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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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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放下香袋,叫了雪雁在一旁跟着,去贾母房里吃饭。
她不是身娇体弱茶饭不思的林妹妹,只要错过一顿饭点,就会饿得慌。
席上仍不见宝玉夫妻——贾母特特发过话,宝玉身子不好,又才发过呆病,不宜出来见人,等他新婚一个月后,再叫他领着媳妇来伺候祖母——黛玉觉得这都是借口,不过是防着不让宝玉和她见面罢了。
其实黛玉更喜欢在自己房里吃饭,又方便又自在。
不像在贾母这里,自己坐着,两个舅母和嫂子们在地上站着,递碗拿菜的伺候,旁边还有一堆插金戴银的婆子媳妇围着——跟动物园参观喂食似的,叫人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可是贾母房里的伙食好啊!盘盘碟碟摆满了一张大圆木桌子不说,随便煨只乌鸡都得拿上好的百年人参和各种珍贵药材来配料,除了油亮亮香喷喷的鸡鸭鱼肉,也有爽口滑腻的素炒面筋、豆腐面丝,米饭不是绿莹莹的绿畦香粳米饭,就是颗颗米粒饱满圆胖的红稻粳米饭——对于前世吃惯了外卖食堂的黛玉来说,简直不亚于传说中的满汉全席啊!
黛玉吃得欢快,冷不丁听凤姐捂着嘴嘻嘻笑道:“这几日林妹妹瞧着是愈发精神了。”
黛玉手里的筷子一抖,矜持地夹住一个奶油松瓤卷酥,搁在自己面前的白瓷小碟上——贾府的规矩,吃饭时是不能说话的,凤姐性子活泼,又讨老太太的喜欢,所以可以行动没有顾忌,她却不能跟着一起玩笑,不然就是没规矩了。
等贾母吃完饭,黛玉和探春、惜春也跟着停了筷子,漱过口后,祖孙几个转进里间说话消食,贾母方笑道:“玉儿这几天胃口好了许多。”
黛玉忙道:“前些时一直吃药,便没什么胃口,好不容易能吃饭了,自然得多吃些填补过来。”
“林姐姐不仅胃口好,连说话都跟着俏皮起来了。”探春喝两口茶,笑着打趣道。
黛玉也不恼,只低头揉着自己手上的丝罗帕子玩。
贾母爱怜地看了一眼大病初愈的外孙女,笑向探春、惜春道:“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应该多吃些,不然等到了老婆子我这个年纪,牙齿都松动了,想吃点好吃的也不行,只能挑那些软和的吃食过过嘴瘾。”
外头凤姐听见这话,忙笑着赶进来道:“老太太馋什么吃的了?孙媳妇这就去给您弄来,就算是那龙肝凤胆,任凭老太太一句话,孙媳妇就是赔了性命,也不敢饿着老太太!”
贾母笑骂道:“你这猴头儿,这话岂是能随口说的?叫你婆婆听见,又得给你没脸了。”
凤姐连忙收了玩笑之色,肃然道:“老祖宗教训的是。孙媳妇不过是想怄老祖宗笑一笑,不想竟犯了忌讳,着实该打!”说着便作势在自己脸上扇了几下。
祖孙几个如此说笑了一回。那邢夫人、王夫人二人见正堂地上花梨木雕松竹万寿玻璃大屏风外面天色暗了下来,便欲告退回去,贾母瞅了众人一眼,笑向王夫人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王夫人不知其意,如实答道:“今天是二月初九。”
贾母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变,一把搂了黛玉在怀里,微微半阖着眼睛,也不说话。
众人霎时都静了下来,王夫人心里一突,也不知贾母是什么意思,只得拿眼睛去看站在一旁的王熙凤。
凤姐眼珠一转,立即笑着走到贾母跟前,道:“就是老太太不说,姑妈和我也准备跟老太太讨个主意呢!”
贾母脸上的神色这才松动了几分,淡淡道:“你心里头可有什么章程没有?”
