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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颉之颃之共东游 恍惚中张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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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张良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装饰华丽的床上,浓烈的熏香透过青纱幔帐,吸入鼻中,沁人心脾。这时一个女子走到床边,她向张良浅浅地笑着,绝美脸蛋上那双湛蓝的凤眼向上扬起。张良揉揉眼,又惊又喜地朝她喊道:“娘亲,娘亲!你之前去哪儿了,为什么丢下我不管?”那个女子摸摸张良的额头,温柔地说道:“傻孩子,你怎么又生病了,真让做娘的操心啊!”她托出一小碗汤汁,递给张良道:“良儿,快把药吃了。忍一忍苦,吃完病就好了”张良使劲点了点头道:“是,我一定听娘亲的话,”他伸出手去接那药汤。可正当他的双手触及碗沿时,母亲的手忽然一松,碗骨碌碌地坠落下去摔成碎片,药汤也洒了一地。张良惊恐地看着母亲,叫到:“娘亲,娘亲!你怎么了?!”母亲并没有答话,蓝色的眼睛轻轻闭上,嘴角却流下了一道鲜血。张良从床上跃起,抱住母亲哭喊起来……
“娘亲!娘亲!”张良睁开含着泪水的双眼,可是母亲、幔帐、床褥都消失了。斜月冷冷地照着,自己躺在一片石子滩上,而一个人正焦急地望着他。“啊,娘亲!”张良又耳语般地轻声说了一遍。“你终于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边传来。那个人轻轻地在张良的手腕上按了一会儿,柔声道:“你受了点伤,要休息……”“你是我娘亲吗?”张良盯着面前的人,打断问道。“不是,我不是你娘亲。”依旧是温和的声音,但语气中却有一点犹豫。“躺在这里对你的伤势不好,我们先去找一家客栈吧”,那人直起了身子。张良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叫道:“我知道你不是我的娘亲,否则你是绝对不会离开我的。”“我不会离开”,温和的声音还是没有变,可声音中多了几分坚决,“我不会把你留在这里不管的。”这个人弯下身子,让张良伏在自己的背上,微笑着问道:“现在可以走了吗?”“嗯!”张良大声答应着。两人趁着月色向山下走去。张良紧紧拽着那个正背着自己的人的衣衫,把头贴近他的肩膀。有一股暖意由外至内,一点一点渗入,融化了那颗几近凝固成冰的心。
早晨的红日再一次升起,清寒月色已经随着破晓时的薄雾消失殆尽。当张良从睡梦中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旅舍的竹榻上。往身畔一瞧,昨夜的那个身影依旧立在榻边。澄澈的阳光透过竹帘落在一张清秀儒雅的脸上,那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正冲着张良看呢——这也是一个少年,只是年纪比张良大些。张良高兴地叫道:“你没丢下我,你就是我娘亲!”他从床上坐起来,伸手要去拉那个少年。少年的脸忽然一红,仿佛有点嗔怒地说道:“你,不要……你的伤还没好呢。”嘴角却向上淡淡扬起,笑容如水波一般层层漾出,那双秀目早已经弯成了两钩新月。张良痴痴地看着他,许久才想起昨天夜里随马车一起滚落山崖的惊险。