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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浣衣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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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然排在队里,等了又等,几次想走掉,只是看队中人都等得虔虔诚诚,又有20两银子的诱惑,才老老实实地站着,心里却不知把那四绝公子骂了几百遍,直至在炙热的阳光下挨到申时,浑身虚脱,差点被晒成人干,才被一个小童领进考试的雅间。
怡然长舒一口气,方定下神,举目四顾,不禁眼睛一亮,霎时感到神清气爽。原来,走进门来,正可看见对面墙上的几扇木窗,窗外恰是成片竹林,闭目静心,似还有淡淡竹香、沙沙竹音传来,雅间内只有几套桌椅,上布着古琴、围棋、文房四宝,却是一样的原木色调,清清淡淡,简简单单,却因这竹、这书香气平白增添了几分淡雅,怪不得蘅晏阁如此出名,饭厅一角也有这等境界。怡然看了一圈,终又望向竹林,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领她进来的小童见怡然站在门口,久久不动,早已烦了,咳了好几声,才看怡然反应过来,更是气恼,心中暗道,这等呆子,还要做公子的徒弟,真是痴心妄想,想到此,顺带着声音也冷了下来,只是话语间还持着些许礼仪:“这位公子,可能开始了?”
“哦,”怡然答应着,眼睛又在屋里扫了一遍,问道,“四绝公子呢?”
小童听了这话,只恨得牙都痒痒了,前面的那些个书生,看他是服侍四绝公子的,哪个不笑脸相迎,只这怡然,居然听了他的问话,只冷淡地答个“哦”字,她以为她是谁,我家公子是随便哪个人都能见的吗?便是王孙子弟,都需恭敬拜帖,方才能见上一见。于是冷哼一声,连敬称也不用了,说道:“你答对了这四题,我家公子自会见你的。”
怡然看着那小童嘲讽之意溢于言表,颇感好笑,当下道:“不知是怎么个答法?”
“从棋开始,一炷香之内,移动一子,令黑子反败为胜。”
“哦,接下来呢?”
小童撇了撇嘴,像背书般说道:“依棋局作曲一首,依曲调对诗一首,依诗作画一幅。”
怡然见小童说的敷衍,知他是料定自己棋局这一关也过不了,因他是个小孩子,怡然心里倒也不气,却还想逗他一逗,故意问道:“那后三关怎么算是通过呢?”
“我们公子说过就算过了。”
“那你们公子说过的标准是什么呢?”
“公子自有他的标准。”
“那是什么标准嘛,你说出来,我才好准备啊。”怡然笑眯眯地看着小童,等着他回话,却见他瞪着自己,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自己撕碎了的样子,终于良心发现,道,“我看时间不早了,还是先去试下第一关吧,谢谢小哥了。”说着,径自走到一张书桌前。
一见那棋盘,怡然不禁大喜。刚刚进来时,看房内的九个人都对着棋盘冥思苦想,还怕自己也做不出,没想到竟是见过的棋局。那还是在山上的第二年,师父给她看一本《十棋谱》,书中记载的十个棋局,均是白子之胜已成定局,黑子苟延残喘垂死挣扎,师父令她一步之内将这战局扭转。当时书上已有人用小楷注着一种步法,师父说那是师兄所注,而她必须另寻它法。怡然对着那本书整整一个月,才将棋局解出,棋艺倒也因之进步了不少,只是没想到今日还能用得上。
又一想,这四绝公子也太狠了,这么难的棋局让人一炷香时间解出来,还只是第一关,他到底是自己太强悍了,觉得这些均是小菜一碟,还是根本不想收徒?不过不管怎么样,自己这20两银子算是到手了。
怡然想着,方要去移动棋子,却一眼觑见那小童一直盯着自己看,怡然因为那即将到手的20两银子,心情极为舒爽,于是又想逗逗这小童,故意随便移了一个棋子,蹙着眉想了半晌,又原路移回去,果见那小童解恨地笑了几声,接着又去拿那颗应该移动的棋子,小童立刻紧张又诧异起来,怡然作思考状,似乎思忖许久,又将棋子放下了,小童再次显出不屑神情。真是个可爱的小孩儿,怡然想道,比杨默有趣多了,换作是杨默,一定早就看出了自己的把戏,到时,定是一脸的水波不兴,无聊的紧。
怡然就这般举棋不定,直到一炷香快要烧尽,才装作一脸遗憾地站起来,轻叹“太难了”,袖子却不小心在棋盘上一划,不经意间移动了一枚棋子,之后依旧顺势往门口走了两步,却又状似不甘心地回首看了一眼棋盘,这一看下便呆住了,过了片刻,才忽然欣喜若狂地欢呼道:“解开了,解开了。”
小童脸都黑了,屋内其他的人看着怡然,既羡慕又嫉妒,估计心里都在呐喊,这厮,运气太好了。怡然才不管这些,只是伸手讨钱。
小童奇怪道:“公子不答下一题了吗?”
