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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月皎皎正孤鸿   圆圆的 ...

  •   圆圆的月亮从东面的山上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照着这深冬的城池。年年的正月都和今天一样,如果走到厚厚的城墙里你就会看到处处充满了红艳的光华和嘈杂喧哗声。唯独不同的是今年的光华泛着烟尘与血色,嘈杂喧哗的不是笑着的人们而是倒塌的宫阙房屋。火光漫上天际,月亮已经被隐没在了云烟之后。“砰”地一声,一个浑身坚固铠甲的士兵破门闯入一间尚未倒塌的房屋。向内望去,里面黑黝黝的没有一丝声响。那个当兵的不甘心地咆哮道:“滚出来!”,他手中的矛在空中挥舞了几圈,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红色的火光夹杂着惨白的月色从墙上的破洞泻入屋内,一片空荡无声。正当这个士兵打算退出去时,他上方的茅草屋顶轰然倾塌,一个娇弱的身体滚落在矛尖下。“哈哈,到底也逃不了!”伴着几声粗鲁的笑声,那个从屋顶坠落的民间女子已经被吓得面无人色。突然有人叫唤起来,“李三,我说你怎么就这么傻,值钱的不挑却偏偏要拣那些小鱼小虾!”街上另一个士兵向屋内喊道。李三一瞥眼,外面正走过一队被其他士兵押送着的男女。他回过头,用矛尖在民女面前晃了一晃,说道:“老子本来要好生治治你再下手,没想到这回便宜你了……”矛头娴熟地一转,刺入了那个女子的胸膛。
      “王久,你刚刚说什么,难道在取笑我么?我倒要看看你捉了什么大鱼。”那个刚才嘲讽李三的士兵向他一低头,指了指身边一个被铁链拴着的人,眉开眼笑地说道:“看到这个人了吗,这可是韩国丞相!不久前我带着一伙弟兄冲到丞相府中把东西搜了一干二净,顺带还灭了十几口韩国草民。这难道还不算大买卖么?”李三又惊又羡,不知说什么好,突然却问起道:“既然丞相府的财物已经被搜刮一空,那老哥为什么还捆着这个货色?”王久狡猾地看了看李三道:“这么大的鱼拿去和将军换些钱岂不是更妙?”“是啊是啊,还是老哥有本事!”李三附和着,与王久一起向城外走去。
      城东的山坞里有一大片银白色,在明朗的月色下显得分外耀眼。但这不是雪,这是片一眼望不见边际的军营。在这块银白色的最中间是一顶巨大的圆形营帐,里面燃烧的大捆木材不断发出咝咝的响声。一个身穿金色铠甲的将领映着明亮的火光斟满两杯酒,向几案另一边的人恭敬地敬了一杯酒,说道:“这次攻破新郑城实则是卫庄大人的功劳,若凭王某一人的微薄之力绝不会如此轻易地灭了韩国。卫先生知晓事理、弃暗投明,我王一定大加封赏!”卫庄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卫某一向来去由己,我几时倚仗过韩王又几时投靠过什么秦王?”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在韩国宫中早有内线,即使没有你们这些人插手韩国也早晚是我的囊中之物。是不是啊,王翦将军?”王翦站在柴堆边一动不动,只感觉脸上被火炽得有些微微发烫。正当他想辩说时,门外走来两个士兵,他们便是李三和王久。二人向王翦叩头道:“将军,韩国丞相已经被我们捉住带来了。”王翦的嘴角浮出一丝微笑,他点了点头道:“好,不错!每人赐金十两。”然后他向门外朗声喊道:“张先生别来无恙啊?”那个迎着火光走进帐内的人正是韩相张平,他漫不经心地答道:“在下倒是无事,只是将军大概有喜事临门吧?”王翦冷笑一声道:“王某的确有喜事,不过张先生即将去黄泉一游,所以我还是劝你顾顾自己。据说你的妻子美貌无双,令郎聪慧过人,可是如今他们不都被我大秦的铁骑碾成了粉末?……哈哈”张平摇摇头,微笑着说:“死则死矣,何需多言;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王翦不由大怒,他大喝一声:“你要死,王某自然成全你。左右来人,快把这个草包押下去斩杀!”张平却神色不变,他一边理着衣服便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军士们带出了营帐。