在马车坠落的一刹那,他闭上了眼睛,相信自己必死无疑。可是命运却与他开了一个大玩笑,陈家二兄弟在千仞山崖下化作无声的冤魂而自己却依然呼吸着这早晨的新鲜空气。张良突然“哇”地一声大声哭起来,用力扯住少年的手,一边抽泣一边说道:“你救了我,是你救了我!”他使劲把头探入少年的怀中。少年的脸更红了,他握住张良的手道:“不用这样,那是举手之劳,你先好好休息”,口吻中有一些惊讶又有一些羞涩,“嗯,请问足下高名。”“张良,字子房。”张良抬起头回答道,好像忘却了一路上隐姓埋名的担忧,“张良”这两个字竟然如此自然地脱口而出,“娘亲,你呢?”他反问道。那个少年低下头轻声答道:“在下颜路。”颜路,这是多好听的名字啊!远远看着日光流转,地面上落下了一个清瘦的身影。
“子房,我送你回去吧。”几天后的早晨没有阳光,四周的青山都在蒙蒙雨意中显得若有若无,雨水顺着茅草屋檐滴滴落在阶边。张良用手接着檐上的水珠,却恍若没有听到颜路说的话。“子房?”他已经走到了张良的身后。“回家么?”张良转过头,似乎还在自言自语,“可是我回不去了。”猛然间他抱住了眼前的这个人,明媚了数天的双眸这时却迅速被雨水夹杂着泪水打湿,“我已经没有家了,是不是我又要孤身一人出去漂泊?”“从我离开父母的那刻起我就知道这是我的宿命!”他嘤嘤地哭了很久,那滴滴答答坠地的是雨还是泪,还是记忆的碎片?大概无人知晓。雨落了很久,从千疮百孔的思绪中醒来时,他意外地发现自己额上有温暖的东西在流动,慢慢濡湿了衣襟。“原来是这样,我早就该发现了。他只有十岁却孤身逃难,就仿佛是,仿佛是……”生命被时间施加的累累伤痕难道能够再次被时间冲刷吗?“娘亲,你怎么不高兴啊?”“我没有啊。”纤长的手指抚过身边这个粘着自己的“小兄弟”的头发,一个想法在心中渐渐明朗。“子房,你愿意和我去桑海小圣贤庄吗?”他弯低腰柔声问道。“小圣贤庄是娘亲的家吗?”张良擦着泪水问。颜路点头道:“是我居住的地方。”张良的脸上马上有了笑容,纵然两颊依旧泪水涟涟,“好,那我去,我知道娘亲是不会丢下我的。”只是转过身去的他没有看到颜路点头后又默默地摇摇头,温和的眼睛里分明沾着泪光。
“《诗经》里面‘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说的是不是娘亲啊?”坐在车上的张良捧着脸问道。“你呀”,颜路一如往常地满含笑意望着他,“子房可以称呼我为子路,不要再喊娘亲了,好吗?”“不好!”张良向他靠拢过来,紧挨着坐下道:“‘子路’多不好听。”他心中却想到了那个二百多年前结缨而死的季路。“我叫你‘阿路’行不行?”他拉着颜路的衣袖问。颜路依然温和地笑着,轻声答道:“好的,你就叫我……”“阿路,阿路!”张良笑着大声喊着,清脆的笑声和着车声辚辚一路传向远方。和刚刚来到齐鲁之地时一样,周围的山起起伏伏地变化着轮廓,但山势却不再险峻而高耸了,温润绵延的山丘间夹杂着数片田野,偶尔有小溪从道路边淙淙流过。初春的风很温暖,每年春季从海上翩跹而来时,她会将饱含着水汽和花香的春风吹遍中原。这股春风最早会从齐鲁东端的山岬角越过,在那山川与大海的交界处坐落着天下第一大学派儒家的最高圣地——小圣贤庄。张良出神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向颜路问道:“小圣贤庄到底是什么地方呀?”“小圣贤庄是天下最负盛名的学术圣地,也是所有读书人向往的地方。它是儒家的核心,我也是其中一名普通弟子。”颜路望着远方的山岭,任由暖风将两鬓的散发吹拂得自在纷飞。“儒家!”张良心中不由一阵惊喜。从前父亲曾经对自己说过儒家是当世两大显学之一,是诸子百家中最受推崇的一派。