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今续时》文寰萦纡

32、徘徊门前不散淡的花香.32 在吴桂

　　在吴桂芬的协助下，香喷喷的饭终于上台面了，由于有桌无椅，三个人只好围着饭菜站着吃。吴桂芬就要功成身退的时候，麦小絮追了出来：“你干嘛呀！当然要在这里跟我一起吃啦。”见吴桂芬还迟迟懦懦扭扭捏捏的，她看向莫语，一抬下巴，示意他也应该说两句。

　　然而他最讨厌这样拉拉扯扯，极其做作，但终究还是摆完第三双筷子，走出来说：“您就别客气了，难道要我们两个跪下来求您啊？那……”说着作势低头，弯下腰去。

　　“哎哎哎，别别别，”吴桂芬赶紧出手推着他肩膀，“你这孩子，没轻没重！”顿时哑然失笑，翻眼瞪他。谁说不是呢，可他又有什么办法，谁让老人家非要跟他客气，那不如他就来个隆重一点的，这不，一个动作彻底搞定，多简单？其实他也没真想跪下去，莫康华就常教育他：“一个人要坚强，尤其身为一个男人，该有的尊严，绝不能被践踏。”

　　吴桂芬终于不再坚持了，孩子都要给她下跪了，她如果还是硬要走，是不是就太不识抬举了。三个人陆续进屋，吴桂芬走最前面，莫语走在后面对麦小絮一个劲儿的使眼色，得意洋洋的都快飘起来了。出手狠狠打了他肩膀一掌，跳起来勾过他脸，蹙眉皱眼伏上他耳际轻声说：“你刚刚真贱。”说完撒腿就跑，果然感到身后有一只阴冷的手在瞬间捞了个空，不禁快活得要死，你来啊，你来啊你来啊，看着一脸似笑非笑的他抬抬眼，十指头大胆勾勾，借着吴婶婶在，不好好挖苦挖苦他，以后哪还有这样好的机会。

　　“嗯！”桌上总共摆着一碗菜，“鸡蛋羹味道真好，婶婶你多吃点，还要多亏了婶婶你的帮忙，不然就凭我跟这懒货，”筷子指指“恐怕都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了。”说着给吴桂芬捣了一勺羹。吴桂芬乐滋滋的用嘴吸了一口，像吸果冻一样，转眼看到莫语不声不响地扒着白饭，狼吞虎咽像饿了一个月了的样子，却一点不沾那碗羹，她似乎看不下去了，于是从麦小絮手里拿过勺子，瞬间捣了一勺羹倒进他碗里，一勺不够还捣了一勺又一勺。

　　他不爱吃鸡蛋，具体的说，是怕吃鸡蛋，麦小絮怔怔盯着那勺子，从桌上，又到他碗里，一下一下动作频频，就这么在空中滑出了漂亮的金色弧线。

　　他表情……貌似已经是……看不出的震惊，近乎中了毒一样扭曲。

　　“婶婶。”她心疼鸡蛋，“他不吃鸡蛋的。”

　　“啊？”吴桂芬呆了一下，下一动作却更加惊人，夺过他手里的筷子和碗，动作熟练的将饭和羹搅拌均匀，重新塞到他手里：“什么吃啊不吃的，坏习惯！这是吴婶婶自家卷里的母鸡生的，营养价值可比你们城里那些油腔滑调强多了。快吃，多吃点！”兴许是看他干巴巴的只吃饭，哪能有营养呢？

　　油腔滑调？这吴婶婶肯定是不喜欢他，要么就是昨天给她留了不好的印象，不然她为什么要说他坏话？还……鸡蛋，在家里父母再怎么看不惯他的饮食习惯，还是会尊重他，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硬塞到碗里，还搅拌~还……滑溜溜黄嫩嫩的东西在碗里粒粒晶莹剔透，不禁让他想起某个下午……

　　梨花绽放，桃满天下，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董飞小跑着从B栋来到A栋，按响他家门铃，见到门里的人时，董飞一张小脸兴奋而神秘地说：“莫语，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不就是两颗鸡蛋。”妈妈出门前给他布置了大量的作业，到现在还没完成，他哪里有心情玩猜谜游戏，索性让董飞自己说出来。

　　果然董飞摇晃着一粒十指坐到沙发上：“NONONO,具体的说，应该是一颗鸡蛋。”他当时单纯地样子，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可如今的董飞已经不堪回首，正常的拒绝他提及小时候的自己，原因是——他会难为情。

　　“哦。”

　　“咦！你怎么不问为什么呢？”董飞失望了，这人怎么就这么没有情调，当别人说出神秘的“1”时，你就肯定要问清楚“为什么不是2”啊！他气鼓鼓抚了抚手中的鸡蛋，仿佛好对不起它们。

　　“还有一颗是你自己的。”莫语当时说得满不在乎，有种随口而答的感觉，脸上沮丧到极点，原因是家作没完成，他休想出去玩。

　　董飞汗颜，扭捏地用胳膊顶了他一下：“你敢不敢再没劲一点？”然后便开始自我叽咕：“这样都被你猜到，算了算了，喏！给你给你，拿好，别摔了啊。”

　　“干嘛给我鸡蛋？”莫名其妙，掌心里凉呼呼的东西看上去无比安详，鸡蛋都活的比他舒服。

　　“……像我这样。”董飞在他恍惚的时候已经敲破了蛋壳，只见他仰起头，嘴巴长得大大的，然后小手轻轻一掰，那透明的液体裹着蛋黄、就这样顺流滑落置张开的小嘴里，他鼓着一腮生鸡蛋“嗯嗯嗯”得指示他也跟自己一样，并且竖起大拇指，表示味道好极了。

