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九天》轻水

7、前事过往 曾经沧海难

　　怡然与杨默说了一下午的话，本已乏了，再受了这个刺激，因为之前从未考虑过这个身体原主人的事情，此刻心里也有些烦乱。杨默见怡然精神不太好，不敢多留，吃过饭，便拉着李嫂走了。
　　怡然躺在床上，脑中尽是这几日发生的事，翻来覆去，不能入眠。记得三年前，听那杨李氏说起，他的杨郎二十三岁时位及参将，三年过去，竟已成了将军，作战能力可见一般，但如若朝中无人，或是皇上特别青睐，即使再有能力，也不会升迁这么快，看来，他的背景并不简单；而且，对她来说，杨将军只是个陌生人罢了，再来不说一夫一妻这种古代没有的思想，便是糟糠之妻不可弃这古人成日挂在嘴边上的话，杨将军也没有做到，再看春雨那飞扬跋扈的样子，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个府中婢女尚且如此，将军更不用说了，因此，怡然对他没什么好感，想是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既如此，不如伤好得差不多就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至于有关杨李氏的事情，怡然还是想知道些的，毕竟自己现在是这个身体的主人，如今刚下山，就阴差阳错地进了“夫君”家，谁知以后会不会再遇到什么“熟人”，无论如何否认，身材相貌是变不了的，了解自己的人总归能看出来，就像李嫂，尽管这三年自己的身高肤色改变了不少，还穿着男装，她还是看了出来，只不过亲眼看着杨李氏死去，又以为她是男子，才不敢认。李嫂跟了杨李氏十几年，一定对杨李氏大大小小的事都了如指掌，自己倒可以从她那里打听到不少信息，但一定不能让她知道自己是女子，否则让她看见“小姐”死而复生，却“忘”了一切，不得伤心死。
　　怡然想通了这些，又想到了害自己受伤的罪魁祸首――黑衣人。
　　他们是谁？从他们整齐划一的动作，可以看出他们的组织性很强；之前在茶摊上看见的那人也是黑衣人之一，尽管他夜晚蒙着面，但那双眼睛她绝不会认错，也就是说，黑衣人从茶摊上甚至更早的时候已经盯上了她们，刺杀时，先是只有四人露面，武功最好的隐藏在后，直到她二人筋疲力尽时才一剑刺来，他们的行动无疑也很有计划性；而且，他们武功高强，下手狠辣，她自己武功虽不怎么样，但从师父和徐叔的言谈话语及时不时的比试中，也大概知道这个世界上武功评判标准，那四个黑衣人的水平可达中上，最后出场的那个则称得上是上等的武学修为了。他们很可能是职业杀手。
　　他们又想杀谁？杨李氏一个身在闺阁的大小姐，怎么也不会惹上职业杀手，况且她三年前已经“死”了；又或是师父的原因，有人想害师父，先从自己这里下手，也不太可能，她这次下山，完全是师父一时兴起，外人怎么可能知道，而且，虽说她并不知师父的名望如何，但从这三年山上只来过徐叔和默儿二人，就可猜出师父与外界的人情世故已完全了断；那么，只有默儿了，听徐叔说，当初他和师父打赌，要收五月初六那日见到的第一个陌生人为徒，正巧那日徐夫人难产，直到夜间孩子才出世，徐叔这才想起赌约，暗叹自己这回输定了，不料正好管家来报，说在河边捡到一个八九岁的孩童，身上多处伤痕，被捡时已奄奄一息，徐叔忙赶过去，见那孩子长得眉清目秀，虽衣服破烂，但质地很好，他正想着收徒，看孩子资质不错，自是尽全力而为，不惜耗费内力把孩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孩子就是杨默，说道这儿，徐叔总要自夸一番，因为默儿天资聪颖，又十分勤奋，举手投足间尽显大气，却毫无做作之感，徐叔说默儿他日必定不凡，他是慧眼识英才等等等等。但是，默儿当初为何会满身伤痕差点把命丢掉，他自己的解释是被家中的姨娘拐卖到青楼，他不堪受辱，跳到河里，顺流而下，被徐府救了，问他家是哪里，他却不肯说。难道这些杀手也是默儿家姨娘派来的？好像也不太可能。她怎么知道默儿要下山？又怎么知道默儿要来京城？京城！想到京城二字，怡然不禁一震，下山之时，默儿可是求着来京城的，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关联？明日要好好问问默儿才是。
　　想到此，忽听得外面传来鸡鸣声，看向窗外，东方已然透出层层光亮，竟是一夜未眠。

