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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itre Deu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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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皇长子萧昀正打断顾邕訢的讲课:“敢问太傅,世上是否有人做到了‘中’、‘和’二字中蕴含的奥义?”
顾邕訢答曰:“知者过之,愚者不及。鲜有矣。”
“那么太傅自己呢?”
“老臣自认愚钝,自是不及。”
“太傅过谦了。这宫中人人自诩聪明,可是总是到了立于危墙的时候仍不知躲避。处处谋划,机关算尽,到头来还不是陷入困局之中?”
听得皇长子又把话题绕回了皇后身上,顾邕訢深感头痛。“您忧虑过甚了,皇后娘娘贵为国母,其地位无人可以撼动。倒是皇长子您毕竟年幼,容易为奸人所挑拨。切莫在人前谈论此事,免得为皇后娘娘和自己招惹事端。”
“太傅,我真希望我能快些长大,能够独当一面。”他稚嫩的面庞上有一种老成的倔强,和他的年纪极不相称。
顾邕訢拍拍他的肩膀:“您已经做的很好了。”他是多么不希望看到皇长子的童年过早的结束,但是皇长子了解的已经超出了他应该了解的范围,并且皇后的某种灌输使得他在某些想法上出现了一定的混乱,这对一名将来要治御国家的君主来说是很不利的。
他开始觉得很有必要,向皇上进言取消皇长子每日到翟凤宫的晨昏定省了。
四面八方尽是无根的风,吹动人无尽的愁绪。紫禁城里永远有迂回的长风在墙角回廊盘旋,发出呜咽的声音。在皇宫每一个照不到阳光的地方,都有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在暗潮涌动。
“明铛,今天我去了地牢,竟然还有人知道铁梳子的事。”
“主子,您该不会是想……”
“那倒不必。”她的语气冷淡中透着悲悯,“你可知有一种刑罚与其雷同:将犯人抽打得血肉模糊,然后以细条麻布覆之,待其结痂之后,再一条一条撕扯下来,往往进行到一半,犯人就会活活痛死,就算命硬不死的,则再浇之盐水,那人就会像蚂蝗一样扭动……”说到此处,她微微闭上眼睛。
“您别说了!”
“这种刑罚,美其名曰‘腌茄子’。吓着你了吧?”
“没有,怎么会。”明铛哽咽了,“求主子别再想这些事了!每每夜里睡不着觉,皆因思虑过甚的缘故,奴婢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小姐你又何必沉湎于这些而自苦呢?”
“这丫头,”她的神色比方才靖和了许多,“明铛,你跟着我,也有十四年了吧?”
“十四年零三个月。”
“可惜了这副好样貌——”她喟然,“以前家里的丫头里就数你最伶俐。若非当初跟着我当了贴身丫鬟,你也不用遭这些罪。”
“小姐千万别这么说!”明铛心里一急,不自觉就用上了儿时的称谓,“要说起遭罪来,谁受的苦能比小姐多呢?”
傅绮玉的目光有瞬间的怔忡,似温柔似感伤地看着这个对他们家忠心耿耿的丫头,语调也变得柔和起来:“可是我罗嗦了。你快去吧,一会儿皇后又找你。”
三日后的清晨,天色在将明未明之际,傅绮玉再次来到密牢。
她的脚步径直掠过牢内众人,最终停在一间单人房前:“提出来!”
那人正是小蝉,她出了铁门,面露喜色:“傅姐姐,你来救我了……”
傅绮玉语气仍是淡漠的:“我不是你姐姐,混叫什么。是时候摘下你的面具了。”
小蝉扑上去想扯她的袖子:“傅姐姐,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傅绮玉冷冷地甩开她:“嘴碎的人,容易坏事。”
边上的人早就制住小蝉,反剪了她的双手仆倒在地。
小蝉声嘶力竭地叫起来:“凭什么!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对方的眼里有幽微彻骨的冷意袭来,小蝉不禁打了个寒颤。
“散布谣言的那个人——是你吧?”傅绮玉懒得再看她,“起先你接近她,指望她翻身的一天好带你出去,谁知平妃有了别的计划……你的愿望落空,所以故意把消息走漏给芳荭她们……”
“不是我!”小蝉一下子面如死灰,“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存心想害死她,谁叫她、谁叫她不听我的劝?!她蠢,是她自己蠢……”
见她状若疯癫,瑞临踏上一步道:“她神志不清了,您不必理会。”
傅绮玉嗯了一声。
等了片刻,瑞临试探地问道:“那么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傅绮玉抬起眼睛,他一凛:这样冰冷无情的目光呵——
于是他垂下头:“奴才明白了,请您放心。”
傅绮玉又微微多瞟了他一眼,带着人走了。留下小蝉犹自不甘心的嘶叫声:“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瑞临直待到她走远了,才抬起头来;他有种预感,他低调蛰居的太平日子怕是到头了。
回到院里,曦砚替她换装,却是一声不吱。
傅绮玉问她道:“曦砚,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心狠了?”
