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羲氏》东汐

4、忆境 风吹帘落

　　风吹帘落，月见人不眠。
　　默汐依在朱户旁，借着皓白的月光轻抚着一根通体碧绿的玉箫。她极少的笑了，甜丝丝的沁入心里。
　　今日的刺桐花赏，她同青照共和了一首，曲毕，称赞声不绝于耳。
　　他问她，“我们共奏之曲真有那么好听。”
　　“大司马乐技精湛，自是好听。”
　　“那么你是觉得我吹得好听了。”
　　“嗯，大司马吹得很好听。”
　　“哎，骗骗旁人就罢了，其实不是我吹得好，我压根就不会吹箫，只是这根萧是我祖上留下的神物，就是风吹进这萧内，它也能莫名其妙的发出好听的声音，既然你觉得好就给你罢。”
　　“大司马，这万万不可，这等神物，既是祖上传来，我岂可收下。”
　　“我恐之丢失，常年将它藏于怀中，唯用过一二次，遇盗遇贼时拿出来抵刀抵剑也是个用处，只是平时实在硌得慌，早就想把它扔了，如今遇到喜欢它的人也好，俗物而已，不必介怀。”

　　默汐的心弦轻轻地被青照的一举一动所拨弄，她喜欢他。
　　对，九岁时，她在丞相家的后园见过他，年纪小，看着他仍带着稚气骄傲的脸庞，浓浓的游龙眉，唇红齿白，唯觉，这个哥哥真是好看。

　　邈邈细雨，默汐凭栏而依，雨燕携风而归，憩于雕栏。
　　默汐伸手解下雨燕足下的竹简，寥寥三行字。
　　自刺桐一别久不见
　　望北归之时，首见默汐者尔
　　青照

　　眼清澈，笑容无邪，正是此时的默汐。
　　她只是一个突然发现自己暗恋已久的人也喜欢自己的女孩，她委屈，一直都是，但是这些都不足已成为她不幸福的理由。

　　近三月，他北归。
　　风尘仆仆，他血迹斑斑的战甲未脱，发髻散乱，双鬓垂发蓬松，骑着玄黄北归，三天三夜未曾合眼，若玄黄仅是匹汗血，恐早归天。
　　光饶川边，伊人在，他跳下马，连滚了好几个跟斗，膝盖破了好几处，他把冰石槊插于黄土三寸，稳住身形。
　　龟裂发白的唇，开口，“默汐。”
　　她转身，扑入他的怀中，他几欲跌倒。
　　眼泪决堤而下，她伸手欲抚摸他的脸庞。却被他一捉住，大而宽厚的手，粗粝的磨着她。
　　“不碰，都是尘土，我好久没洗脸了。”
　　她哽咽，搂住他的脖子许久。

　　她问他，“下次不走不可以吗？”
　　他苦笑，“身不由己之时，不得不走。”
　　她皱眉使娇，“你就不会说，你不走，就算是现在哄哄我。”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不想骗你，江山不稳，在朝为臣者，应以天下百姓，为己任，辅佐君王。”
　　她敛了几分，开口，“那你自己呢，我呢？”
　　他看着她的眉目温柔，深沉一口气，“青照一生戎马换你身处平安和世。”

　　默梁将军随大司马经此次北下一战，在将军面前加了区区镇国二字便是天差地别，叫将军的人岂会少，当初高权可欺的默梁又岂是如今连丞相都忌讳三分的默梁。
　　人人都知明里被称为大司马的太子手里兵权的半数已改姓为默，却不知他故意如此仅仅是为了一位自己自十二岁起就记挂心里的默姓女子，那位女子至死才知，更何况其他人，而我知道这些也是后来荣余告诉我的。

　　默梁虽为武将却写得一手好字，他伏在案几上，蘸满研墨片刻间，宣纸上跃然浮现的几个字，静水流深，甚是雄劲，喷薄欲发。

　　默汐隐在广袖里的手紧紧地攒着，极力压住心底的不安，余光带过父君侧脸的影阴，一番内心挣扎，随即释然。
　　他同她，两情相悦，足矣，即是如此又有何惧。

　　默梁停下笔，自丹田而来气息，雄厚的男中音。
　　“默汐，为父与你母君只育养了你。大司马很不错，或是将来的帝君，会有佳人不尽。”
　　“父亲，他不会的。”
　　默梁重新执笔，“他曾同我提过你，我怎么不能明白他对你的用心，只不过，你也罢，他也罢，谁都随心所欲不了。”一时间，回忆往昔，父女间，谁也未曾读懂过谁。

　　同年六月，传言丞相有称王之意，天降罚，丞相府的后堂被火球袭中，茫茫火海，唯留清蔓。

　　当初新帝由旧盈国的残念将军花三月有余攻城掠池，一夕之间，登朝为王。
　　其间缘由后世众说纷纭，却不外乎两种。
　　或说锦绣江山何人不爱况是盖世将军更胜坐拥江山，或说柔荑青葱英雄怎不为情动，覆尽江山博美人一笑者滚滚史河虽非比比皆是，却也不曾少见。

　　若是能安稳浮生，又有谁，会铤而走险。当初残念将军真正将相称王的原因或难以推知，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丞相长女迷和览同新帝并非止于君民关系。

　　迷和览是迷清蔓的阿姊，新帝是青照的舅舅。
　　青照是新帝最为信任的人，迷清蔓是丞相仅剩的女儿。
　　新帝登基至此，一直任青照暗中保护丞相府。

　　丞相府上下，浩浩火海中，淹没者，六十八余人，生还者，唯清蔓。
　　新帝盛怒，欲降罪于大司马，镇国将军抵死求情，大司马勤勤恳恳，战功济济，竭力补过，救下遗女，清蔓。

　　新帝罢袖，于易谷塔中，静坐青浦，双臂垂于身侧，握拳置于腿上。
　　天明，宫人进塔，新帝一头青丝倾泻于身后，点点烛火跃动闪烁，未息。新帝合着眼，容色安然，嘴角上翘。
　　曾征战沙场。
　　曾霸临天下。
　　曾万人之上。
　　曾盖世英雄。
　　却不敌此时，静坐在曾经看过千万遍的朱砂女子画像前，坦荡，安然。

　　一国无君，君逝无言。
　　朝堂之乱，乱于百鸟惊于林，百兽争王。
　　览国军权，三分于臣。

　　集绝大军权者，镇国将军默梁。
　　他志在天下，为称帝，允默汐为后实为无奈之举，好在他高瞻远瞩，心思缜密，默汐早已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英雄难过女儿关，女儿爱做英雄梦。

　　他的心里藏着的是丞相遗女，清蔓。

　　如今，怎么才发现，清蔓，青照，有木，有水，又有日照，情愫暗生，枝叶繁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