　　吃生鸡蛋？难道不会吃坏肚子吗？

　　从小他的医生妈妈就特别注意他的饮食卫生，生怕有细菌的东西跑到宝贝儿子身体里去。为此莫康华就觉得妻子过于大惊小怪：“孩子怎么可能一点细菌都不沾，再说了，什么东西没有细菌啊？要说那大米，不还在田里摇摇晃晃了多少个月后才收割的吗，你能保证它一点细菌都没有？”于悦不理会丈夫的无知，只管尽好一个妈妈、和医生应有的责任。

　　于是他就被保护得稍有一点刺激食物入口，立马拉肚子，发烧。

　　孩子是精灵的化身，是天使的羽翼，因为来到这个世界全是为了好奇，所以他们天真无邪：“好吃吗？”他怀疑地指了指董飞的腮帮子。

　　董飞咕嘟一声咽下肚，问：“你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嗯，是没有！

　　于是他也学着、仰起头、张开嘴，把鸡蛋打进嘴里，然后鼓着腮帮子皱鼻子蹙眉。

　　结果，严重到连续病了三天，上吐下泻，急得于悦天天搂着他串眼泪。又是打针又是吃药，总算渐渐恢复了气色，不过他后来就再也不肯吃鸡蛋了，见了就作呕。

　　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羹，它就是当年让自己习惯打针的罪魁祸首，大夏天难受得吃什么吐什么的祸首罪魁。记得当时起先还暗暗自喜，只要病了就不用写作业了，这是多年来的经验。可是没想到它居然这么恶心，相比起作业来，它更加可憎。筷子拨了拨饭粒，眉头紧蹙，吴婶婶的脸上仍然写着“不吃鸡蛋就不是好孩子”几个字，说真的，他是真的有些怕这个婶婶，比他亲爹还可怕。正要埋头吃，被她一把抢下饭碗。“不想吃就别吃了，我去给你重新盛一碗。”说着，她空手朝厨房去。

　　吴桂芬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又说：“小絮啊，你别惯他，男孩子就应该什么都吃，这个不吃那个不吃的，以后岂不是要娶个西餐师，那样她还有点本事变了法子的给他创新。”然后又撇了一眼他，握着筷子伸手来捏了捏他胳膊，叹了口气怜悯道：“你看看你看看，这么瘦，你以后要怎么保护我们家小絮呢？”

　　这老太太……为什么老变着法子骂他。

　　重新盛了饭出来，麦小絮笑得及有意思，还对他眨巴眼睛：“来，多吃点，不然怎么保护你自己呢。”偷笑着弯腰朝碗筷走去，她以前从来没发现吴婶婶说话原来这么有意思，莫语居然也悉听尊便、怕她的模样，哈哈！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吗？

　　饭后吴桂芬拉着麦小絮要去自家门口晒太阳，朝南门一天到晚都被框在阳光中，而破旧的老房子却对着东方向，总是给人一种畅舒大气的明亮感，不过一到下午，阴暗涌来，尽是凄凉。

　　莫语自然也跟随其后，结果吴桂芬“咦”了一声，转头面对他，堵在门口别脸指着桌子说：“你去把碗刷了再来，不然等到汤汁干在里面，就很难洗的，晚上你不用吃完饭啊？”

　　莫语看向麦小絮，求救的眼神极其渴切，结果她颇有表情的一闪头，便再也不看自己。好吧，就商量好了欺负他。

　　真想在脚下挖个洞，当着她们的面把自己埋起来，看有没有人会来阻止。后来一想，算了，恐怕只要没人跑上来添两把土，就已经很人性化了，还是乖乖去把碗刷了吧。

　　目送吴婶婶走远后，他在灶锅前有模有样地把两只袖子高高卷起，还从她的行李箱里找来一件羊毛衫，系在腰间当围裙。然而下一秒却找不到洗洁精，要怎么洗？放下“围裙”匆匆跑去不远的小卖铺里买了一瓶。结果小卖铺的中年妇女一直盯着他看，可能是从没见过这个陌生人，所以好奇，煤炭村就巴掌点大地方，用尺子围起来量，她基本全部认识，当他耐心的，再次略高声音说了一遍“请给我一瓶洗洁精”时，中年妇女总算愣愣回神，从柜台里给他拿出来一瓶白猫，轻轻地问：“小伙子，你哪里来的啊？”

　　“啊？哦。”他刚刚正在想，等下要怎么整顿麦小絮，所以足足三秒后才回答中年妇女的问题：“北京。”简单明了，在生人面前他从不附带废话，能一个字回答，就绝不说一个半字。

　　“真好看你这娃。”中年妇女说着乡里乡气的普通话，见莫语不是很明白的样子，就用大拇指怔怔的朝他一竖，随着他后仰地动作，跟进一步：“俺说，你这娃，艾呀玛老帅了！”这回他听明白了，妇女的普通话他听不懂，一说家乡话反倒全懂了。

　　他礼貌的笑着：“谢谢！”又指了指玻璃柜台：“麻烦再给我一包口香糖。”立刻又从钱夹里倒出来两个硬币。

　　拿好洗洁精回家，用手机打开mp3，塞上耳机，拆了一片绿箭放进嘴里，清晰的英文歌迅速灌进耳朵，身上又重新系了那条麦色“围裙”，清香的洗洁精被他倒过来拿在手里，液体黏稠而缓慢地徐徐而下。

　　“……and say……

　　Thatit’s too late to apologize，it’s too late

　　I said it’s too late to apologize，it’s too late……”

　　这首歌的来历，是莫语进入大学以来，最美丽的一个故事——

　　刚步入医学系的时候，他常常因为一些女同学的情意绵绵而烦恼。某天午餐后，他准备去图书馆坐一会儿，结果一只脚刚跨上楼梯身后便传来熟悉的声音——慧佳学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