      此时门外又有了传令声,一个士兵在帐外报告:“韩王安已经被杀死,我军还俘虏了一大批韩国王室,不知……”不等说完,王翦就打断了他的话:“全部按照旧例带回国,男子为内监,女子为宫女。”话音刚落,一个轻灵的身影从门外跃了进来,只听见有个娇细的声音说道:“秦王是不是要本公主作妃子呀?”嘻嘻一笑,这站在案前的女子已抽出了一条软鞭,她在空中挥舞着鞭子,木柴上溅出的火星被劈碎成细密的星光。而众人再仔细看时,那条纤长的鞭子其实是一把软剑。王翦眉头紧索,心中想着快唤人来捉拿这闯入的女子。卫庄瞥了他一眼道:“这位红莲公主才是你要感谢的人,难道王将军忘了那张新郑地图吗?”王翦忙向红莲拱手道:“在下失礼,未及相迎,王某实在有眼不识泰山。”红莲却没有抬头看他,嘴里娇嗔道:“谁要你在这里装客气啦?”一转眼,她已经跃到了卫庄身后。王翦低下头,抹了抹额头,却发现刚刚传令的士兵还跪在门外。那个士兵战战兢兢地问:“将军……将军,那夫人怎么办?”王翦的脸色忽变,“什么夫人,快说!”士兵慌忙答道:“是宁夫人。”“啊!”王翦不禁失声低呼,正当他急忙抬头看时,却恰好碰上了一双极度冷漠的眼睛。那是一个浑身穿着白衣的女子,眉目清丽,虽然已经有了些年纪但在顾盼之间仍然带着昔日的倾城姿色。她逆着月光从帐外走来,红莲见了忙说道:“宁姐姐,你上次去秦国是做皇后,这次再去恐怕只能当妃子了吧。”卫庄向后瞪了一眼,红莲立刻闭了口。宁夫人走到帐中,既没有行礼也没有什么忧愁的神色,她用那双依旧冷漠无神的眼睛戳着王翦,问道:“我早就离开你们秦国了,现在我不过是贵军的一个俘虏而已。为什么不让我和姐妹们一起去贵国做宫女,那样难道不是简单多了?”王翦平和了一下语气道:“夫人当年虽然离开了我国,但我王一直记挂在心,更何况王上一直思念公主殿下。夫人若是能带着公主回国,我这一介武夫依然还是你的犬马。”宁夫人的神色中渐渐泛出凄凉,“回去,自然可以,我现在就可以回去,但我的女儿呢?她应该不能够回去了。”她轻轻地念道,仿佛是呓语一般。“为什么?”王翦怒问。“她大约已经死在战火中了”,那双深棕色的明眸略略一扬,仿佛在看天上的明月。“不可能!”王翦大喝一声,命令道:“快带人去搜,死要见人,活要见尸。如果没有……宁夫人,那可别怪我王某得罪了。”
      月亮升上来了,这已经是子夜时分。城内的士兵大多有些困倦,但还是严格依照军令在各处巡视。突然有个士兵一声“不好”,惊慌地从一处被焚毁的庭院中跑出来,向街上巡视的同伴不住呼喊。一个小军官带着众人顺着那士兵的指引向庭院中心走去。在断壁残垣间的曾是一片花园,然而如今这里只有沉寂在瓦砾中的枯井干塘。沿着井壁向下看去,众人才发现这口井并非真正用于汲水。浅浅的井底其实是一个可以活动的机关,如果把它关上再引入旁边池子中的水,常人就断然不能发现井中的奥妙,但若把井中的水排干,打开井底,一条暗道就会赫然出现在眼前。那个小军官自觉此事非小,他向属下命令道:“你们在这里监视,我马上派人去向将军报告,先不要轻举妄动。”过了一会儿后,井边出现了一队衣着不同的秦国士兵,他们就是横扫天下的秦国精兵“锐卒”。小军官说道:“将军已传令说一定要抓捕回从暗道逃走的韩国人,一旦得到就有重赏!”令旗一挥,那些虎背狼腰的军士就从井口鱼贯而入。井下的通道并不宽敞,寂静的空气里仿佛还漂浮着未落地的尘埃。一个士兵忽然说道:“前方好像有马蹄声!”头枕着砖块侧耳倾听,果然有一阵紧促的马蹄声远远地传来,一行人立刻加快了脚步,他们手中的火把将四周映得如血一般殷红。在这条通道的前方,月亮翻过山脊照了进来,一辆马车从黑暗中现出了轮廓。拉车的两匹马见到光亮似乎也欢欣鼓舞不已,奔跑得更快了。而那坐在车前赶车的老人更是松了一口气,他举着长鞭不住地抽打着马,一边回过头向车内道:“小主人,我们已经到达新郑城外,现在基本安全了。”车中的少年点了一点头,却没有回答。明亮的月光在那双湖水般湛蓝的眸子里渐渐模糊,两行泪水从他清秀的脸庞上缓缓滑过。转眼间马车已经驶到了通道外。然而山间小径却没有暗道中那么平坦,鞭子再怎么用力抽打都不能使马儿跑得快些。车中少年回头张望,心中开始担忧起来,他忙向车夫唤道:“老吴,不要再赶车了,我们快下去!否则……”老吴哪里肯听,他手中挥着鞭,口里喊着说:“小主人,这回我可不能听你的喽。