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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探病 ...

  •   黛玉这一病不比往日旧疾,在榻上整整修养了大半个月方能下地。
      期间宝玉和宝钗的婚礼已成,再在大观园内和妹妹、嫂子们一起挤着住总有些不大合适。王夫人便禀明了贾母,将宝玉夫妻二人从怡红院中挪出来,搬到了自己院子后边的一个小院落里暂且住下。预备日后为黛玉、探春择好亲事,将两人接回贾母身旁待嫁时,再让宝玉夫妻仍旧搬回园子里居住,毕竟当年元妃娘娘可是指明了要让宝钗、宝玉住进省亲园子里去的。

      黛玉因为一直病着,也就没去向新妇道贺。
      婚礼几日后王熙凤方搀着贾母,来潇湘馆看过一回。凤姐想到黛玉这次险些病死,自己却还将潇湘馆的丫头俱都要过去当差打下手,只剩紫鹃、雪雁两个伺候黛玉,脸上便有些讪讪的。
      贾母心里也有些愧疚,觉得委屈了自己唯一的外孙女,但和宝玉、元春比起来,黛玉到底还是隔了一层,所以这愧疚心疼也有限——贾母不是喜欢歪缠的人,既然宝玉已经娶了宝钗,她就算再不喜薛家,也不会真的处处为难宝钗。贾母只能放下对王夫人自作主张的怨怒,转而为黛玉谋划打算——除了嫁给宝玉,还有什么好的去处?
      凤姐因为自己平时常常取笑黛玉和宝玉,最后偏偏叫宝钗做了宝二奶奶,心里觉得不大痛快,不过宝钗毕竟是她的表妹,王夫人又极力赞成这门婚事,所以她也不敢叫旁人瞧出自己的心思,反而日日在王夫人跟前奉承,夸赞宝玉和宝钗是天作之合一对璧人,把王夫人哄的喜笑颜开。
      等到了贾母跟前,凤姐则收起喜色,小心翼翼夸元妃娘娘疼爱兄弟,自己病了还惦记着宫外的宝玉,绝口不提宝钗、薛姨妈。等贾母脸色稍有回转时,才话里话外透露出想帮黛玉也找门好亲事的意思来。
      贾母眼下最头疼的事就是黛玉日后的归处,凤姐的话正是说到了她的心坎上,两人背地里一合计,都觉得黛玉还是不能远嫁——没爹没娘的一介孤女,若是远远地嫁了,日后是生是死都不为人知,哪里会有人替她做主?!
      唯有挑个亲近中等的人家嫁了,既不会委屈了黛玉,又能让她留在京中,彼此有个照应。宝玉虽然娶了宝钗,但黛玉始终还是他的亲表妹,届时等黛玉嫁了人,这事也就算揭过去了。宝钗端庄大方,料想也不至于狭隘至此,还要从中作梗拦着不叫他们表兄妹往来。
      祖孙俩商议了一番,主意是拿定了,但三五天里左挑右选,还是没找到合心意的好人家。好在黛玉年纪还小,又还病着,私底下慢慢打听人家就是了,也不必急在一时。
      贾母打定了主意,又见黛玉精神回转,心下宽慰不少。当着凤姐的面,将鸳鸯叫到跟前,要她把自己私库里的一个五彩描金首饰匣子拿出来送与黛玉。又挑了几样一般贵重的簪子、耳环和几件半新的绸缎衣裳,分别赏给紫鹃、雪雁、王嬷嬷等人,算是嘉奖她们这几日对黛玉的勤心侍奉。
      黛玉初来乍到,不知道日后的路该怎么走,只知道贾府很快就要倒台了,正是忧心忡忡的时候,所以巴不得手上的钱财越多越好。贾母愧疚之下赏她几样首饰,也是应该的,她一点也不觉得羞惭,只略微推辞了一两句,就在枕上给贾母磕了个头——算是代替已经魂飘故里的林妹妹,谢过祖母史老太君的赏。
      贾母见黛玉眼神清亮、说话也清楚明白,知道她大半是已经放下了宝玉,心里一松,总算是解了一件心事。
      却不知黛玉一面和贾母、凤姐敷衍,不敢露出一丝马脚,一面在心里腹诽道:老太太,您的宝贝外孙女早就没啦!我如今既然借了林妹妹的名头转世为人,以后我不说会怎么孝敬您老人家,但看在林妹妹的份上,我一定会好好保管这些珠宝首饰,不让您老的私房银子打水漂!

