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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林中雪,寂中姝 ...

  •   生活,依旧徘徊在这边刀光剑影与那厢的市井人家中。
      她微笑着应对店前来来往往的熟客,只在闲暇时会恍然回忆起那一天惊鸿般的邂逅,留下浮云办清淡的痕迹,那轴画,亦被她小心藏起,偶尔拿出,她只是轻轻抚摸檀木画轴,却从不曾打开。
      只是一场南柯一梦,他仰头看院中参天的大树疏落零星的叶片在脆弱如琉璃的阳光中轻轻颤抖。若是一日得了机会,他议会将渐渐毫不迟疑地刺向他淡漠冷肃的脸。
      “饰儿,在想什么?”身后蓦地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微微呕哑。
      “师兄,你来了?”她笑着,转身正看见吏部郎中楚阳沐浴在阳光下,唇边又柔和爱溺的笑意。
      “是啊,许久不曾见你了,来看看你而已。”楚阳走近几步,笑容又微微懒散的意味,一双眸子倒是通透明亮。
      “师兄,你又说笑了。”林寂雪淡淡道,唇畔原本的笑意敛去,远远听到师父在叫“蓝饰”,神色更冷,“又是那个官员?”
      “饰儿,我是真想……”楚阳急急道,却见林寂雪微微侧开脸,颤抖的剑尖在如玉的面颊上留下弧状清冷的光晕,轻叹一声截住未出口的话,道:“师父会告诉你的。”
      “嗯。”她淡淡应乐句,低头回剑入鞘,鬓边沾了一片落叶。楚阳想伸手替她摘去,顿了顿仍未抬手,只看着她缓缓向那边冰冷黑沉的屋子走去,发上的落叶禁不住风的拉扯飘落,缓缓舞出一抹寂寞的身影。
      “师父,”她轻轻唤了一句。阴冷的屋中乍来的黑暗与潮湿的味道让她一时不能适应,渐渐方才看清屋角师父冷冷的脸。
      “蓝饰,这是这次你要杀的人。”师父递与她一札文件,抬头“易青敛,户部尚书”几个大字,下面便是家世、经历甚至喜好等等诸如此类的信息,笔迹有微微的倾斜和零乱,正是师兄手书。
      “难为你师兄,若非他身为吏部郎中、主管官员登记,也无着许多狗官的信息。”说着师父声音渐渐高昂,“这易青敛本是我大明官员,却做了清朝的走狗,官越做越大,还巴巴地把自己女儿送给九阿哥作侧福晋,真是可耻!”师父的怨恨在唾沫横飞中排遣,而她只是静静立着,恍然师父的声音渐渐邈远,眼前依稀又掠过“惜墨轩”中透过竹帘的纵横的阳光。
      “蓝饰,你在想什么?”师父蓦喝,打断她的遐想。他微微一凛,忙打点精神道:“师父,我知道了。”
      师父又道:“楚阳会替你几天后安排好一切,让你进入易府的。”她仍停了停,见师父没有别的吩咐,小心烧去文件,慢慢走出阴冷的屋子。外间刺目的阳光刺得她眼角酸涩,她揉揉眼,掩饰一瞬的软弱,远远看到楚阳依旧在那边树下立着,手中捻着一片树叶,露出安慰温和的笑。
      几天后,楚阳已不着痕迹地打点好一切,只待蓝饰入场,便又是一出“从女入府”的粉墨好戏。这次刺杀的是深受皇帝倚重的吏部尚书,且一月来各级官员都风声鹤唳,楚阳想想,仍是放心不下,推却同僚间假意虚言的应酬,匆匆赶至巷尾豆腐店内的一排瓦屋,进门却发觉林寂雪默默坐在床边,脚畔散落一地零落的饰物,膝上搁着一个锦缎盒子,目光忽而冷厉,忽而迷茫,一手不自觉轻轻抚着早已光亮可鉴的铜锁。
      他按下心中疑惑,轻轻唤道:“饰儿。”林寂雪仿佛骤然从梦中惊醒,抬头正映进楚阳微到暖意的眸子,微微笑应:“师兄。有事吗?”
      楚阳斜倚门框,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没什么。看你准备地如何?那盒子里是什么,怎么从未见过?”