“不了,不了。”怡然连连摆手,笑得满面春光,刚刚坚持了一炷香时间,她可不只是为了逗逗小童,期间早已观察了周围的人,发现每个人面前的棋局都不同,但巧的是,恰是《十棋谱》中的十套棋,一炷香中,人换了几拨,却始终没有将棋局解开的,其中大有商机可为啊。下面的琴、书、画都要靠自我发挥,可钻不了空子,怡然自然兴趣缺缺,也不愿浪费时间,只想着回去好好谋划谋划。
手里掂着钱,怡然心里那叫一个美。其实,20两银子大概相当于人民币四五千元,搁在怡然前世,她绝对毫不在乎,不过怡然却是从小没经历过穷日子,自从来到京城后,又一直过的都是缺钱的生活,看到这足够普通人家小半年挑费的20两银子,当然感到说不出的痛快了。
不过此时的天气可不像怡然的心情那般好,已是乌云压顶了。怡然疾跑了一阵,还是没快过大雨,只能找了个廊檐暂时躲避一下。过了不久,一个白衣男子也抱着头冲了进来,只见他抖了抖衣服上的雨水,便对天作揖道:“古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上苍此刻降雨,锻炼柳某心志,柳某感激不尽……”
怡然听得好笑,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男子转过头来,才发现廊檐下还有一人。
可怡然,看到那张脸,一下呆住了。
杀手!这是她的第一反应,是那日在茶馆见到的与皓有着一模一样双眸的男子。
怡然瞬间绷紧了神经,手习惯性地扣向腰间置暗器处,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早上觉得在京城之中闲逛不会有什么问题,卸下了。怎么办?怡然紧紧盯着那男子的一举一动,暗暗计算如果自己乘其不备,抢先出手,胜算是否会大些。
那白衣男子丝毫不觉怡然的紧张,反而待看清了她的面庞,就仿佛回忆什么似的,蹙眉想了片刻,忽然拍手笑道:“是你,是你,看来兄台伤已经大好了?”
怡然闻言,更加确定心中所想,可是二人功力相差太大,冒然出手实等于自寻死路。
只听那男子又笑道:“公子可是忘了在下了?当日安远寺一别,已有一个月了,我也是看公子面善,才想起的。”
“安远寺?”怡然愕然重复了一遍。
“是啊,还记得公子当日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实在是妙句啊!”
“哦,是你!”怡然想起来了,当时重伤趴在杨默背上,只看见一团白影,原来是此人。怡然放松下来,看来他只是与那杀手长得很像而已,自己也是糊涂了,看他对天作揖的样子也知他与那杀手的脾气差了太多,还好自己刚刚没有出手,想着,怡然歉然道:“在下当日体弱,未能看清公子,刚才多有冒犯,还望公子莫要怪罪。”
“公子客气了,那日公子重伤,柳某却不能有所为,常引以为憾,今日得见,幸甚至哉,幸甚至哉。在下柳风行,风行天下之风行,不知公子贵姓?”
“幸会,幸会,在下李怡然,取怡然自得之意。”李嫂认出怡然的身份后,怡然不好言明真正的李氏早已去世,便改了姓氏,李氏本名李依依,但怡然用自己的名用惯了,杨默也叫惯了,所以名并未改,此刻便称自己为李怡然了。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这夏日的暴雨,来的疾,去的也快,怡然与柳风行刚说了几句,天便放晴了。
柳风行见怡然年纪轻轻,就作出“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样的佳句,连连感叹,看雨停了,便要邀她去家中再畅谈一番,这诗本是诗佛王维的名句,听到柳风行不住声的夸赞,怡然羞得耳根都红了,哪儿还敢去他家,又想着赶快回去谋划生意的事,连忙婉言谢绝。柳风行本是个书生,把诗文佳句看作是命根子,见怡然推辞,偏是不依不饶,怡然只得要了地址,言明日后定当登门拜访,柳风行才放手。
辞别了柳风行,怡然径直赶回家去,快到时,路过孙红家,见那小丫头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背着门低首干着什么,怡然叫了几声都没应。怡然看着奇怪,走过去,却见孙红竟是在一方手帕上绣鸳鸯。
“呵呵,小妮子,这绣了要送给哪位帅哥啊?”
孙红闻声,慌忙双手盖住手帕,回首见是怡然,骂道:“走路也没个声,吓死人了。”
“冤枉啊,天大的冤枉,我可是在门外叫了你好几声的,怕是某个小丫头思春,只听得到情郎的呼唤,别的什么也听不见了。”
“满嘴的胡说八道,等哪日碰上个能制住你的,看你还笑不笑的出来。”孙红瞪眼道。怡然伤重动不了时,李嫂便拜托孙红平日里帮忙照顾,是以孙红早知道她是个女子,说话间也没什么顾忌。
“还让我猜对了,是哪家的公子有这等福气,被我们红儿看上?”
“我配不上他。”孙红的脸色黯然,透着淡淡的绝望,“他是宰相家的大公子。去年的时候,有一次,我去市集上,差点被马车撞到,
他那时像个仙人般,从蘅晏阁上飘下来,轻搂着我躲开那飞奔的马车,他厉声叱责那车夫,却温柔地对我笑,还对我说,‘唐突了’,我却一直不知道他是谁。
昨天我去倚红楼素衣姐那里拿脏衣服时,竟然看到了他,他正在给素衣姐弹琴,特别特别好听,素衣姐说我是给倚红楼姑娘们洗衣服的,那时,他还冲我笑了一下,真的,怡然姐,他当时冲我笑了,笑得很温柔,就像当日他救我时的笑容一样。后来,华姑娘告诉我,他是卓天容,天容意为有容纳天地之心胸,他是宰相的公子,他有这样的志向,他又是我的恩人,他就像不小心落入凡间的神仙,我知道我配不上他,永远也配不上他,可是……”
孙红扬起笑脸,“可是,我只要能远远地看着他,心里想着他,就好了。”
怡然觉得口里有些酸涩,艰难地问道:“卓天容知不知道你喜欢他?”
“不知道,我,我没有说过。”孙红小手拧着手帕,又紧张地补充道,“我也不知为什么,我怕他知道,我真的只要能远远地看着他,心里想着他,就好了。”
傻孩子,你的眼神或许早已向他泄露了一切。怡然想告诉她,千万不要爱上这样一个家世显赫、位高权重、流连青楼,过惯风花雪月日子的男子,否则付出越多,心伤的越多,可是,怡然不忍心,硬生生地打破这个女孩天真纯洁的梦想,也许,时间,可以解决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