我在丞相大人府上这么多年,蒙受大人厚恩。今天老吴即使把命给舍了也要保护小主人离开险境。”他嘴里发出“嘿嘿”两声粗犷的笑声,转而又向前骂道:“畜生,还不快跑!”马鞭清脆地响着。车中的少年是韩国丞相之子张良,此刻的他透过窗格,正看着那外头座座掠过的山岗。“北风其凉,雨雪其雱”,心头怎么忽然涌现出这样几句诗,在这个朔风呼啸的冬天父母舍命将自己送入密道但却从此天人两隔。“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如今还有谁能与我携手同行呢?“其虚其邪,既亟只且”——不!他急切地喊道:“老吴,追兵的步伐声越来越近了,我们快下车躲一下,马车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老吴手中的缰绳松了一下,但旋即又握紧,他笑道:“小主人,我会掩护你的,那样你逃起来岂不是更方便?”转眼间秦军的步伐声更清晰了,张良不由心头一紧。这时老吴跳进车内,一把拽住他。还没等张良开口,老吴手臂一挥,张良从车上滑落到路边的草丛中。老吴回身继续驾车,向车内假意喊道:“小主人,今天老吴可要冒犯了,你不要怪罪啊……”随着马车一路驶远,后面的步伐声也越来越近,最后融合成一片刀剑撞击之声。
      “老吴,老吴!”张良背过头去,心中痛苦地喊了好几遍。当他抬起头时,彼岸斜月正西照,原来这里已经快到韩国都城外的颖水之滨了,河岸边茂密的芦苇长得同张良一样高。他抹了抹眼眶中的泪水,向西跪下,心中暗暗发誓道:“父母在上,还有我的姐妹,还有老吴,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雪恨!”小手紧紧地拽成了拳头,苍白的唇边被咬出了一条清晰的血痕。东方的火光仍然照亮着天空,“韩国是不会灭亡的!”,他向那红色的天际怔怔地望了一会儿,起身向东继续走去。在芦苇中摸索了一阵后,颍水的波光已经在脚边闪烁了。正在张良踌躇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本国口音的谈话声。他悄悄近身瞧去,原来那是一众避难的韩国百姓。只听见一个老妇唠唠叨叨地骂着说:“明明说好丑时来的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人影?”旁边一个面色黧黑,长满乱蓬蓬胡子的大汉跟着说:“如果再不渡河,没准那些秦国的狗腿子就要发现我们了。”张良心中欣喜,暗想道:“如果能随他们一起渡过颍水就正好可以逃离生天。”他站在岸边静静守候,却不敢和附近的韩国百姓交谈。他们会是本来韩国的山野盗贼么?我记得父亲曾为了这些事烦恼不已,如今他们也许能更轻易地逃跑,而我却沦落到与他们在一起……目光掠过水面到达了河的彼岸。初晓时分,薄薄的雾气里行来了一条筏子。芦苇中的人不由一阵躁动,纷纷向岸边靠拢。不一会儿功夫,竹筏靠了岸,那群民间男女立刻蜂拥而上,张良也趁机溜了上去。“站好哇!”撑船的人问了一声,立刻用竹篙将筏子撑离了岸边好几丈。颍水东岸已经没有了山川,只有一望无垠的原野,河水泛着浪花缓缓流向下游。身边蓦然传来抽泣声,这是一个年轻姑娘在抽泣。张良不觉恻然。正当他犹豫着是不是要询问时,一双大手忽然按在了他的头顶。张良“啊”的一声,他身后站着的正是适才说话的黑脸汉子,他一手按着张良的头,一手还握着砍柴的斧子。大汉用他的一双小眼睛将张良从上至下打量了一番,冷冷地问道:“你这个小孩衣着华丽,面目又这么陌生,应该不是我们陈家庄的人吧?”一瞬间竹筏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全落在张良身上。那双清亮的眼睛又一次被泪水模糊了,可是泪水却没有流下来。他伸手抹了抹脸,鼓起勇气说道:“在下是韩国京都人,我的父母家人都已经……”他喘了口气,似乎要把泪水全部吞咽下去,“他们都已经命丧秦军之手。”“我,我是……”张良仰起了他强忍泪水的小脸。这时他感到头顶上方的手松开了,黑脸汉子独自立在筏边,迎着斜月悠悠长叹一声。人群中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也嘁嘁喳喳感叹了几句,一个从未经历过世事的少年如何在乱世中孤身漂泊呢?