      她应道:“没什么。”却下意识将盒子掖进一边的衣物中,而楚阳亦只是懒洋洋凝视着屋外斜云,一时默然,半晌才听林寂雪微微犹疑地问道:“师兄,你……恨他吗?”一个“他”字,轻地飘渺无力。
      楚阳仍是浑然心不在焉的样子,道:“他?是谁?”
      林寂雪咬着下唇,才道:“康熙。”
      楚阳望着院外落叶缤纷如雨,依稀记得幼时抄家那一刻,屋外落叶似乎亦是这般美丽如雨,飞扬如蝶;而父兄溅起的姹艳的血色,亦是其中极尽奢华浓重的一笔,半晌方淡淡道:“恨,恨他杀了我所有亲人,恨他迫得我改名换姓,苟延残喘。”语音平静,疏懒的眸中却有乍亮的光芒。
      “那……若是一天,你被他的亲人感动,你会如何?”说完,她又辩解般急急补上一句,“我说是如果。”
      楚阳仍没有回头,淡然道:“忘了那点感动,然后继续恨。”说着第一次不曾道别径直走了,只留下缤纷落叶中一抹身影。
      是,忘了他,然后继续恨。她捧起锦盒,走出豆腐店,寻思如何毁去。她打开盒子,取出画轴,百感交集地看着那幅《林中寂雪》,蓦然有无所适从的彷徨。她咬咬牙,正要收起画,蓦地对面一人急急跑来,正与心不在焉的她撞在一起,手中的画卷顿时向街边飞去,正落在街中央,一只满是污泥的鞋子正一脚踏在画中那疏落的白雪上,留下一个漆黑肮脏的脚印。
      “不——”她尖叫,急急冲向那卷飘零破碎的画,竟未曾注意街中央的行人纷纷散开,一顶八抬大轿直直冲向她。
      “喂,你挡在这儿干什么?还不让开!”轿夫不耐烦地呵斥道。林寂雪恍若未闻,只是怔怔看着那幅画,心如刀绞,一抽一抽地疼。
      “张强,怎么了?”轿中响起一个男声,然后便见绣着黄纹的轿帘掀开一角,探出一张少年的脸,约莫二十岁,扎着油亮的辫子,面容秀气,却带着一分懒洋洋的满不在乎的神气,见痴痴坐在轿前的竟是个素服女子,对轿夫的呵斥一幅充耳不闻的样子,倒是好奇起来。那轿夫赶忙躬身道:“爷,这姑娘……”他挥挥手,走过去,正巧林寂雪听到那声恭敬的“爷”,恍惚摇动了记忆中的什么,抬起头来,恰对上那男子漆黑疏懒的眼睛,怔了半天才渐渐明白,又低头去看画,只觉得那男子清秀的脸仿佛有几分熟稔的感觉。
      那男子见她先是抬头,却是神思恍惚的表情,仿佛失去了什么极为心痛的东西般,见她又低头,才发觉她手中那幅正中印着一只脚印、但仍是满纸寂寥清冽的疏笔,仿佛吃了一惊,旋又镇定下来,懒懒地问道:“姑娘这画是从哪儿来的?”
      “惜墨轩。”她淡淡道,压抑着心中一扯一扯的痛,站起身来拍拍衣角,垂首盯着那男子精致的靴尖,一福道,“不好意思,我这就走。”
      “等等,”那男子叫住她,一手微微抚摸着下巴,眼睛打量着她素白的粗布衣裙,缓缓道:“惜墨轩可是金贵的地方,看姑娘的打扮,应该没有钱买一幅画吧?”
      她只是拾起一边的锦盒不语,垂首要走,那男子已上前几步到2:“那姑娘可是喜欢这幅画?”
      喜欢?她心中一酸,为了这画,她已不知留恋“惜墨轩”外多少次,每次都被伙计撵出不说,好容易带着一纸薄的回忆得到,竟又这般……她只觉得眼角一湿,忙伸袖拭去,点点头,那宛然心碎的样子竟让那男子眼中闪过孩子气的欣喜的光,仍沉稳地道:“若是真喜欢,我可以赔你一幅。”
      什么?她诧然抬头,男子已侧过头,懒懒道:“我有一幅一模一样的,只要你和我去取,我就送给你。”说着微微一笑,竟说不出地干净清澈,连那一直懒洋洋的眼亦随一笑而澄澈起来。她不由自主地点点头,拿男子道:“你跟在我轿边就是了。”说着径直上轿,见她还愣愣地站在那儿,便微一扬眉道:“不想去吗?”
