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处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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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估摸自己的月例应该是二两银子左右，吃药、请医、缝制新衣都是出自公帐上的，胭脂水粉等物也有专门的下人采买，平日除了打赏丫头、随份子凑酒席、买些小玩意儿之外，也没费钱的地方。可是她细细数了一回先前林妹妹存下的所有银两，竟然只有区区十几两！在钟鸣鼎食的贾府连置办一桌上档次的酒席都不够。
难怪林妹妹整天说自己一草一纸都是贾府供养的，好好的一个千金大小姐，虽然坐拥满屋子的珍奇宝贝，但是手头上能使唤的现银却只有十几块银锭子，说出去都没人信。
屋里的家具、摆设自然是不能变卖的，这些都是贾母送给林妹妹装饰屋子用的，以后就是她的嫁妆，得想办法在贾府抄家之前先运出去，不然就得便宜那些贪官污吏了。
首饰、玉石倒是可以托可信的人稍加变卖，换成银票、金子更保险，也更实用，不然容易招贼。而且这些东西是贾母平时一样样、一大盒或是一整套叫人送过来的，贾府的私帐上没有记录，黛玉拿去变卖也比较方便，也没人知道。
不像她房里的那些贵重摆设，样样都是记在官中账上的，只要少了一件，转眼就得传到王熙凤耳朵里去。
衣裳都是按着尺寸身量和季节做的，穿旧了的不论，丫鬟绣娘亲手缝制的新衣裳还有二十多件从未穿过，内里还有一条金银丝线绣缠枝花卉的蜀锦凤尾裙，皱褶里缀了一百多颗细碎珍珠，还是当年晴雯在怡红院的时候亲手为黛玉缝制的。这都是精致又不经用的好东西，只能当做日后的嫁妆留着，虽然黛玉不知道贾府倒台以后她还有没有机会穿这些贵重的衣服，但留着总会有用处的。
只有贾母叫人送来的几匹布料贵重而不好估价但是仅属于林妹妹个人的宝贝，也得当嫁妆留着，虽然数量不多，但布料可以随时裁衣，总比成衣顶用。
这么算来，林妹妹却是没有一样不动产。
别说是宅院、店铺、庄子了，就连几亩良田地契都没见着。
看来林如海死后，林家家财就被旁人给瓜分殆尽了，不管是林家旁支、朝廷官员、还是当时正等着银子盖省亲别墅的贾家，只怕手头都不干净。
唯有林家的正经继承人林妹妹除了两箱藏书、一个老天拔地的乳母、一个懵懂无知的丫鬟之外，竟是连块铜板都没摸着。
黛玉忍住仰天狂啸的冲动，对着眼前几枚孤伶伶的银锭默默淌泪：林妹妹，怪不得你连病了想吃碗燕窝，都怕会招贾府下人的闲言闲语，原来你每天除了到贾母房里吃公共食堂，连自己吃个零嘴都得勒紧裤腰带，每个月的零花钱还得攒起来等着打赏丫头、凑份子、送礼用，满眼珠光宝气富丽华贵，却不能换成铜钱花用，任哪个小姑娘她都受不了啊！
愈想愈心酸，黛玉也没了收拾屋子的兴头，亲眼看着紫鹃、雪雁两人将值钱的宝贝都收好，便摆摆手到里间榻上躺着黯然神伤去了。
黛玉小睡了一会儿，梦见自己坐在银子堆成的小山包上一边数钱一边流口水，正数得两眼发光的时候，突然听得外边一阵吵嚷，忍不住怒道：“谁敢抢我的银子！”
一个翻身，却是已然醒了过来。
紫鹃听见声音，忙走进来：“姑娘醒了？”
黛玉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些沙哑：“外边在吵什么呢？”
紫鹃倒了一盆热水，化了点桃花蜜在里头，过来伺候黛玉洗脸，听见她发问，苦笑道：“环三爷在外头跟丫头们闹着玩呢。”
