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九天》轻水

6、待客之道 以不变应万

　　逼近的剑气拉回了怡然的神志，此时，那剑距离她眉心不足三寸，任何的躲避都显得遥不可及，死亡，如此之近。
　　却不料，剑锋忽然一转，直刺从斜方疾冲过来的杨默。
　　杨默在赌。他赌，黑衣人的目标不是怡然，而是自己。
　　因此，他从斜方疾冲过来，倘若黑衣人不加躲避，直取怡然眉心，那么自己的剑将恰会刺中其胸口。
　　如果黑衣人的目标是自己，那么，他不会在刺伤自己前，让身体受此重伤。
　　他赌赢了。
　　但同时也将自己完全暴露在黑衣人的剑下。
　　这一点，他也算到了。在生与死间，他选择怡然的生，他的死。以自己的功力，受此一剑，应该还可拖住黑衣人一段时间，这样，怡然可以安然逃走。
　　九岁以后，他进京的愿望曾那么地坚定，以至于收敛了孩童的心性、骄贵的脾气，不分昼夜吸收师父所教授的一切。可此时，他却只愿助怡然脱困，他不知自己怎么了，但身体已先于心中所想迎上黑衣人的剑。
　　可他没有想到，怡然见到这一切，竟冲至他面前，护着他向地面扑去。
　　黑衣人的剑，由于忽转剑峰，滞了一下，不复先前流畅，速度也降下许多，为怡然提供了时间。
　　在扑地的瞬间，剑触上了怡然的背。
　　因为怡然向下扑的趋势，剑未能直刺，只是划了长长的一道，血却依旧立刻湿透了里衣。
　　怡然清晰地听到了杨默的呼喊，然后他与黑衣人打斗了许久，或许也只是片刻。之后的事情模模糊糊，怡然时而清醒，时而又没有任何知觉。似乎，杨默背着她，一直在跑，天亮了，又暗下来，最后，好像拦到一顶轿子，随着轿子到了户人家，杨默轻轻把她放下。

　　怡然第三日方醒来。
　　杨默并不在身边，却听见窗外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同谁说话。
　　怡然支起半个身子，胳膊一使劲儿，扯得背部一阵剧痛，不禁“啊”地叫出声。
　　窗外的声音一顿，立刻，门被猛地推开，杨默旋风似的冲进来，满脸的惊喜和不可置信，“怡然姐，你醒了！”
　　“嗯，好多了。”怡然看着这个一直隐忍只有在自己身旁才露出温暖笑容的孩子，此刻眼中竟隐隐闪着泪花，心中五味沉杂，不知说什么好。
　　杨默一下扑到怡然怀里，抽噎着，反复重复着，“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我……我好怕，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我……”说着说着，再忍不住，嚎啕起来。怡然轻拍着他的后背，泪也开始在眼中打转。
　　却在这时，听得一个声音凉凉地道：“你兄弟这也醒了，赶着去老夫人那儿谢恩，哭哭啼啼的，干什么？”怡然顺声看去，却是个美婢，嘴角噙着股不屑，指着杨默骂个不停，“还有你，快着把胭脂给我买回来是正经。跟你说，你们在这儿的吃穿用度，可都我一个人说了算，再不去给我买，哼，别怪我不客气。”
　　杨默听了这话，紧紧皱了皱眉头，站起来擦干眼泪，转身却又换上了满面笑容，对那美婢道：“好姐姐，我哥哥这刚醒来，身子虚，动不了，过两日再去给老夫人谢恩，可好？容我给他把把脉，再去给姐姐买胭脂。”
　　“哟，你这兄弟可真是你的天，你哥没醒的时候，你怎么求我来着？现在可好！我跟你说，现在就去把胭脂给我买回来。你哥在这儿呆着，死不了！”
　　“好姐姐，你别说了，我就给我哥把把脉，马上给您买去。”杨默赔笑着说道，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怡然。
　　怡然心中一阵酸楚，平常人家十二岁的孩子，哪个不是被捧着、宠着，就是自己前世，十二岁时经历了那件事，家里人是如何劝，如何宝贝，生怕自己想不开，而杨默，为自己担惊受怕不算，看这样子，在她昏迷的日子里定受了不少的冷言冷语，心里忍了多少苦，此时竟还怕她听了心堵，不愿让她知道，一时间，只觉得一团浊气哽在喉咙中，冷笑一声，甜声道：“这位姐姐，这几日多亏了姐姐照顾，怡然在这里谢过了。您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来，姐姐这么年轻，这府里吃穿用度的事就都归您管了，我还以为是老－夫－人－主－家－呢！”说到最后一句，怡然声调陡然升高，“老夫人主家”几字更是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美婢脸色一变，这府里的老夫人抓权可是抓的紧，三年前，大夫人被将军关进水牢，闹出人命，她老人家都没吱声，便是因为大夫人曾想掌管府里的事情，跟她争过好一阵，今天怡然这话若让老夫人听去了，自己这条命都得掂量掂量了。怡然她倒还不担心，老夫人见他也没闲工夫理会他说什么，就怕万一被秋雨那小蹄子知道了，在老夫人跟前嚼碎嘴子。倒不如这几日先将这兄弟二人安抚好了，赶紧着找个茬口，把他们赶出去。想到此，笑着道：“瞧您这话说的，您二位都是府上的客啊，哪儿说的上是照顾，是我该做的，该做的。您这刚醒，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有什么事，您叫小默来找我就成。”
　　看着那美婢的背影，杨默抓住怡然的手，兴奋地说：“怡然姐，你真本事，这几天我都快被气死了，你一句话就把她打发了。”
　　“这大户人家里啊，可都不安生，她说让我们给老夫人谢恩，我就知道是老夫人主家了，便把她说的‘你们的吃穿用度’改成‘这府上的吃穿用度’，不过这小婢倒也聪明，没辩白，这种话可是越抹越黑。不说她了，我听她刚才的话语，好像还不知道我是女子？”
　　“你昏迷的这三日，我不信别人，可都是我自己号脉诊治的，他们自然不知道你是女子了。只不过你要是再不醒，我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了。”
　　“你呀！”怡然伸手去敲他的头，却被杨默闪开了，手没着上力，又牵动了伤口，“哎哟”一声，怡然倒吸口凉气。杨默这回不敢躲了，连忙凑到怡然床跟前。怡然好笑地摇摇头，想想，又正色道：“既然这里人都不知道我是女子，你以后还是注意些，别总是怡然姐，怡然姐的了，叫怡然哥。”
　　“是。”杨默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一声，又诉起了苦。怡然知他这三天真是受了委屈，也是边听边劝，不觉间一下午就过去了。

