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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itren Deu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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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风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来了另外一个人。
他走后那人跪下给傅绮玉叩头。
傅绮玉轻轻搀起她,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心玉映的脸。、
傅绮玉微微笑道:“公子的手艺还是那样好!”
那女子又盈盈下拜:“掬月再谢姑娘和公子的再造之恩!”
“掬月姑娘,”傅绮玉这次没有拦她,生受了一拜方道,“你的名字固然好,不过从今天起,你就叫阡陌了。”
“是,阡陌谢姑娘赐名!”她抿嘴浅笑,跟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来递上。
里边是一颗鸡蛋大小的瑟瑟之珠,还有一份地图。傅绮玉不动声色瞟了一眼道:“阡陌,你路上没有打开看看?”
“姑娘放心,奴婢不是好奇心重的人。”她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掩不住的慧黠之气。“公子没让奴婢看,奴婢为什么要乱看不该奴婢看的东西?”
傅绮玉收起锦囊,含笑道:“很好,我果然没有救错人。往后你就跟着我罢……”
这时有人扣门,傅绮玉嘱咐了她几句,闪身走出屋外,却是曦砚。曦砚垂手轻声道:“姑娘,曹公公来了。”
傅绮玉凝神看了她一眼道:“曦砚,吩咐厨房午膳添一道甜汤。”
曦砚仍然微低着头,可是她的眼角一晃扫过门缝。
傅绮玉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方走到厅堂迎接。
曹安福只带了一个小太监,脸上笑容可掬:“皇上担心姑娘在这里无聊,特命老奴带个稀罕物儿过来给姑娘解闷。姑娘请过目——”
那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古琴搁在案几上。
是一方极古的琴,其纹断如梅花,琴尾微裂,琴身三分之二处镶翡翠一枚,篆书“长亭”二字。
傅绮玉手指划过琴弦,发出玉石相击的清响,她似微诧道:“莫不是‘惊离’?!”
曹安福的脸上仍然挂着千年不变的笑容:“姑娘好眼力!皇上说这琴姑娘一定认得,果然不差。”
傅绮玉盯着那琴怔忡了片刻,缓过神来道:“公公请借一步说话。”
时左右无人,傅绮玉沉默了很久,随之而来的质问触动了曹安福敏感的神经:“皇长子真的惊风了?”
“是,所幸是有惊无险!”他一脸庆幸。
“‘有惊无险’?”傅绮玉语调转冷,“我看是‘无惊’亦‘无险’罢?公公真是好计谋。”
曹安福一惊:“老奴不明白姑娘的意思。”
她的神色愈见冷冽:“曹安福,经过先前平妃的事,皇后已经没有像以前那样信任你了,我想你心里也清楚。以后怎样,端看你自己了。”
曹安福又是一惊。他虽是早有预感傅绮玉不可怠慢,仍是小觑了她。
他眼角的褶皱更深了:“傅姑娘说的,老奴虽然不明白——但是姑娘若有什么吩咐,老奴定当尽心竭力去办。”
“好。”傅绮玉点点头,似是很赞许他的合作态度:“我相信以公公的聪明才智,必然不会选错的。——不过、皇后那里也许更需要您的效忠。”她微微顿了一下,“之前你为了救我不惜冒得罪‘她’的风险,绮玉也很感激。常言道,善有善报——只要公公偶尔想着这点,自然是错不了的。”
曹安福怔忡了片刻:傅绮玉受杖笞那次,的确是他派人给小碧通的信儿,当时他只是凭直觉行事,谁知已在别人的意料之中……他福了一福:“姑娘的教诲,老奴必当铭记在心。”
有一个长相伶俐的侍女从帘子后面转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盒子。曹安福愣了一下,这莫不是之前齐妃身边的侍女掬月?她如何没有一道殉葬,反而出现在这里?然而仔细看去,眼角眉梢大有不同,似乎只是他眼花了。
对方的笑容和善可亲,曹安福知道这礼物他是非收下不可的。他没时间往深处想,只谦恭地双手接过锦盒。不用看也知道里头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他弯腰谢礼的时候,看见洁白的裙踞迤逦远去,轻盈柔和如浮云飘过天际。那一缕幽愫的暗香如墨潭的莲花、渐次盛开清新。
曹安福回去复命。
皇帝问道:“她收下了?”