原来黛玉今天打扫潇湘馆，除了那两箱衣裳，还找出许多平常不需要的物件。黛玉叫紫鹃把其中宝玉送过来的东西全都一包裹装了起来，叫人悄悄送到外头烧了，还有些原本准备送给宝玉的扇套、荷包、络子，丢了可惜，便转送给了贾兰。黛玉是长辈，贾兰年纪又小，送他些东西也没什么忌讳，正好也算还了李纨一份人情。
偏偏那贾环平日和贾兰吃玩都在一处，见林姐姐大包小包的往稻香村送东西，心里痒得慌，也想趁机来捞点便宜。可巧他来的时候两个小丫头正为了一件豆绿色儒衫打架呢！贾环一眼瞧见，嘴里道：“这衣服的颜色倒是衬我姨娘。”不由分说也上去哄抢起来。
婆子丫鬟们见贾环一个爷们竟然如此不顾脸面，跑来和小丫头抢东西，又是鄙夷又是好笑，又顾忌着他到底是个主子，不敢叫小丫头伤着他，只得收了脸上的嘲讽之色，上去劝解。
一时闹得不可开交，吵嚷之下，便把在里间休息的黛玉给惊醒了。
黛玉听了紫鹃的话，有些哭笑不得。她知道这位环三爷瞧着畏畏缩缩避猫鼠儿似的，其实狠毒起来丝毫不亚于王熙凤，当年他才几岁，就敢在贾政面前进谗言冤枉自己的兄弟，害的宝玉差点被老父打死，将来他还会趁着贾府落难，把没有母亲保护的巧姐给卖进青楼里去。
这样凉薄狠绝的人，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俗话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这句古话绝对是无上真理。黛玉不喜欢贾环，但也不敢让贾环记恨上自己，要不然以后万一不小心着了贾环的道，她要去哪里找一个忠厚实诚的“刘姥姥”倾家荡产来搭救自己？
“一件衣裳罢了，何至于此。”
黛玉摇了摇头，叫紫鹃把贾环领进屋里来。
贾环和丫头们厮打了一回，头上的发髻也散了，身上穿的袍子也乱了，脚上一双羊皮靴子也蹭脏了一大块。他也不觉得难为情，一进里间就不停的抹眼泪，仿佛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黛玉瞧着好笑，不想多理他。叫了紫鹃出去责骂那两个小丫头，自己随意安慰了贾环两句，让雪雁拿出两本书和一个青白玉松鼠葡萄笔洗，连带两包酥皮点心，一起放在贾环跟前。
黛玉见贾环一看见雪雁手上的东西，便伸手抢去塞进自己怀里——完全没有一丝大家公子的仪容气度，心里忍不住暗暗摇头，嘴上却依然亲和道：“那衣裳都是按尺寸做的，环兄弟纵然拿了去，赵姨娘穿着也不合身。我这里有几样好东西，本来就是预备送给你的，你既然来了，就一起拿了去。平日里好好读书，学问进益了，你三姐姐也高兴。”
若问贾环最害怕的人是谁，头一个应该就是他的嫡母王夫人了。但其实贾环对三姑娘贾探春，才怕得更厉害。面对王夫人，贾环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大气都不敢吭一声，可是也跟老鼠似的，滑不溜秋，喜欢捣乱，还会趁着王夫人不注意的时候在背后耍阴招。要不然，王夫人房里得用的大丫头，怎么能被他偷偷笼络了去？那年泼在宝玉脸上滚热的灯油，也是他当着王夫人的面推倒的。
而到了同父同母的姐姐探春面前，贾环除了害怕以外，总还觉得有种莫名的恐慌和羞惭，仿佛自己真的像别人所说，是个下流种子。探春看他的眼光，既严厉又冰冷，就跟看一个不成器的可怜虫似的，完全没有温情可言，宫里的元妃娘娘对弟弟宝玉是呵护备至，可探春一见了他，只有叹息和斥责。
明明是同胞姊弟，他贾环是下流没脸的东西，探春却生的得人意，性子又讨喜大方，贾府人人都夸她，说她是带刺的“玫瑰花儿”，又红又香，无人不爱。
贾环怎么能不怕探春？
故而这会子一听到黛玉说起探春，贾环便觉得心里一突，连忙攥紧手里的宝贝，笑嘻嘻道：“林姐姐说的是，我这会子就回去温书去！”
说罢连向黛玉道声谢谢都懒得费功夫，转身扬长而去。
