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去而复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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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阵令人悚然的沉默中，司徒北打着手电四下里来回照了几圈，稀稀落落的坟包和墓碑在黑暗中森森隐现，像是专程在此等待两位不速之客的光临。司徒北蹲下来，手在地上不知摸索什么。
“你在找什么？”司徒南问。
司徒北不答，过了一会儿，直起身：“陈根发果然有问题。”
“你怎么知道？”司徒南问。
“因为……”司徒北慢慢转过身来，白惨惨的手电光打在他的脸上，“我就是陈根发。”
“啊——！！！”
惨叫声惊动无数飞鸟，远近的树林都传来扑动翅膀的响声，司徒南跌坐在地上。他面前，司徒北叉腰狂笑，手电光柱跟着他的手一颤一颤地上下跳跃：“你这胆子小得，太他妈好笑了，吓尿没有？哈哈哈哈……”
嘭！司徒南一记毫不留情的扫堂腿把司徒北踢翻在地，但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的司徒北干脆坐在地上，捶地接茬笑。
司徒南只觉得血往脸上涌，又羞又怒：“够了！混蛋！！”
司徒北笑得直抹泪，好一会儿才停，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拍弟弟的肩膀：“你这胆子不练可不行啊，吓成这样，太他妈好笑了哈哈……好了好了，不说了，陈根发的坟头在那边，南北向，第二排左起第四个。这里的土可不一般，是养尸地。”
“养尸地？”
司徒北把手电光照向地面：“你看这地上，什么都不长，周围你听，蝉、金铃子、纺织娘，什么虫也不叫，说明这附近一只虫也没有，真正的死地。”
“所以埋在这里的尸体就会——”
“也不一定，僵尸还得有怨气，还得看风水，附近有没有人常走动什么的。但陈根发肯定是尸变了，”司徒北在一块寒酸的墓碑前站定，“哈，到了。这陈根发是得有怨气啊，里旺村连大理石都不舍得给他立，拿块青石就凑合了。”
夜色深沉，月亮又细又黯，手电的白光打在墓碑上，反照得人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风更凉了。
“现在干什么？”司徒南轻声说。
司徒北朝他诡秘地笑了笑：“挖坟。”
“现在是十点半，”司徒北抬起手腕，“距离十一点还有半小时，过了人定，它们就活过来了。”
司徒南盯着黑漆漆的坟头艰难地咽口水。
肩膀上忽然多了一只手，回头一看，司徒北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尿了没？”
司徒南一咬牙，抡起铁锹挖了起来。
司徒北也拿着锄头掘土，坑越挖越深，十来分钟以后，两人就面对面站在半一多深的坑里。司徒北挖着挖着笑了起来，低低的声音黑漆漆的深坑里带着回音，格外瘆人：“我说哥们，嘿，南子？你也稍微悠着点，知道的说你是在挖坟，不知道的还以为饿狗刨食呢！”
“当”的一声，铁锹触到一样硬物，镇得司徒南虎口发麻，险些把铁锹飞出去。
“这……”
司徒北挑起眉毛，一笑：“到了。你出去呆着。”
“为什么？”
“怕你尿裤子，你不是说要尊重死人嘛，一会儿尿陈根发一头臊，把死人气得提前活过来怎么办？”司徒北看司徒南又气又怒，尴尬地杵在原地喘粗气，挥手道，“快，还有一刻钟就出人定了！”
待弟弟跳出墓坑，司徒北深吸一口气，拍拍腰间的匕首，蓄满力气，抡起锄头狠狠往下一砸！
嘭的一声闷响，司徒北只觉脚下一股吸力顺着腿脖子就扯住了他整个身体，饶是他反应迅速，四方平整的墓坑也没有任何可以凭借的地方，眼睁睁地往下陷。
“抓住！”
随着头顶喊声，一把铁锹伸到司徒北面前。司徒北比司徒南高也就两公分，论体重却比弟弟重了十多斤，也不知那小子哪来的力气，在这紧要关头居然憋着一口气把司徒北一米八五的大个硬生生拽了上去。
司徒北落地后顾不得站稳，从包里翻出瓶狗血，看也不看，哗啦啦往坑里倒了个干净，才握着匕首往下抻脖子。
“我草，还以为提前诈尸了。里旺村村民也太他妈抠门了。”
司徒南探过去一看，一口比纸板厚不了多少的薄皮棺材，被锄头砸出个大豁口。棺材板太薄，司徒北方才一锄头下去整个的全塌了，才令他一脚踩空。黑红的狗血洒得淋漓一片，一具灰白色的骨架穿着破烂的蓝缎子寿衣逆来顺受地躺在废墟中间。
司徒北在尸体上泼满汽油，骂骂咧咧地擦燃火柴。
“真的要——”司徒南话还没说完，司徒北已经毫不留情地把火柴扔了下去。呼啦一声，火腾地在墓坑里燃烧起来，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睛，慢慢传来焦糊味，和骨头裂开的噼啪声。
