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蔷薇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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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黛玉总算痊愈，汤药也停了，只每天还吃着燕窝粥调养身子。病中穿用的衣物帕子、枕巾寝被等物全都由婆子送出去焚烧化了，潇湘馆也彻彻底底清洁打扫了一遍，连书房紫檀木书架上那累累的藏书也都搬出来曝晒了一回。
雪雁怕招人忌讳，特意换了件颜色鲜亮的茜红色袄子，外面罩一件藕荷色掐丫背心，底下系一条鹅黄色绣柳叶的撒花裙，头上簪着贾母前几天赏赐的一枝如意金簪子，方拿着黛玉的贺礼，送到蔷薇院去。
袭人在里头听得潇湘馆派了人过来，不等旁人说话，自己先忙忙地赶着迎了出来，见来人是雪雁，便笑道：“可是林姑娘有事找我们二爷？”
雪雁笑着摇了摇头：“袭人姐姐，因我们姑娘一直病着，连宝二爷和宝二奶奶结亲的大喜事都没能出席，心里急的不行，今天她能起来了，就一迭声要来给宝二爷和宝二奶奶道喜。紫鹃姐姐和王嬷嬷都说太医才特特嘱咐过，说我们姑娘虽然不用吃药了，但还是以静养为宜，这才好歹劝住了姑娘。这不，我们姑娘就差了我来给宝二爷和宝二奶奶道喜，顺便送些贺礼。”
袭人回头看了一眼，皱眉道：“林姑娘也太客气了！她病成那样，谁还能挑她的理不成？我们二爷和二奶奶也早说要去看看林姑娘的，不过怕耽搁了她养病，这才没去。”
雪雁听袭人一声“二爷”和“二奶奶”，心神一晃，半晌才知道袭人说的是宝玉和薛宝钗，遂嘻嘻笑道：“今天怕是不成了，姑娘正吩咐小丫头们洒扫房间呢，我办完了这趟差事，也得回去帮忙。”
袭人笑道：“你既然忙，我也不留你吃茶了，东西就给我罢，待二奶奶回来，我替你回了就是。”
雪雁咦了一声，道：“宝二爷和宝二奶奶都不在？”
袭人道：“可不是不巧，今天一大早二爷和二奶奶到太太房里请安说话，这会子还没回来呢！”
雪雁不疑有他，见宝玉夫妻都不在，便将手上的贺礼递到袭人手中，自回潇湘馆去了。
袭人眼看着雪雁走远了，方带着贺礼，走进院子，麝月、秋纹见她进来，连忙打起帘子，将她让进里间。
东边玻璃窗下的大炕上，宝钗穿了件大红缕金暗花绣并蒂双莲的对襟云锦春衫，外面罩了件藕荷色盘金彩绣对襟褂子，底下穿一条杏色如意镶边的宝相花百褶裙，腕上戴着宫里元妃钦赐的金丝镂花嵌绿松石的翡翠镯子，头上珠环翠绕，鬓边珠花暗卷，打扮得很是端庄富贵——正坐在榻前，翻看王夫人叫人送来的账本。
袭人走进内室，将雪雁的话一一回明，又将几样贺礼摆在几案上。
宝钗叫莺儿把贺礼拿到自己跟前，随意挑拣着看了两眼，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拿去收起来罢，别叫二爷看见。”
莺儿答应了一声，自去收拾不提。
袭人抬头看了一眼宝钗，大着胆子笑道：“林姑娘已经大好了，二奶奶看要不要派个人过去瞧上一眼？”
宝钗道：“林妹妹忙着收拾房子，怕是没功夫招待人的，明儿个等她闲下来了，再去不迟。”
袭人便不说话。
宝钗淡淡道：“等二爷从太太那里回来，别对他说起雪雁来过的事。”
袭人心神一凛，连忙道：“听二奶奶的吩咐。”见宝钗似乎没别的事要吩咐，便又悄悄退了出去。
莺儿端了一盏莲心茶进来，左右看了看，悄声道：“如今这房里的几个大丫头，麝月、秋纹就不说了，还有碧痕、绮霞几个，倒有一大多半都只肯听袭人的，奶奶进门才没一个月，她就敢打起自己的主意来了！”
宝钗微笑道：“她见我劝住了宝玉，心里自然惊疑着急，又怕宝玉转眼就把她给忘了，所以才忍不住想动些手脚。”
莺儿冷哼道：“她倒是轻巧，想撺掇奶奶去找林姑娘的不是，惹姑爷不高兴，她正好渔翁得利！”
宝钗神色不动，轻轻瞟了莺儿一眼，淡然道：“袭人虽然心大，但毕竟伺候了宝玉多年，人又稳重，姨妈也看重她，只要她没什么大错，肯一心一意服侍好宝玉，我日后总是要抬举她的。”