      待贾母、凤姐走后,其他房的奶奶、主子、有脸面的奴才们方才跟如梦初醒似的,一窝蜂挤到潇湘馆探病。
      邢夫人更是亲自屈尊走到黛玉榻前,抓起她葱根一般纤长白皙的手就是一阵嚎啕——别说黛玉了,就是紫鹃、雪雁两个丫鬟,也都吓了一跳。
      邢夫人也不管旁人的眼光,哭过之后,开始数落下人们怠慢了外甥女,然后又转弯抹角骂王夫人背后使阴招,仗着宫里娘娘的势头,硬生生把自己妹妹的女儿给送到宝玉房里,以后这贾府,还不是她们王家女人的天下!
      邢夫人这话里,是连带着把王熙凤也给骂了。她是王熙凤的婆婆,自然是不怕的,可黛玉虽说不喜欢王熙凤的狠辣手段,但她如今住在别人家里头,哪里敢得罪这个泼辣胆大的管家媳妇?不等邢夫人再往下说出什么糊涂话来,就按着帕子一阵咳嗽。
      紫鹃忙端着痰盂在一边伺候,一边忙不迭地叫雪雁去后院偏房看汤药熬好了没有。
      以前荣国府里曾有传言,说黛玉患的是女儿痨,而且有传染的风险,虽然都是道听途说,而且黛玉在荣国府住了这么多年,她身边伺候的丫头紫鹃、雪雁等人个个都康健得很,从没见谁就染上过这个病症。但邢夫人素来多疑,耳根子也软,又听说前不久被赶出府的晴雯是得这个病死的,心里不免有些毛毛的不舒服,一见黛玉咳嗽,也顾不上说酸话,略略安慰了黛玉几句,就带着几个姬妾婆子急急走了。

      邢夫人走后不久,老太太房里的琥珀送了几枝上好的人参和一大包血燕给黛玉熬药补身子用,顺便将贾母当日所说的首饰盒子悄悄送了过来。黛玉谢过贾母,又问了几句贾母的身体,琥珀一一答了。紫鹃见黛玉没什么别的话要说,便拿了几百钱硬塞到琥珀手里,亲自送她出去。
      等紫鹃回房,黛玉便一迭声叫她把那首饰盒子好好收起来,别叫旁人看见了。
      紫鹃心里好笑,觉得自家姑娘自起死回生之后,眼泪少了,饭量大了,连性子都不像往日那般清高自许。这些天姑娘更是诗也不念了,书也不看了,反而成天念叨起自己的私房银子,大到箱柜、衣裳、绫罗绸缎,小到钗环、串珠、耳坠玉佩,都一一记在账上,连一只镀银的挖耳簪子都不放过。
      好笑之余,紫鹃也不免心酸:潇湘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们贾家的,姑娘如今已然做不成宝二奶奶,除了自己的私房银子和首饰之外,还剩下什么?若再不抓紧私房,只怕姑娘早晚得要被贾府的风言风语生生压死。
      黛玉不管紫鹃的心情如何,一见了首饰匣子,便遣了丫头们出去,房里只剩下主仆二人。
      紫鹃熟练地翻出黛玉藏在床尾的私人账本,拿了笔墨,放在黄花梨小炕桌上,摆到黛玉跟前。黛玉揭开那朱墨色五彩描金刻缠枝莲纹样的楠木匣子,顿时纱帐床帷里盈满珠光宝气,熠熠生辉,金光闪烁,映得纱帐顶一阵暗光浮动。
      紫鹃瞪大眼睛,讶然道:“这只怕是老太太当年的陪嫁罢?”
      黛玉也不懂这些,只觉得眼前一阵贵气浮动,闪得她眼花缭乱的。干脆喧拳撸袖,将匣子里各式镶金嵌玉的簪子、步摇、玉钗、珠花一样样挑出来,按紫鹃说的名号记在账本上,不知道名字式样的,就按着珊瑚、珍珠、琉璃、玉石、翡翠的料子分开,底下还有几个荷包,里头装的是几把成色不一的宝石和鸽蛋大小的东珠——这倒是不常见的宝贝,也都一一记载,余下几串鲜亮剔透的玉镯子和红麝香珠串,放在外面给旁人观赏,不然一股脑锁起来,反而会叫别人说闲话。
      黛玉估摸着这一匣子宝贝,足足该有好几千两银子了。前几年王熙凤随手拿出来的一个镶了珍珠的金项圈,就能换几百两银子,何况黛玉面前的可都是贾母的陪嫁嫁妆!当年史家何等风光,比从事商贾的王家必定要强上许多,贾母作为史家嫡女,嫁的又是国公府,陪嫁定然十分丰厚。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贾母在贾府享尽了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却无法成全自己孙子和外孙女的婚事,只能靠贴补外孙女银钱首饰来兜兜转转表达自己的歉意。而贾母私产嫁妆之丰厚,连她自己都不一定清楚,不过这些年来贾府接连入不敷出,王熙凤和贾琏已经开始背着人挪用变卖贾母的私库,来填补账上的亏空、往宫里送银钱贿赂,贾母应该是知情的,只不过从不说破而已。所以她才要当着凤姐和鸳鸯的面开口送黛玉东西,因为凤姐惦记盘算着贾母的私房,而鸳鸯是贾母私库的总钥匙,知道贾母的私房嫁妆都放在何处,也知道什么东西绝不能动,什么东西可以拿出来送人,什么东西可以偷偷送给凤姐卖掉。
      黛玉没去过当铺,不过她知道,如果自己拿着这些首饰去当铺抵押的话,肯定不能像凤姐那样随随便便就能抵押几百两银子到手。富贵人家一时钱不凑手,将贵重宝贝抵押到当铺应急周转是常有的事儿,当铺乐得帮贵人们保管一阵,就能换得几十两的费用,可如若是孤身女子前去当宝贝,那就只有等着被宰的命。

