒，他分不清到底是腿疼还是头更疼，只能凭着感觉抓着床单，心里的苦闷让他连哭都哭不出来，他想不明白罗沛之为什么要来，就为了告诉他他要结婚了吗？都要结婚了，那来找他干什么，凭什么还来找他。
就这么迷迷瞪瞪的躺着，最后听到烽谨焦急的喊声，他摇摇头，想告诉他们没事，可什么都说不出口。烽谨咬着牙拿出哥哥的手机，按下了一个电话。
就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烽谨有些气急败坏的喊道：“祁大哥，哥哥好像发烧了，现在动不了，您和乔适医生过来一趟吧。”
那边又火速的挂了电话，烽谨看着愣愣的烽惜，语气非常不好：“去弄条湿毛巾来，不知道哥哥能不能喝退烧药，咱们家有吗？”
烽惜害怕的看看二哥，马上跑到了卫生间弄毛巾，烽谨知道哥哥身体不行，不敢随便给他吃药，只能摸着哥哥的手，眼里却浮现出刚毅之色。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争如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