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九天》轻水

9、四绝公子 山涛琴，穆

　　怡然已经思考了几日，仍旧没什么头绪。要说做苦工，洗衣服，挣的钱勉强温饱没有问题，可以她的性子和经历是绝对不满足于此的，而且，她这样在外面混一年，师父知道了还不把她掐死；可做别的事，至少要有本钱，现在基本生活都靠李嫂供给，哪里再有额外的钱来做这些事情？怡然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先到市场上看一看，打点零工，没准儿就遇上什么契机了呢。
　　第二日，怡然早早地起来，细细装扮了一番，这次大病，在床上躺了近一个月，肤色白了不少，又瘦下很多，看上去弱不禁风，如果不细细掩盖，碰上眼睛毒辣的，看穿她的性别并非难事。怡然像平日般缠上裹胸布，套上一件稍显宽大的长衫，遮住玲珑凹凸的身材，把领子竖起，掩住咽喉处，上下看了看，来回走几步，对自己满意了，走出门去，又跟院子里和几个孩子打闹的杨默叮嘱几句，才上街去了。
　　现下时近农历六月份，但按公历纪年法，已然七月上旬左右了，太阳正是毒辣的时候，饶是怡然如今身体虚弱，又有三年前关在水牢里落下的病根――体寒，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也汗流浃背了，但更让她感到疲累的是这一路上的经历。
　　怡然进京城是昏迷着进来的，出将军府也是几近昏迷着出去的，这算得上她头次逛京城，本想着天子脚下，堂堂皇都，怎么都应该有个繁花似锦、摩肩接踵的景象，结果，走了许久，只看见路上少得可怜的几个行人；又以为古时的街道都像电视上演的那样，处处充斥小贩，大家热情地招呼生意，结果，只有蝉声声声入耳，倒是见到几个摆摊的，但个个无精打采地缩在树荫下，就算客人到了跟前也只是抬眼望望而已，街上的店铺亦鲜有客人，店里伙计勤快些的还无聊地轰轰苍蝇，更多的则直接趴柜台上睡着了。这种情况下哪里找的到工作？明显的劳动力过剩。
　　都怪这鬼天气，怡然嘟囔着。前几日，听孙红说今年夏天比往年热了很多，尤其这几天，蒸笼似的，能有口饭吃的都窝在家里，不敢出门，据说城东门那边还热死人了，怡然体寒，平日里也没什么大动作，还不大能感觉出来，今日一出门，算是结结实实地体会到了。想到孙红，怡然更加气馁，人家小丫头刚十六岁，就自力更生了，听说还有个弟弟在杨将军府做家丁，每月都会捎些钱回来，但她从没用过，说要存起来给弟弟以后娶媳妇儿用，因为涉及到杨府，怡然下意识地有些回避，也没再深问。
　　早知道是这种结果，就不出来了，怡然正想着，忽看见前方不远处竟排着长队，不禁诧异，走近了，发现众人排队要进的是蘅晏阁，便了然了，这蘅晏阁有“天下第一酒楼”之称，菜色、服务都是一流的，来吃饭的人自然多了，可仔细一看，又不太对，这蘅晏阁里的客人虽不少，但也达不到座无虚席的程度，而且看排队人的衣着打扮，亦不像富家子弟，据说，在蘅晏阁吃一顿饭至少也要二三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小半年的消费了。
　　怡然奇怪，便拉了一个在门口招揽生意的店伙计问了问。
　　却听那人笑道：“公子是初到京城吧，这是四绝公子来蘅晏阁了。”
　　“四绝公子？”
　　“公子没听说过？”那店伙计疑惑地看了看怡然，又道，“四绝公子才艺名满天下，山涛琴，穆秋棋，旭剑笔，承戈纸，人称四绝，便有了这雅号。”
　　山涛琴，穆秋棋，旭剑笔，承戈纸，怡然随师父学习时，早已在书上看到过。山涛、穆秋、旭剑、承戈分别是当世琴棋书画四大家。
　　山涛善琴，二十年前，临江一曲，招来百鸟同鸣，举世震惊，裕亲王闻之，遣人前去求曲，未遂，只得山涛回言“朱弦已为佳人绝，青眼聊因美酒横”，其时，裕亲王最受皇上器重，满朝文武莫不敬之惧之，山涛能有此言，其狂傲不羁可见一般，谁料王爷得知亦不恼怒，反而以美酒数十坛赠之，经此一事，山涛名声愈胜，拜谒者众多，山涛不胜其烦，隐居山林，二十年来无人得见，成就了一番传奇。而山涛奏曲，只用自己亲手所制的古琴，琴额上刻有“山涛”二字，此琴乃寻常之料制成，经山涛之手，却可生出不凡之音，因此，世人以山涛琴称之。
　　穆秋善棋，十八年前，年方二十，便击败当时天下第一棋手，自此，扬名四海，前来挑战之人络绎不绝，初时，以一对一，片刻间，就可成剿杀之势，之后，以一对十，仍安闲自得，不足半炷香，亦胜。为人亲善，凡来比试、请教、拜师者，穆秋皆在对弈中加以指点，聪慧之人，稍加琢磨便可领会，愚笨之人，亦耐心相待，有人尝言，与穆秋一弈，有脱胎换骨之效，听穆秋一言，棋艺自可突飞猛进。是已，有棋圣之称。天下爱棋之人均以与穆秋对弈为荣，有此机会者，更恭声以弟子自称。穆秋自弈，只用一套玉制棋子，晶莹通透，传言为千年前圣人所用，穆秋极为珍视，甚胜己性命，因此，世人以穆秋棋称之。