“奴婢不敢。小蝉屡次出卖您,之前又害死平妃,她是罪有应得。其他的人造谣生事,堕坏皇家声誉,其罪当罚。”
“只怕你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不是这样想。”
“奴婢不敢。”
“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傅绮玉淡淡地笑了,“我知道你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并有自己的原则,只可惜在这城墙里,太过坚持原则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曦砚一直控着头,觉得肌肤上似有薄汗慢慢渗出来。
“你过去的事,我不会追究。”傅绮玉索性点破,继续缓缓说道:“你也不用担心,我既然讨了你来我这儿,自不会错待了你。只不过我要的,是完完全全的忠诚,这一点你能做到吗?”
曦砚跪下来:“曦砚定不负所望。”
傅绮玉看见她眼中的敬畏之意,虽然不是她想要的,可是仅目前来说,也够了。像她这样有资历懂生存之道的宫女,不是那么好收服的。她似微微叹了口气:“其实以我的身份,在宫里很难立足,我希望你能做我的帮手。”
“主子才貌出众,而且蕙质兰心、能道人意中事,在皇上心里,岂是泛泛者所能及的?”
“这是奉承话。”傅绮玉浅浅笑了:“奉承话虽然好听,可是不中用。在我面前,你不需要说好听的。我也不想听废话。你要明白——我对你坦诚,亦是希望你对我也有几分坦诚。”
“是。曦砚惶恐。”
“下去吧。”她挥挥手,“该知道的,阡陌都会告诉你。”
曦砚走远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又看了傅绮玉一眼:她站在窗边,流云般的水袖在光影晨风中变换着线条,那幽然静宜的侧影,隽永的如同一副水墨写意,消融在时光之灯的明灭里。
风中清脆的铃声,叮咚,叮咚地响着,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跑来,廊上的八哥叫道:“思思、思思来啦!”
站在窗口的青年缓缓转过身来,妙年洁白,风姿郁美,世无出右者。“思思,怎么跑得这么急?”
面容秀美的少女一下子扑到案几旁,上面是一张斑驳的古琴,失踪已达数百年。
“呀!”她发出充满喜悦和赞美的惊叹声,“这是‘惊离’!”
“是。”他走到她身边,手指抚上她柔顺的头发,眼里是微微笑着的,“待到你十六岁生日的时候,就送给你。所以现在你必须好好练琴。”
“那还用你说!”她嗔道,眼角弯弯地,“那时我一定比你弹得更好,更配得上它!”