      黛玉一边苦恼着,一边唉声叹气吩咐紫鹃把匣子锁进楠木衣箱里去。
      紫鹃不知道自家姑娘心里的算盘,还以为黛玉又想起了宝玉——也不敢多嘴问,收拾好了东西又凑到黛玉跟前,说起针线活计上的事儿,想岔开黛玉的心思。
      现在的黛玉哪里懂得针线上的功夫?她能在不刺伤手指的前提下歪歪扭扭绣出一条曲线就算不错了。这些天看着紫鹃、雪雁两个小丫头每天随随便便坐那么一会子,就能绣出一幅精美的帕子或是扇面出来,而且针脚细密、颜色鲜亮,她心里别提多羡慕了。好容易听见紫鹃提起这个话头,忙忙道:“我平日最不爱做活计,又病了这么一场,手上也生了,是该捡起来好好练练了。”
      自从袭人那年说林姑娘“横针不动,竖针不拈”,贾府众人都以为黛玉果真两三年才只能勉强做出一个荷包来,谅在她身子弱,不耐烦这些针线上的事,也就没理论什么。可紫鹃却一直愤愤不平,贾府里的几位姑娘,哪个是喜欢做针线的?谁又整天拿着针线篓子到处串门了?像她们这样的千金小姐,原本就不需要擅长针线,不然还要丫头做什么?
      史湘云惯做针线,还常常帮袭人做些活计,是因为她寄居叔婶家,无可奈何,才不得不做针线贴补家用。而薛宝钗也常做针线,则是由于她懂事成熟,在长辈面前又最是个守规矩的古板性子,知道薛家如今是坐吃山空,哥哥薛蟠也不中用,所以平日里节俭度日,能自己做的针线就随手做了。
      可是黛玉不一样,贾母将她的一应用度抬高到和宝玉一般的水平,不管底下奴才们的态度如何,黛玉平时也是呼奴使婢的,她哪里还用自己做针线?如果她真做了,贾府的主子们不会说林大姑娘贤惠,反而会在背后酸言酸语,说林大姑娘给他们贾府脸上抹黑。
      不过袭人这话说的倒也不全假,因为林妹妹平日里确实不大爱做针线,她往年偶尔做的几个荷包、扇套,也都被宝玉抢去宝贝似的收起来了,平时和姐妹们的人情往来,大多都是以书画笔墨代替的。之前迎春定亲,林妹妹送的贺礼便是几本棋谱、一些贵重的头面首饰。