　　浅眠了一个时辰，就被李嫂的敲门声弄醒了。怡然挣扎了半晌，方才清醒，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小心不再扯动自己的伤口，整整了衣服，上下看了看没什么破绽，才去开了门。
　　李嫂双手持着食盒，笑盈盈地站在门口，等了这半天，竟没有一丝不耐，见怡然来开门，反而腾出一只手来，扶着她进了屋，不住地说：“我还以为杨默那小子在呢，早知道就晚些来了，吵醒你了吧。”
　　“没有，没有，早该起了，让您在外面等了这么久，真不好意思。”
　　“呵呵，没关系的，我习惯了，我家小姐也是这么懒床的。”李嫂憨厚地笑着，这笑容在怡然心里暖暖地扩大，直至填满了心中的每一寸。这一世，怡然所接触的人并不多，却也形形色色，有师父般救她性命授她学业于她恩重如山的，也有黑衣人般一上来就对她持刀相向的，也有春雨般势利眼对她不屑一顾恶语相加的，另外还有杨将军这种未曾谋面但心知肚明不可招惹的，但像李嫂这样，从一丝一毫处对她关怀备至，如同母亲一般的人，却是没有遇到过。一时间，觉得李嫂亲切了许多。
　　李嫂照旧布好了菜，又与怡然说起杨李氏的事来。这次怡然听得仔细，一听之下，更是感慨。原来杨李氏认识杨江鸣时，他还只是一介平民，家里三餐都保证不了，住的是破茅草屋，连件像样家具都没有，一件单衣也就过冬了。杨李氏家虽是经商，社会地位并不高，但家户殷实，又常有善举，在城里也是有名的人家；杨李氏的父亲极爱其母，一直未曾娶妾，家里除了杨李氏的两位兄长，就只有她这个女儿了，又是老幺，自然宠爱的紧，一听她要嫁给姓杨的这一身无分文的穷小子，不管怎样就是不同意。杨李氏相思成疾，最后以死相逼，其母心急之下一病不起，其父大怒，将杨李氏赶出了家门。
　　杨李氏就这样跟了她心心念念的杨郎，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变成了洗衣做饭操持家务的民妇。等到李嫂苦苦哀求得到允许出来跟随小姐时，她看到的小姐已是布衣木钗，轻移莲步的娇媚、笑抚琴弦的清新早已成为过去，她只会对着老夫人与夫君唯唯诺诺，只会为了一文钱与人插腰对骂争执许久。
　　不久，杨江鸣考上武状元，之后屡立战功，深得皇上欣赏，短短两年就做上了参将，却也从这时候起，越来越嫌弃杨李氏。她的手已经在砍柴的时候结起厚厚的老茧，再弹奏不出阳春白雪；她的皮肤已经被生活的风霜所累，一点没有十六岁少女的娇嫩；她的风度已经让缺衣少食的经历磨掉，言行举止间只见市井泼妇的算计。杨江鸣就将妾一个个娶了进来。杨李氏的父亲从未娶妾，一心一意对待她的母亲，在杨李氏心中，自己所爱的夫婿也是如此，没想到，刚刚两年，一切翻天覆地。她嫉妒，她恼恨，她发誓夺回自己所有失去的东西，开始是暗的，到弄影时，她再也忍受不住，直接想杀了弄影。然后，她被投进水牢。而弄影，被剪刀刮伤了脸，渐渐失了杨江鸣的宠爱，宰相又有嫁女之意，于是，杨江鸣驻守边关期间，甚是厌恶男宠的老夫人将弄影卖回偎翠楼，杨江鸣回来后没说什么，也不再娶妾，只等作上将军后娶宰相之女。从现在算起，三月后，就是他的婚期了。
　　杨江鸣，真是可笑可悲，那人可与你共患难，你却难与她同甘甜，现而今，围绕在你身边的莺莺燕燕，可能再像她一般为你抛弃一切？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李嫂说的泪流满面，一块手帕湿了个通透，忽然远远地听见杨默的吆喝：“怡然姐～～”怡然听得心里一哆嗦，见李嫂听着杨默的声音正忙着拭泪，没注意那个“姐”字，才放下心来，对着闯进门来还呼哧呼哧喘着大气的杨默狠狠瞪了一眼，他这一嗓子千万不要被人听见了才好，杨默还不明所以，嘿嘿笑着。等李嫂走了，怡然拉着杨默一顿好骂，杨默腻着声说了一堆好话，又连声保证以后绝不再犯，怡然才放过他。
　　却不知，杨默这一喊，早已在府中引起轩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