若是自己能够成为一名文武兼修的儒侠,那就可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了。治国、平天下——我就能够重建韩国,为父母家人,为所有的韩国人报仇雪恨了!想到这里,他忙问道:“我能像阿路一样成为儒家弟子吗?”颜路拍拍子房的肩膀,微笑道:“当然可以,只要心怀仁术,任何人都可以走进儒门学习。知孝悌、能爱人、守信义、怀仁道、行礼仪,即使未全通四书五经也可以被称为君子了。然而如今礼崩乐坏,子曰:‘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上古三代已经灰飞烟灭,难以期盼了。”张良摇头道:“如果天下人人能够拥有这些道德,就不会出现这样礼崩乐坏的乱世。如果我成为儒家弟子,我一定会实现修齐治平的理想!”颜路的目光中忽然满含了期望,他看着张良道:“子房天资聪颖,你一定可以实现祖辈的报复。”“不,是我和阿路一起实现。”张良纠正道。
正午时,马车在青州东郊的一家驿站停下。驿站边的村店里三三两两地摆着几张桌案,有几个农夫模样的人正围坐在一起饮酒。颜路和张良在几案前坐下,将几样寻常菜肴作下饭菜,勉强吃完了中餐,而那个赶车的伙夫则拿了一坛酒坐在门外自顾自地喝着。张良只觉得饭食粗劣,含在嘴中嚼了几口仍然难以下咽。他没有心思吃饭,于是抬头向四处张望起来。店里除了那几个农夫便没有其他的顾客,店小二倚着一张靠里的条案垂头而睡,店主也早已回家休息了。“这暖风真吹得人犯困呐。”一个年轻些的农人伸着懒腰抱怨道。“可不是”,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接口道,他端起碗向嘴中灌入一大口酒,“果然是‘春困秋乏’,下午哪里还有气力来做工啊?”一群人都跟着唉声叹气不已。颜路敲了敲桌子,对张良道:“‘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子房可是儒家弟子,怎能忘了儒家先贤的教导呢?”张良不禁感到惭愧,低下头小声道:“子房愚鲁,忘记祖宗教诲,愿受惩罚。”抬起头望向颜路的却是一张嘻嘻笑着的脸。忽然店口的木门被踢开了,一个男子踉踉跄跄地冲进来,他衣着华美,气度极佳,可是脸色却白如霜雪,显然已经被人击伤。他走进店里,伏在案上喘着气,一旁的农夫呼喊着全都向后退去,生怕惹祸上身。颜路站起身正想询问一下,那个男子猛然吐出一大口鲜血,头向下一垂,似乎已经伤重死去。颜路上前扶住他,在右腕脉搏处按了按,又探过鼻息,发现这个人已气绝身亡。张良惊问道:“刚才又没有人,可是这是谁干的呢?”颜路将那男子的身体翻转过来,只见他的背上赫然有一枚银钉,在钉子的根部似乎还有着一缕青色的印记。张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额头上微微渗出几丝冷汗,他伸手用衣袖擦了擦。颜路道:“这是秦国特有的暗器,上面泛着青色的光是由于涂了垂子买麻藤的汁水。据我所知,这种植物只生长在函谷关以东的秦岭。”
“哈哈!”笑声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但听在耳中却响亮如雷,好像就近在咫尺。一声紧接着一声,笑声飘渺模糊。一众农夫都惊地大气不敢出,张良则死死盯着那枚钉子看,却感到心越跳越快。那游丝般的笑声渐渐欺近身,越来越近。上方“哗”地巨响,村店的茅草屋顶垮塌了一大块。“哈哈,我猜的不会错,果然你跑到老巢里去了!哈哈……”发出笑声的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他一身蓝布衣裳,脑勺后胡乱地扎着个髻子。