      她恍然醒悟,忙跟上一路逶迤的轿子,左转右折,已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屋子前。朱红色的大门边立着几个小厮,挑角飞檐间一块金光烁烁的匾额,却是古体字。她只是看着那一钩一画间腾跃非凡的气势,觉得有寒意渐渐浸骨,直直漫上心头。
      那男子走出大轿,门边侍立的一个衣着不凡的中年男子忙迎上前,哈腰道:“九爷,您可来了?八爷、十爷都在里面等呢!”
      九爷?她只觉得脑中轰然炸开,那个一脸满不在乎的清秀男子,竟是九阿哥胤禟?弯弯绕绕,竟然还是……她仰头看那金字匾额,只觉宿命多弯绕的无奈缓缓浸上眉眼,竟就那般旁若无人地笑了。
      “九爷,那是……”管家看那素衣女子眼生,犹豫地望向九爷,胤禟正想回头招呼她,却看见她素净的容颜上绽开寂寞涩然的笑,映着她澄澈如玉的脸,恍然有琉璃般的透彻,便是那本不甚出众的容颜,亦随着一笑生动而清冷,隐隐竟有那幅画的真谛。
      “咳咳,”管家轻轻咳嗽,胤禟方才醒觉自己的走神,掩饰般道:“姑娘。你不是要画吗?看那门楹做什么?”
      既然天意,她又如何躲得过?她无奈,点点头,垂首随胤禟走进八贝勒府,不曾抬头看周围花团锦簇,亭台楼阁,只是低眉敛目看着青砖大径与眼角一角月白衫子。
      “九哥,就你磨蹭,请了这么老半天才来!”她眼前蓦地多了一双脚,靴子仍是精致,比之胤禟却宽大厚实了几分,正胡思乱想着,又是那和煦如阳的声音,仿佛近在咫尺:“老九,这是……”
      “八哥,我是来给她《林中寂雪》的,”胤禟笑答,她缓缓抬起头,眼角扫过一边方脸宽额,一脸粗豪不羁的胤娥,便看见阶上并肩而立的胤禩和胤禟。
      看见是她,胤禩似乎微微诧异,却只是伸指揉揉太阳穴,微微笑了:“是她?我还以为你又看上了哪家碧玉,让我替你给九福晋说情呢。”虽是笑着,眸中幽深凛冽,竟没有丝毫笑意。
      反倒是一边胤禟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又道:“八哥,你认识她?”
      胤禩望着她微微澄澈的脸,恍然忆起那日“惜墨轩”帘下的阳光,淡淡道:“她就是上回我和四哥在‘惜墨轩’遇到的人。”
      “噢,是她?”胤禟露出恍然的笑,那边胤娥已不甚耐烦地道:“九哥,十哥,你们在聊什么呢?什么她呀,你呀的,不是来聊天的吗,在那石阶上立着干什么?”