黛玉看着贾环的背影，摇了摇头：把唯一的儿子教养成这副模样，可见赵姨娘的愚蠢和粗俗，也可以窥见王夫人是何等的精明。探春虽然厌恶赵姨娘的为人，但也不会是那种完全不认生母兄弟的人。她和生母闹到如今决裂的地步，唯恐别人提赵姨娘母子一句，而赵姨娘见人就说她无情——原因绝不在探春身上。
收拾好房子，整理好私房，转眼又过去了大半个月。
这天是发放月例的日子，黛玉叫紫鹃把以前攒下来的几个银锭都剪成碎银，拿去贾府外头买些祭奠用的香纸火烛之类的用物，然后把几年前刚进贾府时邢夫人和王夫人送她的几样首饰也给一并卖了，顺便试试行情。
紫鹃前脚刚走，琥珀后脚就踱了进来。贾母派她给黛玉送来一大笸箩铜钱，给她备着平时赏丫头婆子用，另外还有几匹上好的单罗纱，一样黛青色、一样银红色、一样月白色，给黛玉留着裁新衣用。
贾府几位姑娘四季都要裁制新衣，不过如今才刚进二月，还没到量体裁衣的时候啊？黛玉吩咐雪雁去把料子收好，心里疑惑道：难不成史老太君知道她烧了病中所穿的旧衣裳，所以才特特送些新料子来？
下午探春过来找黛玉借一本王羲之的字帖，看见雪雁、春纤几个正围成一团裁
剪一块月白色的罗纱，不由笑道：“你这里得的是哪几样？我那儿的是两块葱绿、一块湖蓝，都是我平常不大穿的颜色，侍书她们正发愁呢，不知该拿来做什么好。”
黛玉奇道：“怎么每个人分的布料还不一样么？”
“这几样罗纱是前些天南边送进来的，老太太说收进库里也是白搁着，就叫太太做主给分了。”探春顿了一顿，才慢慢道，“凤姐姐和宝姐姐的是一样的，每人两匹，两样颜色，就只有咱们和四妹妹的颜色不一样，是每人三匹。”
黛玉顿时哑然：不至于吧，这几匹布料难道还是没出阁的小姑娘的一种特别待遇？
贾府的掌权人好像特别喜欢通过送些小东西来体现自己的好恶。贾母平常给孙子孙女们送些吃食玩物，头一等的一定是给宝玉或者黛玉的，其次才能轮到探春姐妹几个，而宝钗作为客人，也总能得到一份体面而不宝贵的东西，至于贾环这个庶孙，贾母从来都没把他放在心上。
而宫里的贾元妃前年在端午节那天赐下的节礼，则直接暗示了她对宝薛联姻的坚定支持——现在已然成为既定事实。就连宝玉，也喜欢往潇湘馆送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管是他房里的什么摆设珍奇，只要是黛玉喜欢的，他都愿意割爱。
现在不过是随便分几匹布料，就能看出各人的身份高低。黛玉有贾母疼爱，表面上的吃穿用度是不用愁的，所以该她的东西不会少。而宝钗以前是宝姑娘的时候，得到的礼物照例应该是和探春姐妹几个一样的，可她现在成了宝二奶奶，地位马上就不一样了。虽然这次她只得了两样布料，但她的两匹布料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可不一般。
她现在是贾府的孙媳妇，是主人。
而黛玉是贾府的表小姐，是外客。
黛玉叹了口气：今时不同往日，等宝钗坐稳了宝二奶奶的位子，自己就得赶紧自动消失，以免徒劳被人惦记了。
最后黛玉还是叫雪雁拿出那块黛青色的单罗纱，缝一个西瓜大小的香袋。
雪雁一边飞针走线，一边嘟嚷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好好的罗纱做什么香袋子？这样的尺寸，跟个大布袋似的，又笨又蠢，也不能随身戴着装香料呀？”
黛玉不理她，等香袋做好了，接过来端详了一遍，然后自己亲自动手，拿莹白丝线绣了一首诗句在上面。
整整几百个字词，写尽了林妹妹孤苦凄冷的一生。
绣完最后一句“花落人亡两不知”时，抬头揉了揉酸疼的脖子，正看见贾母房里的丫头走过来催她去吃晚饭。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处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