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九天》轻水

8、不过如此 行到水穷处

　　“简直是伤风败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看着这个衣着华贵，满脸厌恶之情，对着她们已喋喋不休几十分钟，言语间却毫无新意，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的中年妇人，怡然彻底无言了。
　　这就是杨默那一嗓子带来的后果，当日下午，带着一大片仆人婢子闯来的老夫人，对于怡然一个女子身着男装、抛头露面、与男子相处毫不避嫌、不守妇道等等行为进行了严厉的控诉，虽然内容腐朽陈旧，听得怡然昏昏入睡，但基于老夫人于危难之中为她们二人提供了一个简陋的栖身之所及三日的粗茶淡饭的恩德，怡然一直垂首敛目，貌似恭敬地听着。
　　终于，老夫人一声暴喝：“把这二人给我赶出府去。”
　　好歹算等到这一句了，低头低得脖子都酸了，怡然刚想说句话，却看见春雨已带着几个婢子冲上来，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推搡着向外走去，霎时，怡然只觉背部一阵剧痛。昨晚到今日一共才浅眠了一个时辰，又被老太太絮絮叨叨半天，心中本来烦闷，这一下剧痛，怡然只觉得火气轰地涌了上来，一个过肩摔，将推着她肩部的春雨狠狠地甩了出去。
　　四周忽然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怡然身上，有惊讶，有惧怕，还有老夫人独一无二的气愤。一边的杨默摆脱束缚，冲至怡然身边，只见她背部的血色已经殷过单衣，无疑，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了。看着那不断渗出的鲜血，杨默脑子里一片空白，徒劳地伸手试图将那伤口捂住。
　　怡然轻轻拨开他的手，笑着说道：“不劳老夫人远送，我们姐弟二人先行告辞了。今时今日之恩德，在下必定铭记于心！默儿，我们走。”
　　杨默听话地搀住怡然，怡然昂首挺胸，笔直从人群中穿过，徒留老夫人伸着根手指向着她们的背影在空气中哆哆嗦嗦，气得说不出一句话。
　　远离了那群人的视线，怡然才发觉自己头重脚轻，双腿似乎不是自己的，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暗骂自己不该一时意气，扭头对杨默抱怨道：“这将军府怎么这么大啊，什么时候才能走到正门口？”
　　话音落下，才看见杨默双目赤红，布满血丝，手背上青筋暴起，却还紧咬牙关克制着自己的怒火，怡然心里一阵酸痛，面上仍笑着说：“你姐我本事吧，几句话就快把那老太太气死了，你还不赶快夸夸我，满足下我的虚荣心，姐姐高兴了，有你的好处。”
　　“怡然姐，你永远都是最棒的！”杨默声音有些哽咽，可还是挤出满脸的笑容，附和道。
　　笑得比哭得还难看，怡然心里暗骂，你就不能自然点，让我心里好受些。
　　强压下因为疼痛而要呼出的呻吟，怡然一路说说笑笑，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快到门口时，脚步已经虚浮，双眼模模糊糊，感觉自己撞上了什么，只是直觉地道了声“抱歉”，便顺着杨默的搀扶离开了。
　　被撞的是个青年男子，一身官服，身侧配一把宝刀，没有一般武官的粗壮，却是剑眉星眸，龙章凤姿，器宇轩昂，端的男儿好气概。被撞以后他本是满面怒容，待看清那人的背影，竟呆愣起来，直至听见一片嘈杂之声，看着管家带着五六个家丁向门口奔去，才回过神来，喝道：“干什么去！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管家听见呼喝，看清来人，赶忙停了脚步，道：“老爷，前几日老夫人从街上救回来的那两个人，刚刚冲撞了老夫人，从正门跑了，老夫人命我们去捉回来。”
　　“人都已经跑了，还追什么？你们这样子出去，不知道的还道我们将军府当街行凶。”
　　“可老夫人……”管家迟疑地问道。
　　“我娘那里我自会去说，叫人散了吧。”
　　“是”管家闻言，挥挥手道，“都散了吧，回去干自己的事儿。”后面的家丁向青年男子行了个礼，纷纷散去，管家依旧躬身站在原地，见那男子盯着大门一动不动，轻声问道：“老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还有五日就是夫人的忌日了吧。”
　　管家听了一愣，自三年前夫人在水牢中冻死后，老爷就没再提过“夫人”二字，今日怎么忽然想起来，却还是恭声答道：“是，五月初六是夫人忌日。”
　　“你安排两人，去拜祭一下吧。”
　　“是”

