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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葬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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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们说笑了几句,黛玉便叫紫鹃把斗篷收起来,等生日那天再穿上。紫鹃会意,抱着斗篷进了里间内室,黛玉便让雪雁守在外面,自己也跟了进去。
紫鹃收拾好了斗篷,回转身来,将怀里的大包裹解开,先拿出一个灰蓝色小布包道:“姑娘,那几样东西都是我爹亲自去当的,当了两百五十两银子,按着姑娘的吩咐,先存了两百两,这是银票、五十两的现银和当票。”
黛玉接过那沉甸甸的小包裹,打开看了两眼,暗自腹诽道:头回当首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竟然就得了个二百五!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像紫鹃这样在侯门公府里长大的家生子,又是贴身伺候姑娘的大丫头,吃穿用度比一般富贵人家的小姐还要强些,十多年来主子的赏赐和月例银子积攒下来,也足足有好几百两银子了——都是她妈杜婆子帮她收着,一部分贴补家用,一部分帮她置办嫁妆,所以紫鹃和林黛玉一样,也是从没进过当铺抵押过东西的。
大观园里,只有邢岫烟和迎春的丫头认识当票:邢岫烟家中贫窘囊中羞涩,姑姑邢夫人不贴补她不说,还叫她省俭月例拿出去给父母花用,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变卖衣物首饰,才能应付贾府下人打点上下。而迎春性子绵软,辖制不了底下的下人,她的乳母、丫头常常连哄带偷,把她的簪环首饰拿出去典卖银钱充当赌资。
黛玉自己从没当过东西,本想找丫头去邢岫烟或是迎春那里打探打探,后来才想起,迎春出嫁后,她那里的乳母、媳妇早都被打发了,而且她身边的媳妇也都不是什么实诚人,没什么大用处。而邢岫烟在迎春出嫁后,不好在大观园内住下去,已经被邢夫人接出去了。邢夫人再性情坚吝刻薄小气,脸面总还是要几分的,不是谁都有薛姨妈那一家子的涵养,能嬉皮笑脸在姐姐的婆家一住就是好几年不挪窝,连儿子的喜事都是在别人家里操办的。
没办法参照别人的经验教训,黛玉只能将抵当首饰的重任交给紫鹃——紫鹃不会,她的父母总不至于也不懂吧?杜老三和杜婆子祖祖辈辈都在贾府伺候主子,也算得上见多识广,帮着府里的爷们奶奶典当几样不甚值钱的东西换点银子花用,也是常有的事儿,他们是惯常做这些的,又是贾府的下人,当铺里的人也不敢随意欺压他们。
所以紫鹃昨天回家对自己的父母说起要当首饰的事,她老爹杜老三一口就应下了。不过等见到紫鹃拿出的那几套首饰,杜老三又有点疑惑:一般姑娘们要当东西,不过都是十几两到几十两的玩意罢了,还从来没有整套整套典卖的——被长辈发现是要狠狠责骂的。只有像凤姐那样的当家媳妇,一时公帐上周转不开,或是急等现银时,才会拿出货真价实的宝贝去典当——哪有未出阁的姑娘家变卖衣物首饰的?又不是穷苦人家的女孩子。
紫鹃见老爹迟疑,只得道:“这几样首饰还是那年林姑娘初到贾府时大太太和二太太送的,姑娘一直不大喜欢,搁在箱子里头好多年都从没戴过,这才叫我拿出来典卖的,换了银钱,手头上也宽裕些。爹你也知道,我们姑娘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是按着府里公帐上的例子支取,自己想买点什么,却是不能够的。”
杜老三见女儿这么说,也没再问,打发女儿出去帮林黛玉买东西,自己带着两盒首饰拿去熟识的那家当铺,换了两百五十五两银子。二百两存进钱庄,五十两换成现银,剩下五两银子,一半打点那当铺的小伙计,一半则进了杜老三自己的腰包——这是贾府下人们替主子跑腿办事的潜规则,黛玉和紫鹃也是心知肚明的。
杜老三虽然帮着林黛玉办好了差事,但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奇怪:既然林姑娘肯舍下脸面典卖簪环衣物,怎么以前没见她动过这个心思?晚上躺在床上,不免和媳妇说起这事,他媳妇听了,当下啐道:“你懂什么?以前老太太话里话外,都是要把林姑娘配给宝二爷的意思,林姑娘既然是咱家的人,自然不用费心换银子,如今宝二爷娶了宝二奶奶,她没了指望,当然得换点银钱攒着,给自己留好出路。”
杜老三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不过这林姑娘也太急躁了些,连首饰都拿出来当了,以后逢年过节的,她总不能光着头脸出来见人罢?”