司徒南默不作声地望着熊熊燃烧的墓坑，仿佛看见陈根发满含一肚子怨愤，抖抖索索把头伸进梁上挂下来的绳结里，在踢翻凳子之前，他最后一眼看了看他的家，穷苦，冷清，只有他一个人。就像三年前抱着母亲的骨灰盒，失魂落魄地坐在门槛上发呆的司徒南，死亡在那一瞬间，看起来并不比生存更痛苦。
“知道得越多，人越不快活，”司徒北的声音把司徒南带回现实，“本来烧完尸体屁事没有，哥俩高高兴兴回家。现在可好，驱魔不算，还得哭丧着脸给鬼送行，您这是要开发新的一条龙服务？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两天以后，在另外三个村庄兜了一圈的司徒北和司徒南，登上了回程的巴车。
车还没开，车上的收音机却开得震天响，司徒南在《最炫民族风》的动感音乐晃得要吐，频道一转，开始播新闻：玄武门医院产科又现命案，死者孕妇江某……
司徒南当场愣住，只见一道黑影蹿出大巴，跟下车，司徒北正冲向最近的报亭买报纸。这回可好，不用翻篇了，头版头条，大字标题，占了四分之一半面的照片上，留着水渍的病床白得碍眼。
司徒北紧紧盯着报纸，像是要透过薄薄的纸张把凶手揪出来似的。
“难道凶手在另外三个人里面？”司徒南问。
“扯淡，”司徒北焦躁地把报纸揉成一团，“我们这两天没回市里是在干嘛？拍《乡村爱情故事》去了？”
司徒南默然。司徒北说得没错，为了万无一失，他们这两天把另外三名死者也走访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难道说，他们的调查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走！”司徒北忽然说。
“去哪里？”
“里旺村！”
又是天黑透了才赶到，一路上司徒北一言不发，低着头用破手机查资料，进了村随手顺了一家人家的铁锹铁铲，直奔陈根发坟头。司徒南一头雾水地紧跟其后，不知道他怀揣着什么打算。
陈根发并不孤单，里旺村所有的村民都埋在这里。司徒北打着手电在陈根发墓碑周围搜寻了一阵，忽然低声骂了一句：“他妈的！”
他的手按在另一块墓碑上，顺着光柱看去，简陋的墓碑上是“陈根发之妻王氏丽娟”几个字。司徒北骂了两声，便开始挖坟。
“为什么挖陈根发妻子的坟头？”司徒南不解。
“因为这个坟包是空的。”司徒北说。
“空的？”
司徒北停下铁锹，懊恼地踢了一脚被推倒在一边的王丽娟墓碑。手电光打在墓碑顶端，上面有几缕水渍，在夜色的掩护下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坟头渗水，周围寸草不生，尸体必成旱魃。”司徒北匆匆解释道。
棺材撬开，果然是空的。
“王丽娟是割腕死的。羊水破得太早，流了一地，她就觉得没活头了。”司徒北说。
司徒南讶然：“什么——”
“你跟村长媳妇聊陈根发的时候，我也找村长聊了点八卦，别这么看我，你哥也是个有求知欲的大好青年嘛！”司徒北匆匆说着还不忘调侃，“陈根发到处求医问药，好不容易才让媳妇怀上孕，但才一个半月羊水就破了。应该这么说，王丽娟现在既不是僵尸，也不是旱魃，她现在正处过渡期。”
旱魃的特点是可以变形，行动快得像风，出现旱魃的征兆是坟头渗水，四周寸草不生。
“那她专挑孕妇下手，是出于妒忌？”司徒南听得倒抽一口凉气。
“估计不全是，妒忌是一方面，”司徒北拧着眉毛，“更重要的，是以形补形，况且她是割腕死，严重缺血，得满世界找献血志愿者。”
“以形补形……”想起刑技科那两具白得发黄的尸体，司徒南就一阵反胃。
“僵尸属于鬼魅，怕光，人定后才能动。旱魃属于妖怪，人定对它来说就是个屁，它才不会在棺材里眼巴巴地等着你来烧。而一旦变成妖怪，它身上不应该带有生前的痕迹，那是鬼才会有的特征，就像出车祸的鬼魂的样子是一脸血，被人砍了脑袋的僵尸也是无头僵尸一样。又能随意移动，又保持着僵尸的部分特征，所以说，它处在从僵尸到旱魃的过渡期。”司徒北应付性地把坟头填了回去。
司徒南听得耳后阴风直扫：“这也就解释了死者病床上的水。那些都是羊水，而如果真的是过渡期以形补形的话，那些水渍随着她不断吃人，应该越来越少。”
司徒北打了声响指：“我在车上对比过照片了，一点没错。”
“那死者指甲缝里的蓝色人造丝和金粉怎么说？”司徒南问道。
“小同志思维很缜密，”司徒北笑得和蔼可亲，“王丽娟死的时候你猜她手里拿的什么？一套小孩寿衣。这是里望村的标配，死于难产之类的女人，人手一套。你再猜猜那套寿衣什么颜色？”
“一只旱魃，”摆好墓碑，司徒北拍拍弟弟肩膀，“所以说，哥们，这次我们麻烦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去而复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