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出口》那蓝

3、第三章

　　“今天主角是你可爱的儿子，你抢什么风头。”
　　“当娘的青春美丽，儿子也沾光啊！”明媚正对着酒店化妆间的那面落地大镜子试礼服，“看我这腰身粗得跟什么似的，原来的衣服都不能穿了，真让人生气！”
　　“敢生你宝贝儿子的气？”雅风手指轻点一下好友的脑袋，“他现在可是外面所有人的宠儿，尤其是他爸爸的心肝宝贝呢。”
　　“我就是气他老子！”明媚竟然用力拍自己的腰身，“看！都是他做的好事！不行，一个月内就是不吃不喝我也誓要回复二十六寸！”
　　雅风吓一跳，“你可千万别胡来，女人的身体就这时候最需要滋补，况且你现在已经恢复得很好了，我生妮妮那时候可是费了近半年时间。”
　　“可我实在忍受不了自己这般的臃肿，天，臃肿！来，帮我拉上背上的链子！”
　　“这……不要勉强吧！”
　　“没事，我深呼吸就行，来吧，呼——”
　　链子终于是成功拉合上了。明媚挑剔地审视镜里头自己的形态，唔，尚算可以。
　　“怎么了？”
　　“好看。”
　　“我是说你。”明媚瞟过去一眼，“一整晚就见你心神恍惚的，到底什么事！”
　　有一个这般了解你的朋友，有时候真的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雅风低头，手里轻轻摆弄好友那美丽裙摆。
　　“你敏感，小心产后抑郁症。”
　　“你才恶毒！整一只刺猬！”明媚啐骂，“凭你这响屁也不肯放一个的见鬼性子，怕是你得了绝症所有人还要等你死的那天才知道。”
　　明媚泼辣坦直的性子在婚后更加不屑收敛。
　　雅风轻叹口气，“今天是你儿子的大喜日子，挑好听的说。”
　　“要你紧张！我儿子都比你强，百无禁忌。”顿一顿，又骂起来：“你啊，早晚要把自己憋出问题来，到时候可别找我哭！”
　　雅风转身去挑选一件胸饰放在好友的礼服上比着，然后要别上去。
　　“我不要你的！”
　　明媚赌气地自己抓过另一件胸饰别上，但随即又摘下改换上另外的，可换了又换，总觉不顺眼，最后一把抢过雅风手里的，终于没有再拿下。
　　而她明艳亮丽的脸上还是明显写着“赌气”这两个字，红唇也是翘翘的，这一点可爱的小性情真是十年不变。雅风的眼神终于染上淡淡笑意，可随即消没。
　　这世上不变的人与事，终究极少，极少。

　　打开车门，雅风小心翼翼地抱着已然睡着的女儿下车，那重量已经令她有点力不从心了，子宁停放好车子后马上自她怀里接过女儿。
　　“你先休息吧。”
　　他清楚自己的妻子每参加宴会应酬后总是特别容易感觉疲累。
　　雅风点一下头，往房间走去的脚步有些无力。
　　子宁极为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放上床铺，但这时候妮妮的眼睛突然张开，同时慌乱地呼唤：“妈咪……妈咪……”
　　他连忙柔声安抚：“嘘……爹爹在这，别怕，爹爹在……”
　　“爹爹……”妮妮眨巴着惺忪的睡眼，然后粉颊上荡漾开来的笑如蔷薇绽放，充满依赖和依恋，“爹爹……。”
　　“爹爹在，妮妮乖乖睡吧，乖乖的睡……”温柔的诱哄下妮妮再度安心地沉入甜美的梦境，那可爱甜美的睡容让她的爹爹心中怜爱无限。
　　黎子宁为自己身为这个孩子的父亲而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由这个孩子开始，他喜欢上世间的所有孩子；而也因为这个孩子，他经历了自己一生中最受煎熬、同时也最感动的特殊时刻。
　　深知自己的妻子不是个怕痛的人，更确切说法是她可以坚忍痛苦。可是在那将近二十个小时里她的无助呻吟和撕裂痛喊是他这一辈子无论如何都忘不了的。
　　黑暗的漫漫长夜，守在产房外的他无助彷徨，他只能祈祷！祈祷！
　　天啊，除了祈祷他竟然就再没有其它的可以为他的妻子做到！
　　惊闻新生命的初声啼哭，他被莫大的神奇力量震慑得无法自己！守在力竭昏死过去的妻子身边，颤着手抚摸她脸上犹留下来的疼痛的痕迹，他流泪了，他哭了。
　　那一刻，他向自己发誓，这一生都不再让她承受痛楚！