“回皇上,收下了。”
“可有说什么?”
“傅姑娘说:‘琴在人亡,此非祥瑞之物。’”
“呵,”皇帝轻笑出声,“她总是这样扫兴!”语气状似宠溺。
总是?曹安福在心里苦笑。傅绮玉的确胆大妄为。偏偏皇上就吃这一口。
“有无听她弹奏?”皇帝又问。
“有。”他似唏嘘之态,“真没想到傅姑娘怀有这等绝技!”
皇帝悠然看向窗外的依依柳树:“你说这样的琴艺,像谁呢?”
曹安福没有接话。
幸而这时内侍进献上来两支长宁山老参,有婴孩手臂粗细。皇帝瞅了一眼:“一支给紫薇院,一只给那边罢。”
曹安福正要应声而去,皇帝又改了主意:“不必了,朕亲自走一趟。”
烛光摇影,映出一溜儿金色托盘上珠光宝气的珍品:辟寒金钿、映月珠钗、舞鸶青铙、金虬香鼎,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傅绮玉皱眉,微露困惑之意:“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执起她的手:“自然是赏赐给你的。”
她皱眉:“我不爱这些,皇上留着给别人罢。”
边上的宫女太监都暗暗捏了一把汗,不知这位风头正劲的主子为何敢这样大胆忤上。
对她这种态度,他似乎习以为常了,挥挥手,这次却是青花瓷的盘子,盛着文房四宝——端溪凤朱砚、李廷月桂墨、玉管宣毫笔、剡溪绫纺纸……
未待她开口,皇帝就道:“我知你识字,你无需推托。”
傅绮玉不说话,皇帝仍然握着她的手,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不如今晚就让朕见识一下你的笔墨?想必亦能让朕有意外之喜……”
突然其中一名端着盘子的宫女从鞋子里掏出一把匕首,揉身扑向傅绮玉:
“杀了你这个贱人!”
众人大惊失色,电石火光之间,萧玄璟替她挡了一下,反手擎住了那宫女。
两旁侍卫一拥而上,把刺客押下去了。
皇帝的手臂上渗出血色,侍卫头领诚惶诚恐地叩首领罪,他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下,只留下傅绮玉一人。
皇帝摈退了太医,只留下药品放在桌上。这是要她动手了。
火光下他的容色甚美,下巴有孤绝的线条,微垂着眼睫,可是双目依然锐利明莹。
傅绮玉默然不出声,只是低着头替他的手臂包扎。
直到皇帝先开口:“你可认得那刺客?”
她缓缓摇头:“不认识。”声音冷冷,如碎玉打在银盘上。
“朕记得是谢妃宫里的侍女,”顿了顿道,“不知如何混得进来。”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终还是问道:“谢妃怎么了?”
“哦。”他眉头挑了起来,“朕忘了你还不知:谢妃昨夜在冷宫暴毙了。”
到底是多年夫妻,他的口气却轻描淡写,任凭谁听了都会觉得心寒。
傅绮玉却没有。
她有条不紊地给他理好衣袖,抬头,语气无一丝波澜:“那人也是忠心为主,还望皇上赐她一个全尸。”
依景圣朝律,行刺皇帝,最轻也要判个腰斩。
“哦?”萧玄璟脸上露出一个含义莫辨的笑容来,“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
他的呼吸暖暖地抚在她的鬓角上:“绮玉绮玉,绮年玉貌,说的可是你?”
她的面颊痒痒的,无端端地沸热起来。微微侧头,避过他的唇,低声道:“我有些累了,想找个可以安心枕眠的地方,不会做噩梦。”
“那么,”他吻在她的唇边,轻轻滑过似燕语呢喃,“来朕的身边可好?”