“既如此,你来,今日我们先从双鹤听泉开始。”他的手指温暖又冰凉,覆在她的手上,古琴发出浑然天成的玉石之音……那少女明媚无邪的笑容如此清晰……突然一下子,数根琴弦崩断了,弹到她脸上,一摸,全是血……
傅绮玉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摸上脸颊,是干的。她微微苦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放在窗边的古琴旁,翡翠温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底,那两个篆体字的笔画是再熟悉不过的。
窗外夏蝉的声音有些凄厉,天快要破晓了。
彼时那沉静绝尘的姿态和少女无忧无虑的笑容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闪现。
然而那伤痕湮没前尘,却是山水迢迢,魂断梦折。
裴风低头疾步走在京城里最有名的一条花街,道两旁玉宇琼楼、明灯画烛、丽色凭栏的景象使人平添了一种锦瑟琉璃盛世华年的错觉。
他最终在颇负盛名的,也是宁俞戚常来的“天香楼”门口停下脚步。
作为当朝数一数二的青楼,这里的门外显得颇为安静,更没有人出来揽客。
他嘴角的线条抿得更紧了,几乎是沉着一张脸跨进门槛。
须臾有一名清秀的小厮从屏风后走出来招呼他:“这位公子,请里面坐。”
到了客室,又有一名看起来年长一点的小厮过来接待他,两人互相递了个眼风,后者微微笑道:“公子第一次来,可需要小的介绍一下我们这里的规矩。”
裴风听出对方的试探之意,没有理睬他,环顾四周,只见布置得颇为高雅,不见丝毫烟媚之气,看似随意摆放的几样陈设,都大有讲究,于是赞了一句道:“到底是天字号的排场规格,那些公卿大夫的住处也不过如此了。”
景圣朝的妓院分“天”“地”“人”三等,排的上天字号的只有两家,除了此地的“天香楼”之外,便是扬州盛名的“瑶池仙境”。
好话人人爱听,那人脸上的笑容仿佛真切了些:“公子过誉了,所喜还不曾污了公子的眼。”
裴风点点头:“听说你们这儿的庭院很深,能有如此格调,想必是没有那些庸俗脂粉的。”
说话间早有丫环端茶送水上来,那人只殷勤呈上,裴风却突然话锋一转:“你只管把最贵的玉版拿上来。”
对方这才打消了疑心,把他当做熟客推荐来的富贵公子了。他拍拍手,一名有些年纪却依然风情嫣然的妈妈带着一个长相伶俐的丫头迎了上来,拿过丫头手里的物事奉前道:“公子请过目。”
裴风见那玉版竟是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书一样大小的册子,也不由得微微吃了一惊:如此奢华,可见这天香楼背后的财力了。他随手掏出几颗珠子给这妈妈,这珠子颗颗圆润剔透,不是一般人有的东西,对方却也只是道了声谢,不动声色地收入怀中。
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扫过玉版上的名字,故意先点了几个他事先打听过的最炙手可热的头牌的名字,不出他所料,对方露出为难的神色,告知这几位姑娘今晚都不方便,一迭声给他陪不是。
裴风皱了皱眉,似乎是很勉强地指了另一个名字道:“那就这位清音姑娘吧。”
那女子一袭浅红色刻丝桃叶的雪绡长裙,体态清颐,风姿楚楚。
待得转过脸来,裴风看清了她的脸,的确有其独特的动人之处。
然而对方见了他秀眉微蹙,颇有不耐之色,微微褔了一福道:“妾身今日身体不适,无奈妈妈苦苦相求。如有伺候不周之处,还请公子海涵。”声音如珠玉落盘,极为悦耳。
裴风微微一笑:“无妨,姑娘只需陪在下聊聊天,抚抚琴即可。”他本来就长得面若冠玉,这一笑更是添了容色。
清音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些,款款一指道:“公子请上坐。”
她斟茶的动作优雅熟娴,环回击拂之间一气呵成。
“公子请用茶。”一双十指纤纤如玉笋,掩映在绯色葱茏的袖间。
裴风品了一小口,赞道:“好茶。”
“我这儿没什么好茶,想是比不上公子日常用的。”
“姑娘谦虚了,茶虽不是极品——然姑娘点茶的手法不同一般,足以为其增色不少。”
清音的目光闪了闪,方露出一丝笑靥来:“公子真会说话。”
“姑娘住的院子叫葳蕤院,清雅的很,却不知是谁起的名字?”
天香楼共有四名清字排名的“先生”,分别为清颜、清书、清画、清音,各有千秋各有所长,芳名远播。不过最富神秘色彩的则是天香楼的花魁:玉倾城。据说真真是一笑倾城再笑倾国的姿色,然而见过这位姑娘庐山真面目的人却屈指可数,即使有人一掷千金,也要看能否入倾城姑娘的法眼。如此一来更是让人求之不得辗转反侧。想见她一面的王公贵族挤破了头,她每月也只见一次客,据说到现在还是清倌。
唯玉倾城独住一楼,接下来清字辈四人各住一院,也都是富贵名流趋之若鹜,奢靡鼎沸的场所了。
清音听到这句话,一下子愣住了,回过神才道:“是位朋友。”
“既然是朋友,姑娘为何还横加陷害?”