　　回到房间，不太意外妻子已然入睡。
　　他轻轻躺下在她身边，静静凝视那沉睡的脸容——这阵子他如现在这般看着她，竟比跟她说话的时间来得还要多。
　　眼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沉默，憔悴……这阵子她的工作压力如此沉重吗？她对工作的认真不下于他，不过他真担心她的身体是否受得了。
　　黑暗中，他的眼睛闭不上。他也忘记了自己已有多久不曾好好地睡上安稳舒适的一觉。
　　黑暗中，又响起那声叹息。

　　阿侬半眯眼睛一边严苛地细细审视，一边眉心越皱越紧，“皮肤怎么突然变得如此糟糕，你怎么可以容忍？！”语气满含不可思议与谴责。
　　身为美容师的阿侬最痛恨的就是不懂得表现和保养自身美丽的女人。
　　雅风微露苦笑，但教阿侬见了更觉碍眼非常，她马上不迟疑地在那张脸上忙碌起来，同时不断数落：“你也太不自爱了，女人的美丽是绝不容糟蹋的，女人的美丽就是这世界一切美丽的根源，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地步女人都必须以最美丽的恣态去面对……”
　　说话间，按摩着的手指灵巧地滑行至太阳穴然后施以柔力揉按，突然雅风 “呀”一声轻呼出来，吓得阿侬立刻缩回双手，呆了。
　　“……有点痛。”雅风含糊了声。
　　阿侬眨眨眼睛，然后瞪她一眼开始继续先前的动作，但是力道轻柔了许多。
　　不过雅风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
　　阿侬继续先前的数落：“你怎么会积下这么多疲累？活像十天十夜没睡似的！看面色多吓人啊就快连鱼尾纹都要生出来了！虽然我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可你自己也得注意啊……”

　　阿侬极为挑剔的目光细细研看着自己的努力成果，却最终沮丧地罢手，她一边摇头一边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凡是经我手的莫不是女人十八一枝花，可这次怎么就在你身上没能找到花开的感觉呢？”
　　那是一个女人骤然见着自己美丽的妆容，生出无限喜悦与期待的心花怒放。
　　阿侬非常沮丧，她自信自己是最了不起的美容师，可是对于失去养份滋润的花朵她还是无能为力啊！
　　“雅风，”她突然轻轻说：“春天是不能消失的。”
　　雅风拉开门，顿了下脚步，终于沉默离去。

　　花开的美丽……
　　雅风翻开手中的家庭相册，扉页的入目处，是一朵花。
　　在她的端目凝视中，那朵小黄花似在瞬间再度鲜活过来，展现那抹纯色的娇艳，芬芳已扑鼻而来——
　　清新的和风夹送花香轻轻拂脸，纯金般的阳光洒落满身，那么暖和，那么的教人舒畅。他挽着她的手散步在公园里，而小妮妮正在她的肚子里成长着。
　　他爬上小山坡的向阳处摘下那朵初春的娇艳小黄花，亲手为她戴上发间。
　　他凝视她的目光，像阳光，像和风，像蓝天白云，却又比这所有一切都更让她欢喜和爱恋。
　　回到家里，她用微波炉将那朵小黄花烘制成永不凋谢的干花，然后他帮着她一起认真而小心翼翼地将它粘贴在家庭相册的扉页上，再在表面保护上一层保鲜纸，永远封存。
　　……
　　雅风的手指轻颤着抚摸那花瓣，感觉又重回那日的阳光与和风里里，花的芬芳洋溢周身，眼前是他欢喜的笑脸、爱恋的目光……
　　眼睛涩痛泛泪，她继续一页一页地翻看往后的相片——他们新婚的甜蜜；家居的日常生活；初为父母的惊喜与手足无措；婴儿的啼哭与笑脸；哭闹不休的孩儿与无奈苦恼的年轻父母；小妮儿有了第一颗牙齿；刚学会站立的小妮妮和她那欣喜、骄傲的双亲；快乐幸福的一家三口……
　　这个家成长与幸福的见证又何止这些照片！这家里的每一件物品，每一处角落都存在着他们共同的温馨回忆，都有着他们自己知道的意义！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那些苦恼欢笑泪水幸福都是真真切切的啊！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雅风痛苦地捂住自己的眼睛，手掌下一片湿冷——这阵子她流的泪水已将她淹没至不见天日，她却永远无法从眼泪中得到答案，与解脱。
　　头又是痛起来，又是那样剧烈的痛，似要活生生地将她裂开两半！她痛苦而狼狈地从地板爬起身去拉床头的那个小格，从中取出一瓶药……一颗、二颗、三颗、四颗……
　　——她以往从没有吃安眠药的习惯，但在这段时间内药量却在不断增加。
　　没人能了解她有多么讨厌、恐惧吃药，但她却别无选择！一闭上眼睛，她的头就要裂开似的痛不可挡，尤其是当丈夫躺在身边，和不在身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