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红颜赋》鸾衣

4、梅殇（三） 纵是明珠千

　　“又是一个良家女落入了深宫虎口,可怜那李隆基前半生英明神武,后半生是重色思倾国,生生将繁华的大唐给毁了。”血鸾又倒了杯茶,叹道。
　　紫殇却是不以为然：“凡事盛极而衰，乃天道常理，叹也无用，你倒是肯打岔，故事不听了？”
　　血鸾摇头道：“后来，后来想是那杨贵妃便要入宫了吧？”
　　“是啊，这名垂千古的杨贵妃入了宫，也确实没江采苹什么事了，虽然江采苹十年来一直隆宠不衰，却也是比不过杨玉环的娇俏可人，柔情媚意。”紫殇浅笑，继而神秘道：“不过我的梦却也未完。”
　　“哦？”血鸾惊讶，继而笑道：“也对，你这人遇到的事总是出人意料，说说吧。”
　　“你这人......”紫殇无奈，却也继续道：“而后......”

　　“奴婢参见梅妃娘娘，娘娘千岁。”一个宫妇跪在江采苹面前。
　　此刻的江采苹依旧是一袭素衣，但眉眼间却是一片憔悴，似是已过了万世沧桑，再不复当年清澈。她看着那宫女，淡淡道：“原来是素菡，起来吧，今儿个你在皇上那侍候着，到我这干嘛？”
　　那叫素菡的宫女起身道：“皇上今得了上好的南海明珠一串，心中念着娘娘，让奴婢给娘娘送来。”说罢，呈上一只锦盒，盒中明珠温润莹白，一见便知其珍贵。
　　“你说他心中念着我？”江采苹看了一眼盒中的珍珠，神色复杂，却终是冷笑道：“这大明宫中何人不知贵妃娘娘隆宠正盛，后宫佳丽三千也比不过贵妃娘娘一笑，可难为了皇上还能想起我这年老色衰的梅妃。”
　　素菡听了这话倒也并不多言，只是道：“娘娘多虑了，皇上既赐了这明珠，想来皇上心中还是有娘娘的。”
　　“拿回去吧。”江采苹却丢下一句。
　　“什么？”素菡这时才愣住了，迟疑道：“娘娘您说......？”
　　“我说，拿回去吧。”江采苹重复，一字一顿，“你便拿回去，还给皇上吧。”
　　“娘娘您......您这是做什么？”素菡此刻算是真急了，这梅妃娘娘平日温婉娴静，今儿怎么就跟自己过不去呢？她急道：“娘娘这样可让素菡如何交差呢？”
　　江采苹复又看了眼那珍珠，幽幽道：“无事，你便去告诉皇上，长门镇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娘娘......”素菡蓦地跪下，恳求道：“娘娘呀，奴婢求您了，这......这从未有哪位娘娘退过皇上的赏赐呀，奴婢，奴婢实在是不好交待呀。况且......况且这确实是上好的南海明珠，千金难求，是皇上的一片心意呀。”
　　“呵，千金难求？一片心意？莫说这一斛珍珠，纵是明珠千斛又算得了什么，江采苹所求的，从来不是这些。”江采苹拂袖而起，厌恶地看了眼那盒明珠，走到书案旁，径自凝了凝神，提笔默默地写起字来。
　　素菡依旧不甘心，开口想劝，却听得江采苹冷冷道：“你也不必再见劝我，今日，我也不与你为难，你且将这张笺连着那珍珠一并退给皇上，到底你也算是皇上近侍，想来有了这个，皇上也不会责你。”
　　一张素白的梅花笺送到素菡面前，笺上只有寥寥四行簪花小字，笔笔柔润却不失筋骨，宛若那只执笺的手。
　　素菡抬头看了看面前的梅妃，还记得当年白梅树下，那个白衣女子吹笛作舞，承君盛宠，美目流盼间满是笑意，这十年前她虽盛宠不衰，却从未恃宠而骄，待下温和，举止有礼，贤名扬天下，怎料如今......思及那个千娇百媚恣意放纵的贵妃娘娘，素菡也不由得暗叹，十年情意竟不及一曲霓裳羽衣.....到底让人心寒呀。
　　“如此，哎......那奴婢告退了。”素菡无奈地接过那方花笺，低声道。
　　“去罢。”江采苹转身朝宫内走去，抬眼，再也看不到“梅阁”那两个字，那熟悉的笔迹，这十年来日日入眼的笔迹，此刻却已经消失在眼前，夜夜梦中那张熟悉的容颜，几乎成为梦醒后冰凉的利刃，让人痛不欲生。
　　柳叶娥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湿红绡。长门镇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皇上啊，当您看到臣妾这张梅花笺，将如何呢？

　　“她当真是如此说的？”御书房内，皇帝看着手中那方梅花笺，叹道：“可还同你说了什么？”
　　素菡跪在地上，伏首低声道：“娘娘还说......明珠千斛又算的了什么，江采苹所求的，从来不是这些。”
　　“放肆！”殿中蓦地传来一声娇喝，素菡一惊，回头看去，却见正是那杨贵妃傲然踏入殿中，口中依旧不停道：“皇上御赐珍珠乃是无上荣耀，是君王厚爱，身为妃嫔岂有退回之理？成何体统！你这奴才也太不会办事，她如此不将圣上放在眼中合该动刑严惩！”
　　皇帝看着眼前这娇柔的人儿一通连珠炮似的呼喝，虽是有些无奈，眉眼之间却也难掩其宠溺，轻笑道：“爱妃何必如此动怒？这事苹儿虽做的不妥，却也合她性情，苹儿本就不慕这些金玉珠翠。何必怪一个奴才呢？”继而看向素菡“你也起来吧。”
　　“皇上”杨贵妃放软了语气，-于那微微上扬的尾音中自显其媚意，软软糯糯地撩拨人心：“皇上您怎么这样啊，想那梅精虽是承宠十年，却也不能如此嚣张呀，您看她说的，长门镇日无梳妆，何必珍珠慰寂寥？怎么，难道皇上还委屈了她不成？那上好的南海珍珠臣妾都没拿到呢。”
　　皇上闻言不由大笑：“朕当爱妃是为朕不平呢，合着是怨朕未赠珍珠呀，好了好了，素菡，你且下去将去岁南诏进贡的那么对紫玉如意给贵妃送去，免得贵妃娘娘被醋给酸着了。”
　　“是。”素菡应声，正欲离开忽又听皇上唤着。
　　“等等，梅卿这诗虽略显不敬，不过言辞却是极美的，你将这诗送至乐府，叫她们给这诗文谱曲，就叫......《一斛珠》吧。”
　　“是。”素菡再次接过这张梅花笺，依言离去。
　　而后，整个大明宫中开始传唱这曲《一斛珠》，梅妃娘娘退珠之事也传遍深宫内外，引得宫人们议论纷纷，或不解，或了然，或同情，或嘲讽，足见这世间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