萧玄璟满以为她会拒绝,然而她并没有。
只看见面前墨沉沉的一双眼睛,里面跳跃碎银万点,如暗夜星辰永不坠落。
“好。”她微微扬起脖子,唇触到他的,有些凉,有些烫。似甘甜的气息靡绕在唇齿之间,卷起黯黯的火苗。
他的唇从耳垂一路下滑,细细啮咬着象牙瓷一般的脖颈和锁骨……留下或青或紫的痕迹。
傅绮玉阖上眼,怕被发现自己眼中泄露的不明情绪。
窗外莺声呖呖娇啼,风露清愁思良人。
她的襟衣不知何时早已褪到腰际,衫上的浅紫色菡萏坠了一床。
裸露的肌肤刚感受到一丝夜的寒意,旋即被炙热绵长的吻覆盖。
他的指尖带着异样魅惑的魔力,镇定地,一寸寸撩拨着她的欲望。
两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却在这时萧玄璟触到了她的手指:僵硬的,冰冷地握成了拳。
他轻笑一声,停了下来:“你在害怕?”一手却紧紧箍住她的腰。
“睁开眼,看着朕。”
她迫不得已睁开眼睛,清淬净明的眼中似泛起蒙蒙雾气。脸上晕生的粉色退去,表情渐渐转为淡漠。
萧玄璟摇摇头,语带讥讽:“你的身体出卖了你。下次记得做戏要做全套……”
傅绮玉微微咬着下唇,同样冷冷地带着讥诮之意:“皇上不也是在做戏?”
他眼中寒光一闪而逝,恶狠狠咬在她裸露的左肩:“下一次朕要你心甘情愿!”
说完长身而起,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秋意渐浓,紫薇院里开了满园的菊花,一色的莺羽黄,大朵大朵的挂在枝头,远远望去墨绿色的枝叶如海,蔚为壮观,风起时反倒愈见萧萧肃肃之意。
岚嫔昨日下了帖子,今日一众妃子聚在园子里赏花品蟹,独缺了皇后一人。皇后自失势后,连带着周围人说话也少了几分恭谨。她倒也不理会,每日持斋养生,闭门清修。
酒足饭饱之际,便有人指着石桌上剔了黄的螃蟹壳笑骂:“看你还横不横了?”
柳惠滢瞟了说话的人一眼。见是一个过了气的才人,之前很受了皇后那头的委屈,此刻吃了点酒,晕生两颊,显是醉了。因笑道:“这位姐姐可是喝多了,说起胡话来!不如往里头歇歇。”说着一递眼色,就有底下的人搀走了她。
其他的人回过味来,纷纷掩面而笑,有的还拿眼偷偷瞟向夏容华。夏荣华近来颇受冷眼,欲找皇后诉苦,那头亦不理她。她登时便觉得下不了台,冷冷一笑道:“且莫得意得太早了,还不知笑到最后的是哪个呢!”
“姐姐这话好没意思!大家难得高兴聚在一处,何苦说丧气话。”杜秋岚正巧坐在她边上,端着酒神态怡然。
听她这般曼声细语说来,夏玉瑶也深觉出言造次了,闭了嘴赌气不再说话。气氛才重又热闹起来。
一会儿众人三三两两结队往别处玩射覆去了,柳惠滢落在最后,因悄悄问杜秋岚:“姐姐,你看那斡霜院,占尽了风光。我就不明白了,论理她的岁数也不小了,听说还动不动顶撞皇上,真不知皇上看上她哪一点了?”
话说傅绮玉自那晚次日回宫后,就封了掖庭选侍,虽不入品,可是也拨了一个院给她,规格服侍同岚嫔一般无二。皇上更是日夜流连她处,一时宫中人言鼎沸。
“妹妹糊涂,这宫里谁不曾风光过?岂不闻新人胜旧人。就连你我,也是如此。”说着又抿嘴一笑:“再说了,当初你还不是一连数日……”行走之间两人的轻罗百合裙上的褶皱如水波般,款款前移。
“姐姐就爱取笑我,说句真心话——我倒不是在这儿捻酸吃醋的,我是担心她好景不常。”她手上是一颗精巧的蕊黄软玉珠木戒指,抬起来遥指了一下翟凤宫的方向,“再怎么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你这是白费心、也未必有人领情。依我说,咱们操心自个儿都来不及,倒理她?常不常的,也是端看各人的造化了。”
柳惠滢从她这里套不出话来,只好一笑作罢。
这当口两人都听到边上草丛悉索的声响,柳惠滢眼尖,险些失声叫道:“皇长……!”却展扇掩住口,脸上神色瞬息变了几变,“糟,莫不是都让他听了去!”