      竹筏慢慢靠在了对岸。村民们纷纷下到岸上,谈笑间的神色大都轻松了不少。张良呆立在岸边,不知道接下去的路在哪里。黑脸汉子拍拍他的肩膀,温和地问道:“小兄弟要到哪里去啊?”张良小声答道:“去东面。”那汉子干笑了几声:“去东面?东面那可远着哩。我们陈氏一族也要迁到东方的阳城去,小兄弟还不如跟着我们一起去避难呢。”他言辞粗放,浑然不似张良从前在丞相府中见到的峨冠博带,谦谦君子。张良向后退了一点,摇了摇头,可是心中却涌起了一股温暖。那汉子也不说什么,转身和族人一起离开了。
      张良慢慢地沿着河岸向前走去。月亮已经落下山去了,破晓前的微寒笼照着河水两岸。前方又传来了叫喊声,似乎还隐约闪动着火光。张良吃了一惊,“难道是秦军追上来了吗?”可是当他想要钻入芦苇荡躲避时,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在不远处的岸边,几个黑衣人正围绕着那黑脸大汉舞刀弄剑,而陈家庄其他的一些老弱妇女被另外几个黑衣人控制了。大汉举着斧子左砍右劈,面对五六个对手的合力攻击依然死战不退。张良想起了刚才他对自己的关照,咬一咬牙,在心中对自己说:“父母家人都已经离去,我也应该奋战一死!”我要报仇雪恨,为什么我要不断躲藏?黑脸汉子瞥见张良向自己这里跑来,急地大叫道:“小毛孩快滚,千万不要过来!”他手中的斧子还在上下翻飞,却显然已力不从心。张良远远跑来,脑中微微思索着。他从地上捡起一枝盗贼遗落的箭,手中一使劲,箭已经射中了一个黑衣人的眼睛,随后又有二三个人惨叫着扑倒在地。张良力气不大但手法却异常精准。围攻的一群人本来也不过和那大汉打个平手,现在同伴受了伤,他们也无心恋战。大汉趁着机会挥舞手中板斧,转眼好几个对手都被砍伤。强盗们眼见大势不妙,连忙拿起兵器向芦苇荡中四散奔逃开。张良自小体弱多病,从未正式练过武功,可是如今的自己却亲手击伤了敌人。他有点惊讶,又有些茫然。黑脸大汉看着盗匪逃遁而去,笑着向张良拱手道:“多谢小兄弟相助,你年纪那么小但身手却着实不一般,真让我见识了一番。在下陈涉,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我姓张”张良低下头答道。陈涉那黧黑的面膛立刻一怔,他颤声问:“小……张公子是颍川张氏的后代。”颍川张氏是韩国的武林名门,张良却好像回忆不起这个名称,但转念一想,被当做武侠之后或许比暴露自己韩相之子的身份更为妥当,于是他向陈涉点了点头。陈涉叹息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果然是张家的后人啊”,他再次向张良深深地拱手道谢。然后他转过头向身后看了看,表情复杂地说道:“他们还是死了。”张良问道:“他们也是陈氏一族的人吗?”“不错”,陈涉道,“不过他们是村中的豪族,虽然和我们沾亲带故,但欺压起我们来可从来没有手软过。如今他们家落到这步田地也算得上因果报应了。”他的身后横着两辆马车,窗格上还留着斑驳的刀痕,车下躺着几个男女,早已没有了生息。陈氏众人中走出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他缓缓走到张良身边,弯下身柔声说道:“今天多亏你一个孩子我们才逃脱大难,我们——一定会派人保护你一路东行。”陈涉高喊道:“好!”而在老人的身后,一只接着一只的手臂举起示意。张良怯怯地站在陈涉身后,似乎依然一脸茫然。大家赶过一辆马车,那老人又吩咐道:“陈长、陈裕,你们一定要护送张公子到他要去的地方。”人群中走出两个青年男子,他们向老人和张良点头作答。不久之后,他们让张良上车,车轮滚滚,二人驾着车向东驰骋而去。“张公子,后会有期呀!”陈涉在车后告别。这时东方的天空已经布满了五彩的云霞。“这朝霞好漂亮,真像溱水河畔的芍药花。”“小兄弟,你可别光顾着好看,早上的彩霞预示着不久之后可能会有狂风暴雨。”驾车人向车内说道。
