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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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春，是蓓蕾孕育的季节，光秃的树枝泛着嫩绿色，选择这样的时节作为我未知生活的开端，亦喜亦忧，喜在生气给了我一丝丝希望，忧在世间万物都将绽放时，我心底仍有怅然未了。
镜中的自己红樱朱唇，眉眼间虽没有喜悦，但平和安静如一泓清水，长发被盘起，用金凤簪束在脑后，鲜红的新娘嫁衣披在越发清瘦的身上，今天的自己真的很美，一抹若有若无的愁云更显得是脱俗而来。心情不虞，四哥四嫂都陪在屋子里，寸步不敢离去，心里明白他们是怕我临到头了会反悔。
妆上好了，麽麽在一旁夸赞个不停，又托起华丽的凤冠为我带上，就像一个沉甸甸包袱顶在那，我真的要嫁给十四了吗？在我还爱着他的时候，那样的我会幸福吗？相思的苦楚这几个月我已经尝到，以后的日子我都要这样生活吗……红色镶着金凤凰的盖头即将落下遮住我的脸，我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绝望的眼睛里竟全是他的身影。猛的挥掉了盖头，我跪在了四哥面前，几近是在哀求他：“我不嫁了，谁也不嫁了……四哥你就让我这样呆着吧，我愿意一辈子守着你和嫂子……”在那段刻骨的爱情面前，我认输了，所有的隐忍都爆发出来，剩下的只有彻底崩溃的我。四嫂背过了脸在用手绢拭泪，四哥仰头望着房顶，“把姑娘扶上轿子。”声音里全是无奈和心痛。
我是被人连拖带拉拽上了喜轿，新娘哭嫁本是正常的，所以大家都不以为然，反倒觉得哭的越响越吉利。一路锣鼓喧天中，我在这条没有归期的路上渐行渐远，直到在一片哄闹声中走进了喜堂，手里抱着宝瓶，腕上拴着一条红绸缎，有人在喊祝福的话，有人在起哄，可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像是最后的判决书，手腕被轻轻地牵动了，红绸的那一端拉着我走进了点着花烛的洞房。刚进到一间安静的房间，手里的宝瓶被接走了，有人扶我坐在了一张红罩面的床上，一双簇新的皂靴出现在盖头下的地面上，那是十四，我闭上了眼睛，静静的等待，头顶的红云消失了，周围的气流变得流通，下巴被勾起，十四英俊的脸被红色映得更加神采飞扬，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总之他的薄唇勾起一抹笑，明亮的眼睛里也是一双黑眸，那么相似又是那样的截然不同，如果我是一个心里只有他的妻子，那一定会是醉心的幸福，但我却觉得此情此境很奇怪，不是没有想象过掀开盖头的一刻会是怎样，只不过不是眼前人，尽管有几分像……
洞房的大门“豁”地敞开了，五六个人拥了进来，打断了我的思绪，四、九、十、十三、十五、十六几位阿哥堆在门口，外面的欢声笑语也涌进来，虽然多数人知道这是一场怎样的婚姻，但喜酒照样要喝，洞房照样要闹。四位“全福人”赶紧招呼大家先别忙，十四被按在了我左边坐下，她们四人分站在我们两边，念颂吉利之词，脸上带着喜气祥和的笑，同时，一人捧来红木盆，里面装着烧熟而无味的羊肉，她用筷子夹了一口喂给十四，轮到我时正好对上十四期待的眼，我知道自己应该对他笑，可最终只是默默地吃了一口，“全福人”又问：“生不生？”新房里顿时哄闹起来，两个小阿哥都嚷嚷着让十四快点答，他反尔有些不好意思，囫囵地答了句：“生。”
接下来就真是闹新房了，又拥进来几个人，但我知道那里面不会有他。小小的新房里，我和十四坐在新床上，他很高兴，和各位兄弟道谢说话，突然十六阿哥吵了一句：“新郎新娘亲一个！”一时像炸开了锅一样哄闹，我瞥见四哥站在一旁，他脸上带着笑容看我们，毕竟妹子出嫁，弟弟娶亲对他来说也算是双喜临门吧。十四最终抵不过大家，我看到他的脸越靠越近，眼里的深情也越烧越浓，周围变得安静了。若是我真的放弃心中的执拗，也许这会是一场幸福的大婚，陌生但柔软的嘴唇片刻停留在我的唇上，伴随我眼角滑落的一滴泪水，掉在十四的手背上，是我对他的一种愧疚……