　　旭剑善书，自成一体，曾在江湖上以“武痴”之号闻名十余年，中年时分，得高人指点，忽弃剑握笔，隐姓埋名长达十载，终将武艺融入书法之中，用剑如笔，用笔如剑，喜好游历山川美景，但有感而发，便于山石之上题字留名，所题之字，皆入石三寸，苍劲有力，却又恣意洒脱，似行云流水，人道，将武之力道与书之灵气融为一体，当世第一人也。其人颇有侠之大气，古道热肠，侠肝义胆，所持之剑状似玉管，平日书写却也使用此器，剑笔合一，因此，世人以旭剑笔称之。
　　承戈善画，幼从名师，为人稳重勤勉，每日作画八个时辰，五十年如一日，承其师画风，少有创新，画技上却独树一格，所作之画，或经水浸，或经火烤，或于日光下长照，或于凌晨时吹过带水气的凉风，总会在画之空白处淡淡显出另一番景致，一显一隐，相得益彰，待水去、热散、日隐、气蒸，那番景致便又消失了。一张纸上，承戈却可做出两幅画作，实是妙不可言，因此，凡承戈作画之纸，世人均以承戈纸称之。
　　可这山涛琴，穆秋棋，旭剑笔，承戈纸，又与四绝公子有何联系了？
　　那店伙计看出怡然的疑问，续道：“公子有所不知，四年前四绝公子找到山涛、穆秋、旭剑、承戈四位先生比试，比试过后，山涛将他引为知己，就把山涛琴送与了他；穆秋与他对弈三天三夜，却只胜一子，感言后生可畏，亦把穆秋棋赠与了他；旭剑对四绝公子的字体赞不绝口，愿以旭剑笔为证，与他结拜为兄弟；承戈则是看到四绝公子新创的画技，欣喜之下，甘愿透露作画技法，与他切磋，承戈纸的名声也就二人共有了。”
　　原来如此，怡然暗忖，这四绝公子果然了得，山涛、穆秋、旭剑、承戈四位先生都是有几十年功力的大师，既然穆秋说到后生可畏四字，可见四绝公子年纪并不大，却能获得他们的欣赏，实在不易。怡然又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心道，难道这些人都只是为见四绝公子一眼？真可以和现代的追星族媲美了。
　　却听那店伙计又道：“四绝公子每年来蘅晏阁十日，为的就是招收弟子，凡能答出公子所出的四题，就可做他的徒弟。公子很是仁厚，说即使没有四题完全答出，每对一题，也给20两白银，算上对大家辛苦排队等候的谢意。今天是四绝公子来的第一天，大家都争着来呢！”
　　店伙计话音刚落，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拿着幅字出来，店伙计插嘴道，“这就是四绝公子的书童了”，怡然点点头，看那卷幅上的字颇为清秀，心想，四绝公子莫不是想收这书写之人为徒了？却听得那孩子道：“我家公子说了，像这等字，没一点风骨，没的污了人眼睛，各位如若觉得自己书法远在此之上，那便留下来再等一等，否则，就不要浪费时间了。”说完又走进蘅晏阁一层单独隔出的一个房间里。
　　怡然听得目瞪口呆，这叫四绝公子“很是仁厚”吗？明明是尖酸刻薄，人家写的不好，你便不收他为徒罢了，却还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叫写这字的人以后怎么自处？却见那店伙计听了这话，也没什么惊讶之色，长队中也仅有几人有点犹豫，皱了皱眉头，依旧安安生生地站在那里。
　　“四绝公子的书童经常出来这么说吗？”怡然问道。
　　“公子的要求高嘛，都三年了，没有一个人通过测试，顶多有那么一两个能解决掉一个问题，大家都佩服得不得了。”
　　听店伙计这么一说，又见到四绝公子的行为，怡然忽然生出了争胜之心，很想杀杀他的锐气，再来，师父曾称赞过自己的琴棋书画四艺，但自己到底水平如何，也真是不知，这倒是个好机会，最重要的，答出一道题就有20两银子了。
　　那店伙计也在酒楼里工作了有几年了，最能察言观色，看了怡然的样子，连忙笑道：“公子不如也去试一试，公子一看便是有才的，到时作了四绝公子的徒弟，可要多来小店光顾啊。”
　　“借你吉言。”怡然拱拱手，排到队伍后面，心里还在嘟囔，谁要做这种人的徒弟。

作者有话说

　　过几天有考试，下次更新可能在周五以后了，不好意思啊。另外，文中的“朱弦已为佳人绝，青眼聊因美酒横”出自黄庭坚《登快阁》，佳人意为有才智的人，这里指知音，绝字读为入声，非常好听，很喜欢这句诗，就套用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