这老者从屋顶的破洞中跃下,嘴里不住地说道:“太可惜了,你的走狗也要和你一起去黄泉了。”他像鹏鸟一样轻轻落在一张几案上,将手中的长剑向一旁的农夫挥去。几个农民中胆子小些的吓得往店外拔腿就逃,胆子大些的心里轻视对手不过是个老人,立刻捏紧了镰刀和铁铲来招架。老者手中的剑撩过农夫们的兵器,手腕一转,剑锋向胸口刺来。农人马上举起镰刀抵挡,老者的剑却没有偏转,刀剑相击,迸出一片光晕。农人只觉得手中一震,指头略微发麻,镰刀直直坠落在地。面前的长剑划出一道弧光,手起剑落,那农夫的颈边溅出一条鲜红的血迹,倒在了地上。老者抽回剑向身后飞去,转而剑锋下劈,绕着自己的抡出圆圈。转眼间几个农夫都在血泊中渐渐冰冷。老者看着地上的尸身和血污,又发出了尖锐的笑声。张良呆呆看着老者,此时他背对自己站着,花白的头发,挺拔的背影,一切似乎都很熟悉。“不!你竟然是……”张良忽然大声喊道,老者应声转过头来。他看了一眼张良和颜路,轻蔑地笑道:“原来还有两个小娃子,那就都跟着你们老爹去见鬼吧!”张良涨红了脸,怒骂道:“我认识你,你是韩国虎骑卫队的四大守卫之一!你应该想着为祖国报仇啊!”“呸!”老者骂道,“小娃儿净讲破道理,老子可没工夫陪你玩。嘿嘿,看剑吧。”刹那间,他的长剑向张良探来。“不可能!”张良震惊之中竟然忘记了逃避,剑尖破风刺出,伸向了他的头颈。
“啊!”张良惊呼道,可是剑尖却停在了他颈前三寸之处。明晃晃的剑身上倒映出纤长白皙的手指。“不要这样,他并非故意得罪前辈。”颜路左手的食指与中指间赫然夹着那老者的剑,言语依旧温和而沉稳。“哼!就你们?”老者侧转剑身想要去削颜路的手指。张良失声大喊道:“不要啊,阿路当心!”颜路的手指迅速顺着剑势旋转,而拇指则对着剑身弹去。老者感到一丝震颤,正在此时剑已经脱离手掌飞出。“小孩的本事不赖么”,他随即挥掌向颜路袭去。颜路的手指间依然夹着剑,纤纤的手指不断拨动,长剑绕着指尖飞转起来,幻化成一片银白色的光,猛然那看似柔弱的指尖向前发力,将剑笔直推了出去。老者的手臂从半空中慢慢垂了下来,“秦国的剑客不会认输的……呵,呵呵……”他重重地倒在了地上,胸口血流如注。
“阿路!”张良尖声叫着冲到颜路身边,抓住了他的一双手,“娘亲!你的手没有受伤吧。”颜路冲着张良微笑道:“我没事,只要子房安全我也就放心了。”张良松了口气,他紧紧拽着那双手,把头贴近了颜路的衣襟,小声道:“都是我不好,不应该出声把他招来,否则你就不会冒险来救我了。”颜路安慰道:“子房不必自责,你没有犯错”张良仍然小声说着:“是我不好,也怪韩国出了这种见利忘义的叛国贼。他是叛国贼!”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老者。那老者胸口被剑击中,但一时还有些气息未尽。“这种人留着就是乱世的根源!”他忽然松开了紧握的手,冲过去抬脚用力踩着老者的身体,大声责问道:“你为什么不想念祖国而要去帮那些杀害了你亲人的秦国?难道就因为秦国给了你大把的财富么?”“子房,不要再多说了,世人皆尽爱惜财物,更何况如今是乱世。我们还要去小圣贤庄呢。”颜路站在后面劝阻道。张良抬头望着他,却是满脸严肃与怒意,他一字一顿道:“我一定要复兴韩国!决不食言”颜路摇摇头,依旧柔声道:“每个被秦国迫害地无家可归的人都会想着报仇,但并非所有的人都有能力去完成大业。子房年纪那么小,也非王侯之后,恐怕更应该……”他停了下来,温和地望着张良。张良低下头,不敢看颜路的眼睛,“阿路”,他将头埋得更深了,“我有些事没告诉你。”颜路的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容,他说:“我知道你的父母都已经被秦军杀害了,你并没有瞒着我啊。”