人都走了，只剩我一个人坐着，感觉像一种曲终人散的悲伤，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摘下了凤冠，却不敢看镜中自己的脸，墙壁上挂了一个铁枪头，认出那是父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想来定是四哥拿给十四的，又被布置到新房里，下置一张矮桌上面放着我的琴，坐在桌前手指摸过右侧，凹凸不平的小沟壑，那是我和胤禩相互刻下的对方的名字，抑制不住不该流出的伤心，记得为了把他的名字刻在琴上，一根木刺扎进了手指，他细细地为我挑出，又用嘴吮吸流出的血，我笑骂他是吸血的魔头，他却说这是把我的血保留在他的心里，殊不知他的名也已经刻在了我心上。
往事像洪水倾泄涌出，才知道第一次见他时，我就已经爱了，榆树的绿荫下，赤膊扎马步的少年，面若玉冠般俊逸，表情刚毅认真，他不要喝我递来的水，却问我的名字，原来那时的我已经悄然的爱上了他，不管是他的笑，还是他的心都铭记了。在这偷来的安静中，我放纵自己肆意思念另一个不属于这间新房的男人，突然觉得好罪恶，但又想让自己就此沉沦下去。我踱步到窗前，窗子是开着的，每座庭院的门柱前都挂了写着“喜”字的牛角灯笼，我到底在期待看见什么？角落里有人的衣摆被风吹起飘进了我的视线，是他吗？苍白的月光缭绕在他更苍白的脸上，我们都绝望了，愀然泪下中沉默着舔舐彼此的伤口，我心底最柔软处他的名字在流血，而血液如雨水流过青山蜿蜒攀上他的心，交汇处是一个注满痛的漩涡，陷住了挣扎的我们。
他离去了，在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看到我后离开，我觉得自己被委屈充满了，为他委屈的感觉，一个那样骄傲、风姿卓绝的男人，躲在墙角的黑暗处，只为看我一眼，一边是和自己亲近的弟弟，一边是喜欢的人，取舍间是不敢让人知道的隐忍。
就在他的背影还没有完全消失时，一只大手关上了窗子，十四扳过我的脸看向他，红晕的面颊上带着意气风发，眼神是炽热的，就像很多年前，在扬州的夕阳下，他叫了我的名字，然后欲言又止。他看着我笑了，“承玉，你的脸都哭花了。”说完牵着我走到床边的水盆前，拧了帕子要给我擦脸，我伸出手想要自己来，被他拦住，轻声说：“你不要动手，让我来。”有些冰凉的水摩挲在脸上，我不曾知道他也会这样温柔，很想对他说对不起，可刚要开口人已经被他整个搂在怀里，不容我的挣扎，上半身被他密密扣住了，有他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沉吟：“承儿，我喜欢你，我对你的爱不比八哥少，所以不要再流泪了，好吗？”我挣开他，对上他有些受伤的眼，里面有一个泪眼婆娑的我，“十四，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怕自己忘不掉他，我怕你接受不了一个心里有别人的妻子……”在他目不转睛地注视下，我浑身颤抖，是哭泣还是害怕，自己也不知道。
“承儿，你一定会忘记的，因为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他突来的狂躁妒意带着酒气扑面而来，我被横抱起来放在大红床上，十四靠过来嘴唇霸气地凑上来，吻我行尸走肉般的唇，我只能一只手紧紧抓住另一只，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反抗，否则就永远不能翻过曾经的一页。我束发的金簪被抽掉，长发像瀑布倾泄在十四粗糙的大手上……
梦境中我向过去奔跑，可曾经的爱恨情仇渐远了，任我怎么追都抓不住，竟像极了幼年时那个血腥的林子，那个困绕我的噩梦。