      “十弟,有姑娘家在,你就不能文气些?”胤禩微微笑着,融融袁润隐然有光华绽开。林寂雪一直静静地听他们兄弟间的调侃,此时却上前几步,福了福低头道:“民女不懂规矩礼数,说错话请几位爷莫怪。只是这位爷答应给民女一幅《林中寂雪》,民女拿了画就走。”声音淡漠,却没有平民乍至王府的惶恐不安,倒是不卑不亢。
      胤禟先饶有兴致地看着孑立阶下的林寂雪,仍是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笑道:“要画吗?跟我来吧。”说着向一边胤禩笑道:“八哥,书房借我一用。”说着径直走进屋内,胤禩笑着向林寂雪到2:“姑娘,进来吧。”又嘱咐小厮准备茶点,拉着摸不着头脑的胤娥亦走进房中,林寂雪想想,亦跟了进去。
      绕过正室,顺两侧精致华丽的抄手游廊来至一湖册,远处倚水而建的一处古旧式样的亭阁,正是胤禩书阁,其中除了层层累累的线装书,便是满目飘扬的画纸书法。她不敢停步,只是看那字画俱式儒雅中蕴含内敛的锋芒锐意,不由联想起胤禩唇畔不褪的笑意和目中的幽深,微微打了个寒噤。
      不觉眼前画纸一断,已至书阁中央放着一张大理石画案的较空旷处,案上已铺开雪浪纸,琉璃架上搁着各式湖州轻毫,翡翠玉壶边供着一只珐琅梨花瓶,插着几枝淡菊,一边一个双髻珠环的少女,正垂首研墨。胤禟立在案边,伸指捻着淡菊的一缕花丝,仍是一副懒意。少女见胤禩和胤娥进屋,忙躬身唤了句:“爷,十爷。”又移开一方鸡血石镇,向一边胤禟道:“九爷,好了。”
      胤禟随意挥挥手,那少女无声退下。看一个普通丫鬟竟有这种打扮装束,她微微红了脸,退开几步,抬头正触到胤禟若有若无的目光。她忙移开目光,缓缓扫视桌上物品,不由疑惑。却见胤禟丢开手中菊蕊,捻起一只细毫,沉吟片刻,便在雪浪纸上作画,脸上惯有的满不在乎的神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脸清冷落寞,笔下墨渐渐洇散开一幅图画,正是那《林中寂雪》。
      “这……”她讶然捂住嘴,九爷不仅画得相似,便是那清冷疏狂的笔疏与满纸清冽寂寥,正是梦中萦绕的一笔一划。
      “姑娘怕是不知道吧,”一边胤禩端起细磁茶碗,一手用镂花碗盖轻轻嗑着镀铀茶碗,悠然道:“那幅画正是九弟画的。他一心想看看自己画技,又不愿让人知道,才匿名挂至‘惜墨轩’卖。”他说着微微笑了,“想不到倒与姑娘有缘,这般死心塌地爱上了。”
      她惶然,因羞涩微微别开脸,却看那满纸清冽寂寞,与那执笔之人脸上傲然的寂寞,仿佛觉得那份懒散只是掩饰内心寂寞的假相,只执笔那一刻,方才肯褪去一身掩饰,直直袒露一纸清冽。她只是怔怔地想着,却见他嘴角微微一挑,又露出那般满不在乎的笑,抬头向她笑道:“好了,你看看,可满意?”
      她低头看去,那幅《林中寂雪》依旧墨汁淋漓,构图亦不甚相似,但其间的笔意画境却正是梦中萦绕百回的。她亦不明白那一刻掠过心头的是如何感情,抬头正看见胤禟又立在淡菊边,月白色的细纹长衫依稀让人想起黛夜清月。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脸,唇角微微惊起孩子气的欢悦,又转瞬敛去。
      想及此,她不由微微抿起嘴笑了,一瞬的清澈让一边三人均觉得他沉默时并不见得出色,但只要展开笑靥,便有难以名状的气韵流转出无限生动。她想了想,垂首又一福道:“谢九爷。”
      “不必了,”胤禟又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一边已有丫环捧出雪浪纸,小心在炉边烘干,放进一边一只锦缎盒中,递与林寂雪。胤禟想了想,又道:“我让轿夫送你回去,免得迷路。”
      “这……”她犹豫,一边耐不住静的胤娥已带着怀笑调侃道:“九哥你倒会怜香惜玉……”
      “老十,”胤禩怕林寂雪窘迫,忙止住了胤娥的打趣,笑意融融道:“姑娘也不必犹豫,好歹也是老九知己,送送也是应该的。”她拿捏了,终点点头,低声道:“谢谢。”说着随引路仆从走出书阁,隐隐觉得背后有目光掠过,却只是低头走过。
      饺子将她送至巷口,她便执意下轿,独自一人捧盒回至巷尾豆腐店。师父破天荒地走出阴湿的屋子,与楚阳历在院中看残叶飘零中的夕阳如血,见她捧盒回来,师父只是淡淡应了一句,全福心神都在那惨淡景象上,倒是楚阳发觉她一反一贯的淡漠,唇边竟微微噙着笑意,手中缎盒不知何时亦换了花色。他张张嘴想问,却发觉林寂雪似乎不曾发觉他的存在,兀自轻轻抚摸缎盒,终是又默无声息地咽下口便“饰儿”两字。
      三人就这般各怀心思立在院中,看曦红如血,见见消沉在黯色天际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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