清音一下子站起身来,怫然不悦道:“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裴风倒是不慌不忙,“姑娘口中的这位朋友即将人头不保,他一向对姑娘青眼有加并且以礼相待,姑娘当真忍心害死他么?”
犹豫之色在清音的面上稍纵即逝,她铁青了一张脸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公子还是请回吧,我这儿不欢迎你。”
裴风又接着道:“姑娘,你模仿他的字迹伪造书信,又偷了他的信物,皆是因为你受制于人的缘故——”他一字一字加重了语气:“这个人,就是你以为的大恩人,当今的六王爷,我说得对也不对?”
傅绮玉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行人,径直而入夏荣华居住的芙蓉苑。
夏容华起先还气焰颇盛,然而傅绮玉手中的御赐金牌却迫使她不得不低头下跪。
傅绮玉面沉似水,语调是不起波澜的:“我也只是奉皇上之命办事,如有得罪之处,望娘娘海涵。”
她微一示意,太监瑞临上前一步道:“芙蓉苑侍女云裳,勾结内宦,造谣滋事,扰乱宫闱,速速交由慎刑司审讯,不得有误。”曾经掌掴过傅绮玉的那名侍女似乎吓傻了,求救的目光投向她的主子。
夏荣华又惊又惧,刚想张口替自己的婢女辩解,傅绮玉警示地扫了她一眼,她不知为何到了嘴边的话就咽了下去,只是眼中犹有不甘。
曦砚掠过她身旁时,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提点她道:“娘娘还是想想该如何自保吧。”
阴暗潮湿的刑讯室里,傅绮玉远远地坐着,阡陌和曦砚站在她身后两侧。她的面前隔了一道布帘,是瑞临怕她受不了过于血腥的场面,特地找人挂上的。
只听见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声。
突然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安静。
有泼水的声音。
曦砚探头看了一眼,在她耳边小声道:“耳坠。”
云裳手脚并用地朝着她的方向爬了几步,一手虚捂着不住滴血的耳朵,一边连连磕头:“娘娘,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您饶了我吧,我求求您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地上是坚硬的石板,她的额头没几下就叩出了血,血顺着脸颊弯弯曲曲地流下来,煞是吓人。
帘子后面静了一会儿,飘来轻而淡漠的声音:“继续。”
方才动手的太监面无表情地踏上一步,就要去扯她的另一只耳坠,她惊怖地大叫起来:“不要!不要!我说,我说了!”刚才的痛楚褪尽了她脸上的血色,煞白如纸,此刻话一出口,整个人就如虚脱一般,伏在地上嘤嘤地痛哭起来。
“阡陌,带她去你屋里。”
云裳抬起头来,帘子后面的影子已经消失了。她看见一个形容俏丽的侍女笑盈盈地走过来搀起她:“云裳姐姐,没事了,我那里有药,随我走吧。”
那只带着肉的耳坠伴着带血的鞭子,犹自躺在湿漉漉的地上。
“姑姑,皇上今儿个在朝上发了好大的脾气,吏部王大人、李大人和齐大人都挨了打。说是为了六部人员调动的事,吏部呈上来的名册很不称皇上的心意。”小路子是曹公公的干儿子,虽然才十三岁,但在宫里磨练的已颇为伶俐。
曦砚随手掏出一个小巧的金锞子给他,“那皇上现在何处?”
“在上书房和几位大人议事。”
“哦?”
“户部的张大人,礼部的吕大人都在。”
小路子欠身告辞:“曹公公说了,让姑娘晚些将息,皇上迟些说不定还会过来。”
一直到丑时皇上都还未来,阡陌随侍在傅绮玉身后,不住地打哈欠,曦砚瞪她一眼:“小祖宗,这你就撑不住了?亏得是在这里,要是换了别的主子,有你的苦头吃。”
傅绮玉淡淡一笑,搁下抄经文的笔,“时候也差不多了,阡陌,你且烹一壶茶来。”
阡陌打起精神去了,曦砚才问道:“主子怎知皇上必来?”
“这么晚了,其他的院早已歇息了。曹公公自有安排。”她站起身来,衣袂轻扬,“更衣。”
远远看到斡霜院的灯火还亮着,皇帝有些诧异:“朕今日并未翻牌子,如何独斡霜院还未歇息?”