“不,我没告诉你。”张良停顿了一下,“其实——我是韩国丞相张平之子。”“你?!……”午后的阳光从西面窗口斜斜地照入,房间中一片寂静,寂静地让思绪漫无边际地飘荡起来——记忆中一直有一片荒原,芳草萋萋。远远的荒原尽头走来了一个少年,他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不知所归,清秀的容颜却仿佛在哪里见过。身畔柔蓝一水萦抱的不是故乡而是亡命之途。这少年是子房还是我自己?我反反复复地想辨别过,想寻找过答案。但这个问题也许没有必要再分清了吧。长久的缄默之后,破旧的地板上投下了两个紧紧相拥的人的身影。
继续向东的路程似乎轻松了很多。山丘分散地兀立在平原上,铺着碎石的路弯弯曲曲向远方延伸,天际的青山豁开一角,露出了下面泛着轻波的大海。离开青州驿五天后的早晨,马车在一处林木繁茂的山脚边停了下来。张良推开窗格,伸着头向外眺望,只见繁密的树林后露出了飞檐挑角。他拉拉颜路的衣角问道:“这就是小圣贤庄吗?”此时,树林中走出了一个人,他头上整整齐齐地梳着两个发髻,长袍宽带,在马车前恭敬地行了礼,问道:“贵客远临,敝庄真乃蓬荜生辉。敢问阁下高姓大名?”颜路答道:“在下儒家弟子颜路,有志后生张良子房。”前面的人听后,立刻下拜道:“不知师叔回来,小侄冒犯,还望海涵。”颜路走下车,微笑道:“不必如此,我们进庄去吧。”他向车内伸出手,张良握着他的手灵巧地跃到车下。车外的儒生看着张良乐呵呵地向颜路问道:“这个是师叔收的弟子吗?看来我又可以多一个师弟了。”颜路答道:“未必呢,子房天资聪颖,我怎能配做他的老师。”他将张良拉到那儒家弟子的面前,说道:“子房,这位是儒家子夏,他来自宋国。”张良学着子夏之前行礼的模样也上前做了个拱手礼。子夏见了也只好回礼作答,他笑着说:“子房那么小就懂得礼仪,看来令尊令堂教导得好哇。在下虽然出身宋国大夫一族,夫子又曾言殷商礼乐都保存在宋国,但时间那么久远还有多少器乐典籍能留下来呢?在加上秦军的侵袭,我国的典籍都被洗劫一空。如今连国都已经不存在了!该死的秦国!狗腿子!”他唠唠叨叨地说着,但提及秦国时却咬牙切齿,痛恨非常。张良望着他心中不由暗暗想:“原来承受亡国之痛的不止我一人,但难道我真的不能实现我的志向吗?”“子夏,注意言行举止。”颜路指责道,他担忧这会勾起张良的报仇之心并暴露了他的身份。
三人向小圣贤庄内走去。穿过朱红色的大门,从薄雾中淡淡显出一座横卧在碧绿水面上的曲折玲珑的桥。静谧的湖水倒映着天光,岸边的竹林垂柳弯下了枝条,婀娜地摇曳在水面上。竹林间错落地立着各式精巧的楼宇,有的端正威严,有的玲珑小巧,掩映在绿意疏影中显得古雅而美丽。湖面上浮着薄薄的水汽,深吸一口初春的气息,清新的空气中似乎还含着淡淡的梅花香味。张良跟着颜路、子夏穿过曲桥走向小圣贤庄深处。桥上精致的红色栏杆,屋顶上高高挑起的檐角仿佛都像那远在韩国的曾经的家,如果不是初春海边潮湿温润的空气时时包围着自己,朴实无华的白墙处处陪伴着自己,我真要将这里当成家了。他的目光在轻雾中有些凝滞,然而转过墙角却迎上了一双弯成月牙的秀目。“子房,住在这里可好么?”颜路的唇边依稀有着浅笑。“当然好啊。”张良拍着手笑道。怎么不好,那么熟悉的记忆,那么熟悉的人,难道它不是家吗?张良拉着颜路的手蹦蹦跳跳地继续朝庄内的中心走去。墙角的白梅此时已经盛开,朵朵花蕾正吐出浓郁的芳香。