莺儿脸上一红，知道宝钗看穿了自己挑拨她和袭人背后的目的，诺诺道：“奶奶大度，是袭人她的福气。”
袭人回到自己屋里，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虽然宝玉最后按着元妃娘娘的懿旨娶了符合她心意的宝钗做宝二奶奶，而非爱拈酸吃醋的黛玉，但袭人还是觉得有些不足。
这几年来宝玉对林妹妹的痴情，袭人是清清楚楚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所以她愈发不能让黛玉进门——不然宝玉身边哪里还有她这个姨娘的位子？唯有让宝玉迎娶他只敬不爱的薛宝钗，袭人才能靠自己的温柔体贴在宝玉心里牢牢抢占下一块地盘。而且宝钗素来大方，料想不会像琏二奶奶那样为难妾侍——再者宝钗比宝玉年长两岁有余，和袭人只隔了一岁。
可是那日宝玉听得黛玉重病，立即满屋子闹将起来，说是等林妹妹死了他就当和尚去——袭人好说歹说也没劝住，倒是宝钗屏退了下人，三言两语就劝服住了宝玉，还紧紧盯住了他，除了二太太和贾母房里，再不许他去别处闲逛——宝玉竟然乖乖应了。
这几日任凭袭人如何跟宝玉暗示林姑娘就快不行了，宝玉就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不肯去潇湘馆探望林妹妹，和薛宝钗也一直相敬如宾和和睦睦，并没有因为他对林妹妹的眷念而生分疏远。
这一切都有些出乎袭人原本的预料，所以她开始不安起来，虽然王夫人早就暗中许了她姨娘的位子，可是一日不过明路，她心里便不肯踏实。
正自惶惶然的时候，麝月在外头细声道：“袭人姐姐，二爷回来了。”
袭人连忙答应一声，拿着菱花镜子照了照自己脸上的妆容，匆匆赶到院门前，正迎上宝玉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二爷怎么也不带个人跟着伺候？若是吹了风可怎么是好。”
宝玉摆了摆手，随意道：“不过几步路而已，哪里至于了？”
袭人笑着替宝玉理了理衣襟，小声道：“刚刚潇湘馆里的雪雁来了一趟，说是给二爷送贺礼。”
宝玉步子陡然一停，脸色顿时变得茫然起来：“林妹妹说什么了？”
袭人看了眼院子周围低头扫地的小丫头，咬牙道：“林姑娘给二爷道喜，别的也没说什么。二奶奶不让我多问，还不许我告诉二爷。”
宝玉脸色一沉，眼底骤然浮起一道泪光，再也顾不得再看袭人一眼，便埋头进了里间。
莺儿早就飞跑进去，把袭人拦着宝玉在院前说话的事说给宝钗听了，宝钗微笑道：“理她呢！你快去泡碗松露茶来，二爷近来喜欢喝这个。”
莺儿笑着去了，等她端着一个银白细瓷的茶盏进房，宝玉已经坐在了宝钗的身侧。
莺儿见宝钗正软语安慰宝玉，嘴角轻轻一弯，将茶杯搁在黄花梨木几案上，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内室里宝钗正肃然道：“你可信了我的话了？林妹妹若不是病好了，又怎么有功夫为你准备贺礼？”
宝玉失魂落魄道：“林妹妹还不知哭成什么样了，我却连看她一眼都不成。”
宝钗皱眉道：“这话你只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罢了，若是叫旁人听见，林妹妹的脸面要往哪里搁？你已经是成了亲的人了，就算是你心里再不愿意，为了林妹妹的名声着想，也不能再和以往一般肆意妄为了。难道你是真要生生逼死林妹妹才甘心么？”
宝玉脸色一白，想起林妹妹往日梨花带雨的较弱模样，心里愈加辛酸，“可是我总不去见她，她心里只怕恨死我了。”
“二爷又不是日后都不见林妹妹了，你们兄妹俩往日里玩得好，说说笑笑就跟真的一辈子都分不开了一样，乍一分离肯定是舍不得的，可熬过这几日，也便没什么了，若是二爷不听我的劝告，非要去看林妹妹，勾起她的心事，让她又成日里自怨自艾的，二爷可别怪我没拦着。”宝钗掩下心中的酸涩之意，谆谆劝导着自己的丈夫，“你看，咱们成亲那日，林妹妹病的人事不省，可如今一个月光景过去，她不是还好好的住在潇湘馆么？可见林妹妹也想开了，只要你不到她跟前去勾着她，她便能安安生生的过日子，你若大剌剌跑到她跟前去说胡话，她的病就永远也好不了。”