杜秋岚宽慰她:“不要紧,皇长子顶聪明,不会误事。”
再聪明,毕竟也才八岁。她的眼中有着淡淡的惋惜。
她一早就看到花架子背后的海蓝色衣角了。
宁俞戚祖上三代为官,幼秉家教,才华自是斐然,在南方颇有贤名。承嘉三年即中进士及第,廷对甚合帝意,后历任抚州知县、都江宜文字、吏部右司谏和谏议大夫,时年方二十有九。一朝入狱,满朝震惊。
牢头收了好处,并没有怎么为难他。牢房里甚至还有纸笔和书籍。他也就安之若素,整日枕书而眠,虽偶有蚁虫蛇鼠打扰,也不甚为意。
裴风买通狱卒进来探视他的时候,他正四脚八叉地睡得香甜。
裴风一颗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忍不住叫他:“俞戚!”
宁俞戚睁开眼睛,眼里有精光一闪。
他拉一拉破旧的长衫,打着哈欠懒懒地走到铁门旁打招呼。
牢中昏黄的烛光下映出他身长八尺,容颜疏朗,颇有魏晋之风。
“俞戚,你还好吧?”走近细看时才发现衣衫褴褛处露出深深浅浅的新旧疤痕,有的还未结痂,显然吃了不少苦头。
“放心,我没事。普通的用刑而已。”作为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他的态度平静得有些过了。
裴风微微哽咽,半响才道:“她一定会救你出来……一定会有办法的。”
“那就替我谢谢她,不过这儿有酒有肉,呆着也挺好。”
见他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裴风有些急了:“你这人!你是怪家主没有来看你吗?她也受伤了……”
“我听说了。”宁俞戚的眼睛微眯,语气也放柔了些,“说真的,你来看我也是一样。我很高兴。”
裴风撇过头清咳了一声才道:“家主让我问你:左工扬怎么拿到那份信函的?难道真如外头所说,中了他们的美人计?”
宁俞戚脸色微沉,他的脸在极其昏暗的光影中有些模糊了。“这件事,和死去的平妃有关。”
“曦砚,论容貌,你觉得宫里的各位娘娘谁最美?”傅绮玉的手指沿着屏风上的花卉纹理描绘,看似漫不经心的问身后的侍女。这是皇帝新赐的十二扇紫檀屏风,屏风上是透雕的十二色花卉植物,雕的是冬梅、春兰、秋菊、夏荷、海棠、玉桂、芭蕉、翠竹、迎春、紫薇、芙蓉和牡丹。凹处如墨的黑,光亮能照出曈曈的人影,此刻映出她略带笑意的眼。
若是一般的侍女,怕是忙不迭地奉承了,曦砚凝神思量了一番却道:“各位娘娘就如这屏风上所绘的花木一样,各有千秋,美在不同的地方。”
“哦?”她微微挑起眉来,似是有了兴趣,“你倒是说说看?”
“皇后妍芳,又是后宫之主,堪比牡丹;岚嫔清丽,如她所居之处的紫薇;柳才人灵秀,似海棠迎风;夏容华娇艳,若芙蓉遮面。”
“说的倒不差。那么,”她的手停在最后一扇屏风上,语气也放缓了,“依你看,已故的几位娘娘又如何?”
“这……”曦砚看了看边上的阡陌,有些踌躇。
“怕什么?这儿又没旁人,”阡陌在一旁抢着道:“若要这样子比法,要我说:齐妃娘娘淡雅,可比兰花;谢妃么,有点冷傲,可是要拿梅花比她吧,她又缺了那份清高气韵,还真不好说……”曦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阡陌已是斡霜院的侍女之一了,也不知曹公公是如何给安排进来的。如今水涨船高,这个院里的人受的好处都不少。
还是傅绮玉制止了她:“阡陌,你这嘴太快,可得好好改改——要向曦砚多学着点。”语气却没有什么责备的意思。
曦砚如何不知这是在试探她,只是一径沉默。谁知过了一会儿傅绮玉又掉转头,一字一顿地问她:“那么,你觉得沈轻琴又如何?”