　　此时，杨默正背着怡然，快步行走在京城街道上，走进数家医馆，医者但见怡然背上的伤痕，都忙不及地摇头轰他们出去。这么明显地刀伤，谁敢医治？万一惹上什么事可麻烦了。
　　怡然不愿再看杨默心急如焚，却还对着一个个大夫赔笑脸说好话的样子，轻声说道：“默儿，找个清净点的地方，你给我包扎一下就行了。”
　　“怡然姐，我们没药材啊，你再忍忍，下个大夫一定肯答应的。”
　　“默儿，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么？”怡然急道，见杨默变了脸色，又缓了缓说，“默儿，便是有人肯医刀伤，我们身上也没钱啊，姐没事，听话。”
　　杨默嗯了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记起离这儿不远处似乎有座寺庙，小时来过，便打听着疾奔而去。
　　此刻正值中午，上香的人并不多，杨默拦到一个小沙弥，连声道：“我哥哥身受重伤，想借宿几日，请行个方便。”
　　那小沙弥看了怡然一眼，念道：“阿弥陀佛，施主受此重伤，去医馆才是。”
　　听了这话，杨默大怒，愤然道：“佛祖慈悲为怀，我二人不过想借住几日，也不行吗？”
　　小沙弥冷笑道：“施主看看小寺的匾额，那可是皇上亲笔题写的，岂容得尔等污了这圣匾？”
　　“你，你……”
　　“默儿，我累了，找个树荫歇一下吧。”怡然像没有看见这一幕般，小声说着。杨默回首看了看怡然，只见她脸上毫无血色，嘴唇青紫，知是失血过多，已经冷的不行了，再不止血，只怕……这个时候，她竟还怕自己累到热到，要去树荫下歇息，他抹了把眼泪，坚声道：“姐，我们下山，我一定可以治好你的！”
　　“好默儿，”怡然轻喘了几口气，没想到，现在说句话都要累成这样，不知活不活得过今日，却还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你可听过‘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大丈夫需有如此胸襟和气魄，才可屹立于世，饱经沧桑而不倒。所谓祸兮福之所倚，否极泰来，不过如此，放宽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个‘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我看兄台伤势颇重，小可家居离此地不远，不知可否请二位到家中休养？”
　　怡然努力抬头向这个说话的男子看去，却只看见一团模糊的白影，这时，又听见一声凄呼：“小姐”，正是李嫂的声音。
　　果然否极泰来，古人诚不欺我也，怡然畅然想到，对着那团白影说道：“多谢兄台美意，我的家人寻来了，先行告辞。”说完，伏在杨默背上，感觉自己来到了李嫂身边，然后再无意识。

　　怡然醒来时，第一个想法是，自己在古代实在多灾多难，短短几天，已经在鬼门关上跨了两次，好在有杨默和李嫂。说起李嫂，三年前，她在杨李氏死去的第二日便去拜祭，却只见到挖至一半的墓坑，没有尸首，又听到诈尸的传闻，就一直存着她家小姐没死的念想，三年过去，她也想到小姐是真的死了，可还是用这念想来安慰自己，当日得知怡然是女子后，她不假思索地认定这是她家小姐，于是把这几年存下的银两一股脑拿出来，带在身上，一路寻着怡然他们去了。找到怡然，给她披上一件衣裳，盖住伤口，接着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买药疗伤，总算是救活了。
　　在客栈住了几日，怡然身体好了几分后，李嫂又租了间房子，虽然条件不好，但价钱便宜，周围人家对他们也很好，看他们一个病着，一个年纪又小，李嫂每周只能抽空来两次，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都会给她们捎来些，虽然大部分都是红薯之类的粮食，但怡然知道这里住的均是穷苦人家，能拿出这些东西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心下感谢，想到这些人家在城里居住，都是男子出去当苦劳力挣钱，女子又要在家里替人洗衣服赚些钱，没空管孩子，便帮着他们带带孩子，领着孩子们玩玩游戏，或是每天教上几个字，讲讲故事，一来二去，竟成了名副其实的孩子王。
　　杨默开始整日守在怡然身边，生怕她的伤口出了什么问题，等到怡然伤好的差不多了，每天除了被怡然压着读书练功外，趁着怡然午休的时候，总是要出去转一转，怡然心知肚明，却也没太多问他去干什么，因为，这段时间，她正为生计苦恼着，总靠着李嫂也不是办法，现在身子骨好了，总该作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