　　晚饭时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提着食盒来送饭，推门见到怡然正在与杨默说话，竟欣喜地如杨默刚见到她醒了一般，一叠声地道：“公子，你醒了，太好了，真是老天开眼……”
　　怡然并不认得这妇人，见她兴奋成这样，有些感动，又有些尴尬，幸好杨默打断那妇人的话，介绍说：“怡然哥，这是我刚刚跟你说的李嫂。”
　　一听这话，怡然赶忙道谢。据杨默说，春雨，也就是刚才那个美婢，给他们安排的都是极差的饭菜，这李嫂在厨房工作，第一天来送饭，看见怡然病的厉害，杨默又一点生气都没有，怕吃这样的饭菜撑不下去，便每日偷偷从厨房拿些好东西送过来。在杨默口中，李嫂是府中惟一对她好的人了。
　　李嫂听了她的道谢，连连摆手：“谢什么，谢什么。说实话，我是看公子长得实在像我们小姐，看见公子好像我家小姐活过来了。”
　　怡然听了这话一愣，难不成她发现自己是女子了？一时接不上话，只得呵呵干笑了两声。
　　“您瞧我这张嘴，”李嫂见怡然不说话，只道是自己说他像女子，不高兴了，连连说，“我就这么口无遮拦的，公子你别往心里去，我是太想小姐了，从小姐小时候起我就伺候她，一点点看着她长大，跟着她到了这将军府，结果，没想到……”李嫂说着，就红了眼圈。
　　怡然听这意思知道李嫂的小姐是去了，想说节哀顺变，可气氛已经沉重如斯，一句话堵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还好杨默机灵，大叫道：“李嫂，今天有什么好吃的，我都快饿死了！”
　　李嫂听了讪笑道：“嗨，人老了，就是啰嗦，净想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今天春雨那丫头准备的菜还真不赖，倒不知她怎么就转了性。”边说着，边把饭菜都取了出来。
　　“还不是因为我怡然姐……哥”杨默顺口就说怡然姐，被怡然瞪了一眼，急忙改口，还好李嫂正忙着布菜，也没注意。杨默吐吐舌头，低头不再言语。
　　怡然接过话，笑道：“别听默儿胡说。倒是李嫂您，哪儿老啊，咱俩儿站一块儿，人家都得说是姐妹呢。”
　　李嫂听了这话，脸色竟黯然下来，静了片刻，方道：“小姐当初也总是这么跟我说。小姐那时多么好啊，对谁都好，跟着将军受了多少苦，都没吭一声，谁想到，最后竟死在水牢里，甚至去了连棺木都没有。”
　　将军府－水牢－棺木……怡然一窒，没这么巧吧？却还是问道：“你家小姐去了几年了？”
　　“三年了。”
　　怡然硬着头皮道：“请问将军贵姓？府里还有什么人？”
　　李嫂奇怪地看了看怡然，不知她怎么忽然问这个，却还是答道：“将军姓杨。府里还有老夫人、绿痕夫人和红衣夫人。”
　　怡然只觉得脑袋轰地一声，居然，居然到了“前夫”家。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事情太多，导致更新较慢，见谅，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