宝玉呆呆地听着宝钗的话，眼神愈发迷茫起来：开春时刚接到元春姐姐的懿旨时，他闹着嚷着非林妹妹不娶，可王夫人转眼就禁了他的足，还把潇湘馆也给看管起来了，他来不及去向林妹妹表明心迹，就被强行送到了正房里。后来贾政厉声喝骂，贾母、王夫人苦口婆心，连吓带哄的，宝玉浑浑噩噩之下就和宝钗成了亲，等到洞房之时，宝玉又犯了痴病，抓着人就叫林妹妹，王夫人找了个太医，两碗汤药灌下去，宝玉才不闹腾了。等到宝钗三朝回门时，宝玉听得袭人说黛玉身上不好，急得大哭了一场，暗中决定若林妹妹死了，自己便剪了头发当和尚去，可宝钗却口口声声说，只要宝玉不去看黛玉，黛玉就一定能好起来，若是宝玉偷偷跑去瞧黛玉，那黛玉只怕立刻就死了。
宝玉不信，赌气不肯搭理宝钗。可一切真如宝钗所说，他不去看黛玉，黛玉也没传信给他，大半个月过去，黛玉一日好过一日，也没听见人说她日日啼哭——只有宝玉自己还不依不饶的。
再加上薛姨妈、宝钗、王夫人等日日在宝玉跟前劝哄，说黛玉对他只是兄妹之情，并无其他，只要过上一段时间不见他，便会忘掉和他之间青梅竹马耳鬓厮磨的情分，宝玉之前是绝不肯信的，可如今却不得不信了。
宝玉听着耳边宝钗温和细语，心里黯然道：是不是真的只要我不在林妹妹跟前，她就不会因为怨恨我辜负了她而整日以泪洗面？
不说宝玉如何郁结愁苦，这里雪雁到蔷薇院跑了趟差事，回到潇湘馆时，春纤忙拉了她的手道：“姐姐快来，姑娘给姐姐也留了几件好衣裳呢！”
原来黛玉叫丫头们打扫屋子，顺便暗中把自己的私财悄悄理了一遍，金子、银两全都交到紫鹃手里，贵重的首饰玉石重新锁了起来，衣裳布料收进楠木大衣箱里，家具、摆设之类只能原样放回去——自然都是在账本上对上号了的——这一番折腾，倒是翻出了两箱从来没穿过的新衣裳——都是这几年黛玉生日时，府里几位太太奶奶叫裁缝为她缝制的，林妹妹从不穿外头针线上的衣服，看都没看几眼，就叫人收起来了，如今竟然已经积攒了两大箱子。
黛玉觉得等贾府倒台之后，自己大概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她的私房肯定是要先想办法转移到一个安全地方的，可这些衣服都是贾府的东西，而且又不是很贵重，犯不着挪来挪去的叫贾府下人背后说嘴，还不如散给丫头婆子们，倒也干净。
对黛玉来说不大贵重的衣裳，于底下奴才们看来，却是平时走亲戚做客时才舍得换上的体面衣服，就算是自己穿着不合身，拿回家改改或者送人也是好的，再不济还能典卖几两银子使唤，所以婆子丫鬟们得了好衣裳，自然是喜之不禁的。
黛玉心眼小，记恨着她“初来乍到”时，小丫头们抛下病榻上的她去怡红院看热闹了，所以特意嘱咐紫鹃，几个老实厚道的丫鬟，每人可以分两套衣裳，紫鹃、雪雁、王嬷嬷、春纤等人，则可以分三套，余下几套衣裳，便让那些小丫头自己抢去。
小丫头们见着好东西，个个眼底生光，等前头几人挑完了衣裳，便跟那蹿出水帘洞的猴儿一般一窝蜂冲到箱子跟前，你扯着这件的衣袖，我拉着那套的裙角，满口咒骂，争得不可开交。有几个脾气急的，早你一拳，我一脚，扭在一起厮打了起来。还有三个一头滚在紫鹃脚下，打的如痴如醉不分你我。
婆子们在一旁看着她们的丑态，又是笑，又是骂，也不上前劝解。
紫鹃怕众人喧闹惹出事来，连忙叫人把空下来的衣箱抬回房，叫小丫头们到外头打去。自己领着几个不爱生事的老实人，帮黛玉整理藏书。
黛玉趁机将珍贵的古籍、孤本一一按名目记在纸上，用绵纸和隔火防水的油纸细细包裹好，堆进空着的两口极大的镶嵌珐琅灵芝纹楠木箱子里，然后才命丫头把剩下的藏书摆回书架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蔷薇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