      在紫鹃看来,送给长辈亲眷的礼物,还是以刺绣针线为好,既大方,又实惠,而且更有诚意,别人也挑不出理来。
      而在现在的黛玉看来,没了林妹妹清透聪慧超然物外的灵魂,她这个冒牌货肯定吟诵不出什么风流别致的诗句出来,才女的名号肯定是保不住了,还不如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学些贤良淑德的针线功夫比较靠谱,而且也不容易被人拆穿。
      熟能生巧的技术和风流灵动的诗才比起来,还是前者比较靠谱。
      主仆两个这么一合计,当下就敲定了黛玉接下来的首要任务——学针线。

      起先几天,黛玉手上生涩得很,别说绣什么意境悠远的山水图了,就连最简单的梅兰竹菊几样素景她都能绣成一团团光秃秃的线头!好在毕竟原来那个林妹妹聪慧灵巧的底子还在,几日下来,黛玉就跟无师自通似的,手上的活计愈发有模有样起来——黛玉虽然知道这大抵归功于原先林妹妹留下的熟练手艺,只不过她之前尚未领会自如而已,可瞧着自己手指底下慢慢绣出来的一幅猫扑蝴蝶,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沾沾自喜起来,觉得自己能够继承并且融会贯通林妹妹的灵巧,应该也是个很有灵气的姑娘。

      如此过了三五日,紫鹃见黛玉面上并无伤感颓丧的模样,和王嬷嬷商议了一回,便大着胆子在她面前提起了宝玉的名字。
      这时黛玉正坐在窗下照着花样绣一条雪青帕子。乌黑的梅花形状镂空窗棂,银红的软烟罗糊的窗户,阳光滤过层层翠竹,似揉碎的金子一般洒落在廊前,光线从窗纱透进来,犹如云雾一般笼着窗格底下的美人榻。
      黛玉端坐在美人榻上,沐浴在霞光之中,听到紫鹃提起宝玉,也不见什么动作,只淡淡道:“按理来说,我是不是该给宝玉补一份贺礼?”
      黛玉倒是想叫宝玉“二表哥”,可是大房里还有一个贾琏,两人又都是二爷,怎么分得清?跟史湘云一样撒娇似的叫“二哥哥”,肯定会让自己酸掉牙齿。还不如索性叫“宝玉”,到外人面前便随“琏二哥”的例叫宝玉一声“宝二哥”,总不会错的。
      紫鹃听了黛玉的话,却是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黛玉叹了口气,现如今宝玉已经娶了薛宝钗,贾府上上下下应该都在暗中等着看她的反应。贾母、凤姐、探春等人,当然是怕她伤心,所以不停派丫头来安慰探望,送些礼物,叫她宽心。而王夫人、薛姨妈和那些被黛玉甩过脸色的奴才们,则只怕是在候着看林大姑娘的笑话,好借机嘲讽她了。
      可惜真正的林黛玉早就为情而死了。

      如今的林黛玉虽然喜欢花美男,但不准备找个花美男过日子,所以一点也不稀罕贾宝玉——再说了,贾宝玉只能是林妹妹一个人的,就算她转生成了林黛玉,也不能替换原本林妹妹那副轻尘脱俗的灵魂。
      贾宝玉的知己,早已经灰飞烟灭不在人世。

      “你看我这几天绣的几幅扇面、荷包怎样?”黛玉见紫鹃不答话,又问了一句。
      紫鹃怔愣了一下,小心翼翼答道:“其实姑娘就算不送宝二爷也不大要紧的,谁叫姑娘病了呢。”
      黛玉微笑着摇了摇头:“宝玉的东西都是袭人在打理,我若不送,不知她日后又会传出什么来。还是送罢,顺便连宝姐姐的那一份也送了。左右他们夫妻如今是住在一处的。”
      紫鹃听到这里,又悲又喜,既酸也痛:悲的是世事无常,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喜的是黛玉似乎真的斩断情丝,放下宝玉;酸的是黛玉伤心之余,还要强撑着去道贺宝薛二人的亲事;痛的却是黛玉日后在贾府的日子只怕会愈发艰难尴尬。
      紫鹃叹了口气,又怕招出黛玉的痴病,连忙掩下满腔酸楚,强笑道:“还是姑娘想的周到,我这就挑几样喜庆点的活计,叫雪雁送到蔷薇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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