轻琴是半年前被赐死的平妃的闺名,沈氏的娘家是获罪的济南贵族,若干年前被抄了家,以罪籍入宫,一次偶然的机会得以晋升,虽然一直无子,但仅凭着皇帝的宠爱就一步步升到正二品妃,在宫中不啻于一个异数。半年前因莫须有的罪名死在冷宫,成了宫中的禁忌,她的名号更是无人敢提。
见傅绮玉研判的目光灼然地注视着她,曦砚只得硬着头皮道:“这真要评论的话,只能用‘楚楚可怜’这四个字来形容,没有更合适的字眼了。”
“是么?”傅绮玉的指尖轻轻扫过那迎春花的花蕊,低声呢喃道,“就像这迎春,虽然不甚矜贵,可是迎风也动人。只可惜,在这里注定是个另类。”意态温柔,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语气让边上两人不敢接话。
她却款款走出了屋子。外厢通报小碧姑娘来访。
事后阡陌悄悄问曦砚:“姑姑,你怎么不顺带赞美一下主子呢?”
曦砚不敢回答她,因为她根本摸不透这位主子,更不敢妄加揣测评述。在她看来,偶尔傅绮玉执卷而坐安静沉思的时候,或是凭栏而立风盈满袖的时候,真的犹如那盈盈翠竹,风骨清新,可是——那也是森森的竹海,一眼望去望不到边。
梅若诚依约去御庭别院会见裴风。他的弟弟梅若询和一干御前侍卫颇有交情,常有往来,然而与他却鲜有瓜葛。裴风此次郑重相邀,他心中疑惑,却也不便推辞,故而一办完公事就匆匆赶来。
御庭别院虽然只是御林军和锦衣内侍居住的地方,也不减清凉繁华。森森绿树掩映间,别有洞天。凉亭之中却不见人影,唯闻高处鸟声唧啾。他坐等了一会儿,忍不住站起身四下逡巡。绕亭之水净如琉璃澄澈,映出他的照影。他的容貌虽不及其弟慑人心魄,然而也是俊美不凡的,只是眼中隐含一抹忧色,略嫌郁郁寡欢。
他再回头时,只见有一名女子兀立远处,背影楚楚动人。一袭月白底墨翠色万字纹长衫,柔弱似昙,那样熟悉,突兀地跳入眼帘。他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虚空地向着前方伸出手去,像是想要触及她的存在:“轻琴!”
那女子闻声转过头来,一步步走近。他才从梦中醒来,不,不是她。比她更年轻,容貌也大相径庭,只是背影酷似。他为自己的糊涂汗颜不已。眼前之人明眸善睐,乌黑发髻两侧的水晶耳坠纯净如朝露欲滴,行走时腰中所系白玉双佩碰撞间玎珰作响,恁是别样的风情。
未语先展笑,款款下拜道:“给梅公子请安!”
梅若诚估摸着对方是宫中女眷,不敢造次,后退了一步道:“敢问姑娘是……”
她黠然一笑:“我是轻琴哪!怎么,不认识我了?”
梅若诚以为她是因为方才自己的失态而打趣自己,又摸不清她的来路,只得苦笑道:“让姑娘见笑了,不知裴侍卫现在何处?”
“他不来了,我替他来。”
梅若诚深觉受到戏弄,作势要走,却听到背后传来低柔的轻吟声:“夜寒惊被薄,泪与灯花落。无处不伤心,轻尘在玉琴。”登时五脏俱焚,两条腿再也迈不开。
“这是平妃死后你为她写的悼亡诗,你还在屋里偷偷立了一个牌位纪念她。我家主子说,也算的上是痴情了。”
他又惊又怒,叱道:“你究竟是甚么人?”
“梅公子无须惊惶,我家主子有事相求。”来人正是阡陌。她掏出一封信递给他,“您看了就明白了。只要按照信上所说去办,自有人会替你报仇。”信上说,平妃因为掌握了外戚们贪污受贿的证据,才会被逼入绝境。
梅若诚看完信上的内容更是惊疑不定:“她怎么会知道?我凭什么要相信你们?”
“就凭这个!”阡陌把一样东西塞到他手中。他低头一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是平妃被贬入茗香阁后所佩戴的铭牌。
金兽炉中焚瑞脑香,若有似无的暗香幽沈,一层层散开,沾在眉间发梢。
素白的手执黑子,琉璃玉乌墨水亮,映的她的手指纤长,如透明一般。
皇帝用两指捻着一枚白子久久不落,良久笑着放回棋盒中:“看来朕不该让你一手。”微红的烛光染在他的侧面,渐次隐去的笑意分外深邃。
“奴婢已尽全力,方得平手,皇上何须介怀?”她把手拢回袖中,意态悠然。
“哦?”他倾过身去,把手伸进她袖中扣住她微凉的手指,“朕怎么没有看出来你‘已尽全力’?”