凤姐上前两步,轻轻拉住黛玉的一只手,笑意盈盈道:“今年是林妹妹及笄的年头,又是出孝后的头一个生日,自然是要风风光光大办一场的。”
众人听了这话,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二月十二花朝节正是林黛玉的生日,往年因林黛玉是在孝中,贾府又接连碰到几件大喜事,一时也混忘了。因而这几年从来没有特意为林黛玉贺过寿辰,不过是姐妹间凑点份子送些针线便是了。可今年林黛玉已出了大孝,又是十五岁的整生日,若是贾府像往年那般随意敷衍过去了,未免也太不像样了些,毕竟几年前贾府还曾大力操办过薛宝钗的及笄礼。
更何况贾府才刚刚舍了黛玉,另娶了薛宝钗做宝二奶奶——这几年贾府里随便一个外头行走的小厮婆子都知道林黛玉是内定的宝二奶奶——如今既然换了人,正应该好好弥补黛玉才对,可几个当家人却都忘了黛玉的生日,直到贾母明言提醒,才想起来。
王夫人知道贾母心里不满她忘了林黛玉的生日,但她向来不喜黛玉,更不认同贾母和贾敏当年亲上加亲的约定,所以从来不觉得自己对黛玉有什么亏欠,就算黛玉上回一病死了,她也不会有任何愧疚——谁叫黛玉自作孽,不守着女孩子的本分,每天摆出一副妖精似的风流模样,勾引宝玉同她胡来呢?
所以见贾母当着人问起黛玉的生日,王夫人干脆低头闭嘴——一言不发做起她的木头人来。
贾母哪里会不知道王夫人的心思?见这个二儿媳不说话,便笑向众人道:“我通共只有玉儿这么一个外孙女,她又是从小就没了父母的,
这几年她在我跟前养大,眼见着就要及笄了,可不能委屈了她。鸳鸯去拿两百两银子来,给你们琏二奶奶。”
凤姐忙道:“哪里就敢要老太太掏私房?咱们贾府难道还没钱给妹妹做个生日么?”
贾母淡淡笑道:“你也别在我跟前要强了,如今处处都有要钱的地方,又才刚刚大办了一场喜事,再叫你们劳累,别说是我,就是你妹妹她自己,心里也是不过意的,我拿出点体己银子给外孙女过个像样的生日,别人也不会闲话什么。”
几句话说得邢夫人和王夫人都不敢言语,探春、惜春也屏气凝神不敢说话,李纨从来都是不多言不多语的,这会子更不会出头。只有凤姐强笑道:“老太太这话说的孙媳妇脸都红了,林妹妹十五岁的生日,正该我这个做嫂子的来操心,不想还是老太太心疼人,竟连体己银子都舍出来了,孙媳妇要是再办不好妹妹的及笄礼,以后哪里还有脸面到老太太跟前啰嗦?”
说着又到黛玉跟前赔罪,探春、惜春等也在一旁凑趣,贾母的脸色才渐渐回转。
因为众人谈论的是自己的生日,所以黛玉只管红着脸在贾母怀里装害羞就成。按着她自己的意思,自然是不想做生日的,可贾母如今是铁了心想给她找门好亲事,肯定是不会放过她十五岁生日这个机会暗示几个世家——俺们贾府有个貌若天仙才华满腹的表小姐及笄啦快点来上门求亲吧——所以黛玉也不推辞,只管一心一意等着凤姐为她安排布置,到那一天,她就装聋作哑扮个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老老实实做个小寿星便罢了。
这晚凤姐亲自从黛玉回房,临行前她拍着胸脯保证道:“妹妹只管放心,嫂子我一定帮你置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寿宴!”
黛玉笑着回道:“还劳凤姐姐费心。”
凤姐轻轻捏了黛玉一把,笑道:“你同我客气什么?不说老太太才托付了我,就是为了妹妹你和我的情分,我也不会怠慢了你。”说着又道,“你想想席面上要摆些什么爱吃的,或是爱玩的,明儿我叫平儿替我过来看你,你只管告诉她。”
黛玉笑着应下,又要亲自送凤姐出去,凤姐一边往外走,一边摆手笑道:“随便叫个丫头送我就行了,你才刚好,仔细别吹了风着凉,不然老太太又该心疼了。”
黛玉站在门口,眼见着凤姐一行人走远了,才叫丫头关上院门。
翌日一大早,才吃过早饭,凤姐果然差遣了平儿到潇湘馆,给黛玉送来几样精致的首饰,顺便问问她爱听何戏,爱吃何物。
黛玉哪里知道席面上该摆什么吃食、看戏要有什么讲究?想想宝钗当时为了讨好贾母,说的都是热闹戏文和甜烂之物,哄的贾母十分喜欢,也有心想学一学宝钗的为人处世——奈何她本不是个灵巧聪慧的人,又怕玷污了林妹妹高洁自许的品格——只得硬着头皮道:“我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就劳烦凤姐姐替我拿主意罢!”