      马车向东走了十几天,窗外的地势渐渐有了起伏,往来的行人也逐渐增多。陈长向张良问道:“这里已经是齐国境内,只是不知张公子要去齐国什么地方。”张良望着街上繁华的店铺,各处庭院屋舍里正升起袅袅炊烟。他摇摇头道:“还没有到,我们继续向东走吧。”齐鲁的山风夹着海风阵阵吹来,脸上的泪水渐渐干了,记忆的伤痕越来越大,前途越来越迷茫,内心越来越坚硬,仿佛湖水凝结成为冰棱。这一路向东,山势变得更加险峻,座座山岭从平原上联袂而起,其中最高耸的那座就是东岳泰山。马车在山岭间慢慢行着,屈指算来已经走了快一个月。陈长和陈裕耐不住寂寞和疲倦,一路怨声载道,走走停停,若是看见酒家,他们便毫不客气地进去大喝一场,张良也不加劝阻。陈长趁着醉意驾着车向前走去,没过多久便抱怨道:“凭什么我们要走这么远的路来这种地方,既没姑娘也没好酒。”陈裕还略微清醒些,他拍拍同伴道:“老兄,你省点力气吧。”陈长早已醉眼朦胧,哪里还听得进陈裕的话,于是破口大骂道:“为了这个小孩我们都快把命给赔上了,还有什么力气可以省?依我看哪,估计要等到秦国灭了齐国这小孩才会让我们消停。”陈裕还想说什么,空中冷不防飞来一个细长的声音:“谁的眼光这么好啊?其实齐国早就可以被灭,只是我们不急罢了。”陈裕与陈长吓得浑身打颤。此时对面的山岗上跃过两个紫色的影子,两个影子中间似乎还夹着一个蓝衣少女。她们在马车边一晃而过。陈长转忧为喜,不住地笑道:“仙女!是仙女!”车上的张良察觉到异样,然而那两个紫衣人似乎轻功极佳,她们在转瞬之间就带着那个少女不见了。张良正在惊疑时,小径的前方已经站了密密麻麻的军士。坐在最前方马匹上的是一位年轻的将领,他神色冷峻,似乎并未在意张良的马车。军中的一个士兵朗声喊道:“我们将军询问马车上坐的是什么人?”陈氏兄弟不过是村野农夫,哪里会多一个心去考虑,他们满心认为齐国军队一定会援助自己这样流落异乡的韩国人。听闻此言,两人立刻答道:“小人是韩国人,从韩国逃难到这里”“原来是逃难的,几年前我就见过”,那将领微微一笑说,“既然是韩国人,那我就不找你们麻烦了。”陈长与陈裕欣喜地拜谢道:“多谢将军开恩,小人感激不尽。”将领右手一挥,还不及张良提醒,几个士兵立刻走到马车前抓住陈氏兄弟。两人断然没有料到这点,忙不迭向前喊道:“将军,小人无意冒犯,求将军饶命……”话还未说完,他们便被投下了万丈深渊。同时又有好几个士兵向马车围拢过来。张良坐在车中闭上了眼睛。一切发生得似乎都太突然了,死亡也许就会像这样突然降临。死的确是可怕的,但对于一个几乎已经失去所有的人来说,齐彭殇、一死生是这样自然。最可怕其实不是死而是心中渴求得到它。
      士兵们斩断缰绳,众人用力一推,马车像断了线的风筝坠入山谷。惨白的月光照着山林树木,万籁寂无声。打破寂静的是士兵整齐的步伐声,他们继续前进,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明月皎皎正孤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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