“当——当!”悠扬的钟声在六经堂内回响。端坐在六经堂正中高处的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那黑色秀纹的深衣外罩着绛红的宽袖外袍,人物齐整,神色威严但却眉目温和。他就是当今儒家掌门闵骞,阶下两侧则坐着儒家众弟子们。颜路走到堂中,依礼向闵骞跪下拱手作揖,朗声说道:“弟子颜路远游已久,未及探望,望师尊见谅。”闵骞道:“子路不必过礼,礼节并非一味生搬硬套。你时刻能践行儒家道义,就已经达到了圣贤修身的要求。”他向颜路点点头,转而向颜路身边的张良问道:“这个孩子是希望进入儒家学习吗?”张良连忙答道:“在下张良,字子房,仰慕圣贤之道,希望成为儒家弟子,能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时侍立在闵骞身边的一名儒家弟子说道:“师尊,这段时间以来儒家内部频频出现逆贼,故愚以为如今招收弟子应当三省而后行。”说话的人器宇轩昂,虽然年轻但神色严肃,气质沉稳刚健。难道就因为他而放弃吗?张良踏前一步,向闵骞跪下行礼,正色说道:“张良国破家亡,一介凡夫,颠沛流离,只为求道立志,不问其他!”“子房”,闵骞苍老的声音在六经堂内回荡着,“子曰:‘君子固穷’。你,已经做到了。”
“当——当!”钟声还在六经堂中回响。春华秋实,冬去春又来,这时又是梅花开放的时节,淡淡的花香萦绕着庭院池阁。砚台里的墨磨了好几次,已而夕阳斜照,伏在几案上的小小身影依旧没有挪动。案上的竹简一卷一卷堆积得越来越高,在昏暗的烛火下投射出长长的影子。“子房怎么还没有睡”温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颜路迎着烛光走来,“你有什么地方不明白吗?”他弯下腰对张良轻声说道。“不,我马上就抄完了。读书千遍,其义自现,求道必须不断学习——是这样吗,阿路?”颜路在他身畔坐下,摸着他的头微笑道:“当然是喽,子房哪里会有错呢?一年来子房的学业进步得那么快,都让我跟不上了。”张良放下笔,伸手搂住颜路的脖子,笑着说:“那是因为二师兄教得好。谁让阿路是我的二师兄呢!只是大师兄的那张脸总是硬生生地紧绷着,每次看见他我心里就在想:要是二师兄在这里保护我就好了。一年前也就是他在师尊面前指手画脚阻止我进入儒家学习,他……阿路,他是不是看不起我啊?”颜路望着眼前紧紧拥着自己的师弟不住指责同门师兄,微微叹气道:“其实大师兄并非有意而为之。一年前的小圣贤庄中出现了一些心术不正的弟子,我记得半年内藏书楼数次发生偷盗,三省院被故意纵火,甚至…甚至连本门弟子都被劫走!。那些弟子虽然事后全部被抓住并进行了惩罚和教导,但他们都众口一词地说自己是秦国人,而且坦白自己进入庄内的目的就是为秦王做卧底。如此一来,我们在招收新弟子时自然要多加小心了。更何况伏念师兄是掌门师尊的大弟子,他必然要考虑小圣贤庄和儒家的安危。”张良望着自家师兄,不禁问道:“现在还会有逆贼吗?”,似乎还有些惴惴不安。“也许……不会了吧。”眼前烛火摇动不止,平和的语气中却也同样满是犹豫不定。张良轻轻地将头枕到颜路的臂弯中去,脸上全是笑意。忽然他抬起头,惊恐地叫到:“我好像听到了很熟悉的声音,那是什么在东西在倒塌,是不是起火了?阿路,阿路!你听到了吗?”颜路侧耳细听,在远处传来了一阵木材砖瓦滚落的嘈杂,中间夹着杂乱的噼啪声,还有少许人的喊叫声。“那个方向是藏书楼,不好!”颜路忙起身推门向外看去,只见湖对岸的林木间透出火光,火苗不断向四周迅速蔓延,红红的火焰映红了站在远处的颜路和张良的脸。“子房,你在这里不要乱走,我马上去救火。”“不可以!”张良拉住颜路的衣袖,“作为儒家弟子,我一定要和师兄,和所有人共患难。”而且我不能再一次离开这里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