说来这场寿宴只有几天的功夫来筹办,也难为凤姐敢在没有一丝准备的情况下向贾母打包票了。
平儿见黛玉并没有不高兴的意思,心里一松,回去便向凤姐如实转达了黛玉的话。
凤姐笑着拍手道:“如此正好,我也可以轻省些。”
平儿一边服侍凤姐脱下身上那件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换了件家常穿的衣裳,一边道:“我看林姑娘倒像是无可无不可似的,仿佛并不很想过生日呢,只是老太太这样提了,她才应下的。”
凤姐冷笑道:“她如今哪里有过生日的兴头?”
平儿见房里也没外人,便道:“奶奶说的也是,听说宝二爷成亲那一日,林姑娘哭的都没人形了,还吐了几大盆子的血呢!大奶奶那边别说是后事,连要换上的衣裳都拿到床头了,亏得紫鹃那丫头一直忠心耿耿守在跟前又是哭又是求的,才将将让林姑娘捡回一条命来。”
凤姐想起那夜林黛玉凄惨的模样,出了会子神,叹了口气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谁叫太太和咱家娘娘都看中宝钗了呢?”
主仆两个感叹了一回,暂且放下闲事,专心料理起府里的杂务。
平儿走后,贾母房里的鸳鸯也来了一趟潇湘馆,手里捧着一领斗篷,远远的看去金碧辉煌,闪闪发光,不知是什么金贵料子织成的。
“老太太说大后日要为姑娘庆贺生辰,夜里怕是要看戏的,虽说如今不十分冷,但姑娘身子弱,又才大病了一场,若再吹了夜风可不好,所以找了这件斗篷来,让姑娘夜里披上。”鸳鸯放下斗篷,又从一个竹雕嵌木勾卷纹匣子里拿出一枝赤金点翠衔珠的累丝凤簪,道:“这凤簪是咱们府里的姑娘一人一枝的,宫里的娘娘、二姑奶奶、三姑娘、四姑娘她们都有,这一枝是林姑娘的,姑娘及笄那日就簪这一枝罢。”
贾母这话,便是说林黛玉和贾府的几位姑娘一样,都是自己人。
以前贾母曾几次三番在薛姨妈、宝钗等人面前特意强调说黛玉是贾府自家人,暗示黛玉日后会是贾府的媳妇,如今贾母再次向众人宣示黛玉在贾府的地位——和迎春、探春一样,都是千尊玉贵的大小姐,是贾母的亲外孙女。
然而,大小姐也罢,寄人篱下也罢,她总归是不能在贾府住一辈子的。
鸳鸯走后,雪雁、春纤等人忙捧了那件斗篷,啧啧称赞道:“这是什么稀罕宝贝?可真好看!”
鸳鸯拿来的是件石榴红底色掐金丝锻绣飞鹤滚白绒的蜀锦斗篷,料子虽是贡品,倒也罢了,但那斗篷细褶处用细如胎发的金丝线另嵌了成百上千颗碧绿生光的翡翠、晶莹剔透的琉璃、红如血石的玛瑙等,看上去一团华光璀璨、锦绣团簇,在日光底下闪耀着薄薄的七彩晕光。若是夜里披在身上,不知得有多么雍容华贵、耀眼灼灼!
王嬷嬷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嘴里连连叹道:“这只怕得费好几百两银子罢?颜色这么鲜亮!一件衣服,还不知用了多少宝贝来配它!也不知是老太太藏了多少年的好东西。”
春纤笑嘻嘻道:“老太太可真疼咱们姑娘,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样精贵的斗篷!宝二爷那件雀金呢和宝琴姑娘的凫靥裘,谁见了不赞一声的?和咱们姑娘这件比起来,他们那两件倒不值什么了。”
黛玉见众人兴高采烈的模样,真不忍心出言打击,但真叫她披着一件挂满各种珠宝玉石的斗篷出去闪瞎人眼,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一些——贾母的审美观固然高雅,但黛玉她就是个不识货的土包子啊!对她来说,珍奇宝贝还是好好的锁在箱子里比较安全,穿在身上既不安全,又不美观——还不如换成银票揣在兜里实惠呢!
正热闹着,昨日外出办差的紫鹃抱着个藏青色哆啰呢大包裹,一边走进来一边笑道:“姑娘又得了什么宝贝?我才进府,就听见底下婆子在那里念叨。”
雪雁忙一把拉了紫鹃到里间来看,紫鹃才一进门,就险些被眼前的珠光宝气晃花了眼:“难怪婆子媳妇们都在那儿议论纷纷呢,说老太太把压箱底的宝贝都给咱们姑娘了,我今天也算是大开眼界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