杜婆子笑骂道:“要你操什么心?你没听丫头说吗,那都是林姑娘从来不戴的东西,林姑娘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连平日穿戴的都舍出来当掉?就算林姑娘一时糊涂,咱们丫头看见,难道不会劝主子吗?”
杜老三笑着道:“是我想岔了。”
黛玉不知道自己托杜老三办了趟差事,还招了这么一回闲话,喜滋滋收好银票和当票,将五十两碎银放进平时用来装月例铜钱的小箱子里。想了想,从里头拿出一块二两大小的银块,塞进紫鹃手里,笑道:“给咱们的紫鹃留着攒嫁妆用。”
紫鹃听黛玉说到嫁妆,脸上一阵绯红,也忘了推辞,只埋怨道:“姑娘如今愈发调皮了,竟拿我打趣起来。”
黛玉笑道:“什么打趣不打趣的,我说的可是正经话。你难道不想要嫁妆了?”
紫鹃先前还怕黛玉因为宝玉另娶的事郁结于心,后来见黛玉放开宝玉后仿佛开朗了许多,心里唯有念佛不止的。但是接下来她见黛玉跟变了个人似的,每天神神叨叨把银子和嫁妆挂在口头上,一心一意只想早些离开贾家,心里又觉得有些异样,异样之余,又暗自庆幸道:只要姑娘能开开心心快快活活的,不像以前那般整日以泪洗面,这些又有什么要紧?是宝玉辜负了姑娘,又不是姑娘对不起宝玉,难不成姑娘非得守在贾府一辈子么?
是以如今黛玉再说起银钱嫁妆之类的事,紫鹃也不像开始那几天一样不知所措了,却不知眼前的林黛玉,已然不是往日那个满腹辛酸多愁善感的林妹妹。
紫鹃见黛玉在账本上记下了今天得来的银子,又道:“姑娘要买那些纸钱火烛作甚么用?”
黛玉愣了一下,有些踌躇起来:她无缘无故占了林妹妹的身子,总觉得有些自惭形愧。加之绛珠仙子林妹妹是泪尽而亡魂归天位了,但她作为唯一的知情人,总得为林妹妹祭奠一番,才不枉林妹妹来尘世间走一遭。所以预备在潇湘馆为林妹妹做一场法事。可是如今细细想来,林妹妹并不是拘泥于形式的人,若真烧纸钱给她,怎么都有些玷污了她的感觉。
想来想去,最后还是道:“我前些时梦到父亲,这才想做场法事,下回你悄悄去外头寻个庵堂,给她们几两银子,替我父亲和母亲做个道场。”
紫鹃应了,黛玉接着道:“把我从前的花锄和做的荷包拿出来,沁芳闸那儿的花瓣也不知埋了多厚了。”
葬花属于一种高洁优雅的行为艺术——但是也不是人人都能像林妹妹那样超凡脱俗的。比如现在的黛玉,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在葬花,完全就像是前世植树节的时候扛着大锄头去郊外刨大坑嘛!
紫鹃拿着花帚在一旁轻轻把地上一重一重的花瓣拢成一堆,黛玉自己手执一把花锄,转眼间便哼哧哼哧挖了个大坑出来——地上的土壤松软得很,随便划拉几下,就能刨个大土坑。
林妹妹葬花,还得写首葬花吟来抒发一下自己的心情,眼下的黛玉除了想起一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之外,啥都诌不出来,无奈之下,只好掩着帕子胡乱咳嗽了几声,算是为那一簇簇粉白的花瓣和了一曲哀乐。
飞红香冢,大约也能衬得起林妹妹的哀婉一生了。
黛玉叹了口气,打开前几日让雪雁缝制的那个大布口袋,掬了几捧从枝头飞落下来的花瓣,装进布袋里,又将布袋埋入土坡底下的花瓣冢里。布袋里面装了林妹妹以前常穿的衣裳和几样心爱的首饰,还有几件从江南林家带到京中的物什,勉强也能算是林妹妹的衣冠冢。
这里是林妹妹和宝玉一起共读西厢、葬花、剖白心意的地方,林妹妹若是泉下有知,大抵是不会讨厌这个花瓣冢的吧?
埋好布袋子,黛玉叫紫鹃在土包旁边焚了一把百合、安息和沉香,香烟袅袅中,又叫紫鹃代自己向衣冠冢磕了几个头,主仆两个将山坡底下的花瓣都聚拢在香冢周围,累得气喘吁吁,这才扛着花帚、花锄,转过沁芳闸,一路穿花拂柳,顺着长长的甬道走回潇湘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