“下棋虽是雅事,无奈极耗费精神,奴婢以为不宜频频为之。”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灼热了她的手背,她略感不适,才刚动了动,皇帝就搂住她的腰,语似调笑:“怎么还自称‘奴婢’?看来要早点册封才是。”
傅绮玉的鼻尖低下去,光的阴影打在她的下颌,语气如丝缎般平顺:“一切由皇上做主。”
皇帝如炬的目光一闪,眸色暗潮,似乎想说什么,终是在她的唇间烙下一个吻。呼吸间是她清冷的香气,萧玄璟嘴角泛起一个温柔的冷笑:“在这之前,朕让你去查一个案子可好?”
她疑惑地抬起头来:“案子?”
“今日大理寺卿收到密信,力陈平妃被贬之由实属诬告。朕已命人将茗香阁相关人等收押听审。只不过,尚缺一名审案的人。”他语气平和,很难听出任何端倪。“如果处理得不好,将是又一桩皇室丑闻。”
“又一桩?”,傅绮玉听得微微皱眉,宫里的确到处传扬着平妃私通外臣、被秘密赐死的传闻:“即使皇上是怕引起宫外不好的传言,也应该让后宫主事之人来审理才是……”
皇帝只说了一句话,就堵住了她的说辞:“皇后即是先前审案的人。”
她没法再推辞,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皇帝把玩着棋盒里的棋子,发出唏索敲击的声音,周围静谧得可怕。
他的语气中似乎带了一分玩味的味道:“朕在想,送信的人会是谁?”两人四目相投,彼此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坦然自若的神气。
皇帝率先笑了笑:“看来找你是找对了。”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金牌:“在此期间,你可以执此牌行走,宫内侍卫和太监女官任你调遣,任何人不得阻挠。必要时,见牌如见朕。”
傅绮玉怔忡了一秒,即刻跪下领旨谢恩。
地牢里有一种酸臭的霉味,夹着一种无处不在的淡淡的血的味道。
曦砚在傅绮玉要进去前劝道:“牢里阴气重,污秽之地,姑娘还是不要进去了。奴婢让他们把人提出来审问便是。”
傅绮玉摇摇头:“不必。”说完就步下台阶,曦砚等人只得紧步跟上。
一屋子的宫女太监看到有人来了,都纷纷扑上来嚷着:“娘娘饶命!冤枉啊……”只有一人独自坐在角落,低着头一声不吭。
傅绮玉认出那是茗香阁的芳荭,之前和平妃共室,且多有不和。
她转头对着慎刑司的执事太监:“一个个审,问仔细了。”
数个时辰后卷宗便呈了上来。她细细阅毕,发现和之前的记录没有什么两样。
她用红笔圈出数处疑点,一一道来:“当时举报的人是芳荭芝华,但她二人素与平妃不和,平妃又怎会将私奔这等要杀头的大事相告?此其一。整件事自始至终都没有证据指出对方是谁,可是人人都形容的绘声绘色,传言是从何人口中传出?此其二。此案没有彻查,当日也无人赴约,许多疑点尚未明了,而平妃已死,也就不了了之,是哪一方的势力介入?此其三。这三点之中,第一二点不难查清……”她重新翻了一遍卷宗,问道:“为何没有芳荭芝华的口供?”
执事太监叫瑞临,是裴风推荐的人,说话相当谨慎:“奴才以为,还不到动用大刑的时候。”
傅绮玉想了想:“依我看,这牢里还少了一人。你去把她抓来,与她二人关作一处,派人在隔壁监听。”
瑞临应承了一一记下。临走时傅绮玉突然问他:“如今这里,还用铁梳子么?”
瑞临愣了愣:“皇上认为此刑过于暴戾严酷,已经多年不曾起用了。”
“是么?”她脸上恍若云烟淡渺的浅笑,“皇上真是圣明。”
“奴才斗胆问一句:您如何得知铁……”然而一种迫人的压力袭来,他适时噤声,知道自己造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