“回皇上,奴才斗胆自作主张,预先请傅选侍准备接驾了。”
皇帝睨他一眼:“听说她已经处置了一批宫人?”
“奴才放肆说一句,傅选侍是有杀伐决断之人,不比寻常女子。”
“也罢,朕就过去问问她。”政事繁忙,他已有多日未曾见她,心里隐约竟是有些许期待的。
曹安福亦步亦趋跟随其后,心里暗暗叹息,皇上这次可谓是棋逢对手。
傅绮玉和一众宫女太监跪下接驾。皇帝亦留心到她的衣着打扮不同往日,满头青丝用两根玉簪子松松挽着,一上一下,一白一碧,交相生辉。
“起来吧。”
他穿了月白底墨翠色瑞草锦衣,身长玉立,风姿卓然。
窗外夏虫叽啾,月色撩人。
萧玄璟倚在榻上接过傅绮玉递来的新茶,微抿一口即搁置一旁,作闭目沉思状。眉目清隽,微显倦意。
两旁的侍女早已退下,皇帝感受到有一双轻巧有力的手在揉捏他的肩膀,顿觉松快了不少。
他抚上那纤纤素手,“今儿怎么这样乖巧?倒不像你。”
“皇上这话,真叫人难以接口。”
皇帝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也罢,朕叫你查的案子,进展如何了?”
“已有眉目了,不过尚需一些证据。皇上今日心情不佳,还是改日再听吧。”
“你又知朕心情不佳?”
“朝堂的事,宫里总是有所风传。敢问皇上,可是为了六部调动的事烦心?”
然后她不出意外地看到了皇帝眼中精光聚敛。
萧玄璟复又闭上眼睛,语意清淡: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那你当知道朝中之事后宫不可干涉?”
“绮玉自然知晓。”皇帝不喜她自贬为奴婢,她也不会傻得在有求于他的时候去捋虎须。“只是绮玉窃以为,皇上想知道一个局外人的看法。”
“这朝野上下,包括宫中,没有一个是局外人。”
“但是我既不是皇后的人,也不是太后的人,也算称得上中立二字了。”
她在皇帝面前自称“我”,当是大不敬之罪,然而萧玄璟似充耳未闻,听了傅绮玉的话反而微露笑容:“既如此,你且说来听听。”
“位高权重者,必遭人忌;皇上欲先取之,必先与之。”顿了顿她又道:“或者说是姑且纵之。”
萧玄璟长久以来的确作此谋划,如今被她寥寥数语说破,不由得警醒起来。
“其余人又当如何?”
方才张英的话犹在耳旁:“此次调整,位高者暂时难以撼动,只能从底层至中层逐步推进。当以‘官’为轻,‘差遣’为重,‘职’为次之。皇上不妨设置一些看似稀松平常但暗地里掌控实权的位子,平日里只需韬光养晦,一旦发生变故,就能有所作为;同时增加一些官阶很高但实则无权的位置,架空一部分皇上不想任用的人。中书如今为外戚把持,当从三司入手,枢密院徐图之。历来钱粮和军队,当为咽喉。”
傅绮玉嫣然一笑:“皇上早有打算,何必问我。绮玉愚见,历朝历代,自是以军队实力为重。历次祸乱,也皆是从兵部而起。”
皇帝见她的面容素白皎洁,韵色似昙花初露,情难自抑揽她入怀。“当真小觑了你——你既有如此见地,如何不知‘韬光养晦’,难道不怕朕疑心?”
她的眼角微微上挑,似乎带了些慵懒撒娇的意味:“绮玉的一点小聪明,能逃得过皇上的眼睛?”
气氛甚佳,皇帝微微一笑,抽去她发间的白玉簪子,俯下头款款亲吻她。
窗外的风吹进屋子,带动她半散落的长发,她身上一件冰青色薄罗长衫,腰间是孔雀蓝交织秋香色双罗旋图样碧锦飘带,长长地垂下,随风轻曳。
皇帝伸手一拉飘带,她的外衣委顿落下,露出轻薄的白色内衫,锁骨下浅透出一方石青色的素绢抹胸,边缘绣着灰绿与蓝色烟色的锦纹。
他在她的脖颈和锁骨间悠游烙下绵绵的细吻,突然打横抱起她,大步朝龙床走去。
这时有人叩门,曹安福在门外苦着脸道:“回皇上,柳才人出事了!”