朦胧中醒来，桌上的红烛还在烧，烛泪挂满了台子，床铺上凌乱一片，我睡在里侧，面对着床帐，不知道十四醒了没有，听得呼吸很均匀，他还在身后抱着我，手臂把我扣在他怀里，好像怕我逃跑，而我则像一个带着枷锁的罪犯，不敢动弹，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有一道道抓痕，那些都是我的委屈，不知烙在他身上算不算也是伤害。我的手指抚上他的伤口，抹平那些剥落的皮肉，自己的手背也是触目惊心，可并不觉得痛。“你醒了。”十四突然说话了，而且是字正腔圆的那种，可见他早就醒了，吓了我一跳，等我转过头看，他已经坐起来在穿衣服了。第一个早晨，我们相安无事的度过，上早朝前他吻了吻我的额头才离去，我有的只是默默接受，不再去抓伤他。
四个月过去了，原来皇子福晋的生活竟会如此平静，每天读书、写字和抚琴就是我全部的事情，红雨在我成婚前两个月，由四哥做主嫁给了唐子浩，现下留在原处，也算是随夫了，新的丫头叫团扇，是个灵巧的小姑娘，照顾我很细致。十四原本是有一个侧福晋的，而且是怀着孩子的孕妇，所以他只是隔三差五地到我房里来，对我一如平常，其实，这样也好，否则我怕自己不能承受他的好。
除了大婚的第二天，我们进宫给长辈敬茶请安，我再没有迈出过大门一步，安于这种没有波澜的日子，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四嫂和小艾他们没有来看过我，四哥就更没见到了，听说九哥、十哥倒是常来议事，我也都没去请安，知道他并没来，可我不愿见任何人。总是还能想起他，心已经不会痛了，把关于他的一切习惯性地存在日常的生活中，这样可以轻易的拿起来回忆，于是，大段的空闲都被我用做了这种自我折磨，不知道十四有没有发现。
唯一一件不太平常的事情就是去见侧福晋舒舒觉罗氏，本来应是她来拜见我，可因为有孕在身不方便，我就主动了，她是个腼腆的女人，也许是因为怀孕，总之她看来有些胖，笑的时候有两个酒窝，我们见了面后，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不自在，只是沉默着不知该怎么称呼她，十四在一旁喝茶说，她月份比我大，让我称姐姐，后来才知道她的本名叫素心。因为现在的我，一人呆着也不觉无聊，所以我和她平常也不走动。
明天就是端午节了，十四前些日子一直在丰台大营操练，今日刚回来，晚上与我一起吃饭时，他提出要我明天一起进宫，皇帝要和家人们一起过节，筷子在半空停了一瞬，我说：“还是算了吧。”长叹一口气后，他放下碗筷对我说：“你还想逃多久？以前什么时候都愿意到处玩，现在都这么长时间不出门，我不能总跟别人讲你身体不好吧，皇阿玛就快派太医来了。”一时间，我们僵住了，不敢见面也只能逃避了，不然又要我怎么办。十四坐在椅子上，把我裹住在他身上，“别害怕，一切有我在，承儿，你这样我怎么忍心呢？以前的你都是勇往直前的，那时我就羡慕你什么都不畏惧，可自从嫁给我就……不要这样。”我倾听着，用手轻抚他的头发，对这个一心想给我依靠的男人，此刻有一种心疼升起。
我确实应该去，难道要在这个小院子里逃避一生，就算是还在爱，那也是我的感情，痛苦也是需要坦荡的。
胤禩，你走出来了吗？我们的过往还是历历在目，只是为什么你的脸模糊了，可能是太多个梦里，我都克制自己不要让你进来，所以保留了你的感觉，排斥了你的音容笑貌，为的是不让身边的人发现，自己的灵魂中还藏着一个你。至于十四，义无返顾踏入我生命的人，他的一切对我来说依旧不清晰，怕我承受不起，就小心翼翼地迁就，很多次深夜独自一人，在窗前都能看见对面他的书房里，灯火亮着，有个人影徘徊停留在那，有时注视着对面，直到很晚才睡，这种爱常带给我揪心的痛，每到那时，我都会蹲在窗下哭很久，有时就沉沉地睡在地面上。
生活把我们都伤害了，三个人都在爱，为什么又都要忍，这些到底是谁错了，幸福已经是一个未知数了，想也不敢想，那我又如何将这一切继续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