“啪”的一声,如果不是有门挡着,曹安福的脑门就要被飞来的木屐击中了。
三日后。
“娘娘,杜娘娘来看您了。”柳惠滢的侍女茜桃扶着她坐起来斜倚在床上,又拉起帐子。就听见杜秋岚轻巧笑语:“姐姐给妹妹道喜来了!”她一身蜜合色连花弹珠暗纹短衫,外笼一层烟绡的银丝薄纱,下面是荔枝红的襦裙,腰间系着西子比目佩,正是容色四合,明艳照人。映衬出床上之人略嫌苍白憔悴的面容。
待她看清柳惠滢的面色,也不由得吃了一惊:“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柳惠滢一个手势,茜桃和岫茵福了一礼都退开去。
“不瞒姐姐,我这几日煎熬得很,只是皇上面前不好显露出来,苦撑着罢了。”
“这宫里上下都知道妹妹大喜,皇上更是日日陪着,又是听说过阵子就要册封小仪。我好容易等皇上走了就巴巴儿地赶过来,为何反而见到妹妹愁苦不堪?”
“姐姐不知,前儿夜里闹了个人仰马翻,皇上又是格外挂心,只怕多有嫌我轻狂的。这且不提,御医对外只道是我身子虚、需要好生安胎。这些想必姐姐也听说了。——却不知我险些为小人所害,丢了性命。”说着滚下泪珠来。
杜秋岚握住她的手叫了一声:“我的天,怎么瘦成这样!”她微微怜惜地看着柳惠滢,“可是有人要害你的胎?”
柳惠滢拭了拭泪道:“皇上原本要公开彻查此事,还是我再三恳求,才暂且搁下,只暗地里慢慢查访。我是想着倘若事情闹大了,反而更遭人嫉恨,让那些原本无心的也都起了意。”
“你想的也有道理,只不过你既有了,那么不管你声张与否,都难免有人记挂在心。”
“姐姐,你可要帮帮我……”说着咳嗽起来。
杜秋岚见她气息不稳,忙扶着她躺下道:“你别急,且慢慢说。”
“这个月我身上没来,就估摸着是不是有了,原想着再捱一两日请御医来看,坐实了再告诉皇上。谁知那晚上就出了事……还好茜桃机灵,直接跑去找了小路子,不然以我的品阶,怕是要天亮才能请得动御医,岂不是就……”她回想起来心有余悸,不觉又湿了眼眶。顿了顿又道:“听说皇上那会儿正在斡霜院那儿。怕是又得罪了人。”
“御医怎么说?”
“说是误吸了夹竹桃的花粉,御医还道我年纪尚小,底子也不甚好,这孩子即使生出来怕是也不会强健。”
杜秋岚沉吟道:“这宫里并没有夹竹桃,想是有人筹谋在先了。”
“此处的一应花草都已移走,皇上也嘱咐我呆在小院里不要到处走动。”
“暗箭难防,且防不胜防,难怪妹妹忧心了。”
“可不是,我在明,旁人在暗。想起来心里就阵阵发怵。”
“妹妹且放宽心,切莫忧虑过甚,影响了胎儿。”
“姐姐,要是这孩子生出来就……可怎么办才好?”
“妹妹万不可这样想,吉人自有天相,妹妹注定是大富大贵的命。常言道先天不足后天补,宫里这些御医也不是白吃饭的。”她想起一事,又问:“可是梅太医负责你的胎?”
柳惠滢点头。
“我看不妥,之前齐妃娘娘的胎不也没了,可见他也不是完全可靠的。这样,我让岫茵来你这儿照看,她心细,你的饮食起居不妨交给她,再者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这如何使得?”
“你就别同我客气。要知道你这一有了,宫里多少双眼都红了。我毕竟入宫年限长,只怕多识得些人。”
杜秋岚又宽慰了她一番才走,她走后,茜桃过来道:“岚嫔对您倒是一片真心。主子在这宫中力单势薄,说不得只好借她的力了。”
柳惠滢的嘴角泛起一个模糊的笑意:“希望有朝一日她莫要恨我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