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九天》轻水

5、风云突变 三年生死两

　　下山后，问明了路，京城并不算远，步行十天左右就能到。一路上，杨默兴高采烈，连带着怡然都屡屡大笑出声。怡然本是平和性子，这三年跟在师傅身边，虽陆又逸偶尔会有些孩子的情态，但更多的仍是严厉的教导，因此她少有情绪如此外露的时候。
　　或许是因为与小孩子在一起的缘故，怡然宠溺地摸摸杨默的头，想着。
　　“怡然姐，不要动我的头，又不是小孩子。”杨默嘟囔着跳到一边，不满地看着怡然。
　　“你呀，怎么还叫怡然姐，是怡然哥哥。”怡然瞪了他一眼，已不知这是第多少次纠正。在山上，为了方便练功，怡然一直习惯男装打扮，此时的她，仍是如此，加上偏黑的肤色，在这个时代男性中也属于中等的身高，很难让人辨认出她的真实性别。而且，生长在现代社会的怡然，从未受过所谓三纲五常的影响，也不知那《女诫》为何物，一举一动俱是大大方方，在她身上丝毫看不到古时女子的娇态。走在大路中间，与寻常男子实没什么两样，更因为平凡的相貌，便是擦肩而过也不会有人注意看上一眼。倒是杨默这个小鬼，长得唇红齿白的，实在好看，又一路叽叽喳喳不停，吸引了不少目光。
　　听了怡然的责怪，杨默吐吐舌头，正好看见前方有个茶摊，急忙拉着怡然的手，道：“怡然姐，不，怡然哥，我快渴死了，快走，快走……”
　　离茶摊还有几步远，一个肩上搭着条毛巾的女子已迎了上来，殷勤地笑道：“客官里面请。”
　　怡然本想说句谢了，却看见那女子的脸，一时愣住了，不说倾城倾国，也称得上静女其姝，然而却有一道疤痕自眉心斜下直至左耳处，令人暗叹可惜，可又语笑嫣然，似是对自己的容貌丝毫不在意，这让怡然有些惊讶又有些敬佩。
　　那女子看怡然愣住，也不着恼，这几年来，但凡见到自己这张脸，惊讶者有之，厌恶者有之，叹息者有之，嗤笑者亦有之，天天面对，倒也习惯了，于是侧身引路，仍笑着道：“客官，这边走。”
　　怡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盯了人家这许久，连连道歉说：“唐突了，唐突了。”
　　“无妨，无妨。”女子答得落落大方。
　　怡然闻言，知道自己再多说，倒反而矫情了，于是抻了抻犹自呆愣的杨默，径自走到一个空位坐下。那女子急忙上前，用抹布擦净了桌子，恭声问道：“客官，要些什么？”
　　“寻常茶叶，来一壶便可。”
　　“您稍等，马上就来。”女子答得亲切，动作也利落，不多时，已给二人斟上了茶，道了声“慢用”，又转身去迎其他客人了。
　　怡然轻品了口茶，但觉一股淡淡的苦味顺着舌尖渐渐蔓延，顷刻，薄苦又化作一味甘甜，沁人心脾，燥热瞬时去了许多。
　　再看杨默一边，却是紧皱着眉头，盯着刚才那女子忙碌的身影，一动不动。
　　“默儿？”怡然唤了声，“在看什么？”
　　“好眼熟，好像是……”杨默还没有回过神来，望着那身影自言自语道。
　　“像是谁？这茶摊上的人你也认识啊！”怡然不以为意地问道。
　　“啊？没有，看错了，看错了。”杨默连连摆手，又发现新大陆似的大叫着，“这茶真好喝，好喝，好喝……”
　　“哦”怡然看了看笑得有些夸张的杨默，以及那杯丝毫没动过的茶水，却也没有再问，只是淡然说道，“你还没喝，怎么知道好喝？”
　　“怡然哥，这你就不懂了吧，这茶嘛，先要闻，好茶闻着也是香的。”说完，装模作样地去嗅那茶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吧，即使是一个孩子，怡然不再看杨默，喝着茶水，环顾四周。
　　这个茶摊离京城也只有不到一日的路程了，坐落在通往京城的大道旁边，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又是炎炎夏日，许多路人都在这里打个尖歇个脚，顺便喝壶茶解渴去暑，因此这茶摊里坐的什么人都有：边喝茶边紧张地看着货担的小贩，衣着鲜亮似乎对茶不太满意的贵公子，提着刀高喊着“老板，来壶茶”的差人，满头满脸的汗水依然儒雅地轻挥纸扇的书生，当真世间百态，集于一隅。
　　正看着，怡然忽然对上了一双眸子，只觉呼吸一窒，大脑一片空白，再也移不开双眼，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似的。那双眸子，曾经在自己失意时诉说着关心，曾经在自己怯懦时写满了坚定，那双眸子，曾经为自己的伤心而痛苦，曾经为自己的过去而心酸，那双眸子，还曾默默守护许多年，忍受自己的任性骄纵、自己的不可理喻、自己的种种试探，直到敞开心扉那一天，依旧用宠爱包裹。
　　那双眸子，竟是如此的熟悉。
　　“我愿意娶董怡然为妻!照顾她，爱护她，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相爱相敬,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离。”相爱，却抵不住死神的呼啸。
　　“怡然，等我回来了，给我做排骨汤。”可是，你这一去，便是生死两隔。
　　“怡然，再过两天就回去了，今天给你买了礼物，猜猜是什么？”可是，只想见到你，抱着你，听你在耳边轻呢，我的宝贝。
　　“怡然，我明天早上就到了，在家等我。”可是，第二天，只知道一个活着，一个死了，天涯一方了。
　　照片上的你神采奕奕，平和淡然地微笑，仿佛就站在我的身边，可是，我只能紧紧攥着你的衣物呼吸你的气息，只能不断翻看照片记忆你的笑容，只能日日做你最爱的排骨汤想像你轻扬嘴角说，老婆，真香。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已惘然，
　　已惘然……

　　“公子，不知何事？”礼貌却冰冷的声音唤醒了怡然，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那双眸子的主人面前，身旁是神情焦急的杨默。
　　怡然笑了，这怎么会是皓呢？皓的眼里永远充满了爱，温和，舒服，而这个人却是恰恰相反，即使如此炎热的天气依然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冷然。
　　“因为阁下与在下的一位故人长得极为相像，所以……实在不好意思，抱歉，抱歉！”
　　“人之常情。公子请便。”
　　怡然拱拱手，拉着杨默，付过钱，快步离开，虽然完全不同的神情，可是那相似的眸子，怡然怕，再多呆上一刻，自己忍不住泪湿衣襟。
　　接下来的路上，怡然意兴阑珊，神情萧索，杨默也不知想些什么，亦是一路无语，心中有所想，步伐也慢了许多，夜色时分，二人还未到达京城。
　　这样走下去，到了京城，也早已关城门了。二人商量一下，决定今晚在这儿附近将就将就，明早再赶路。大道两旁都是林子，怡然和杨默去拾了些柴火，找了片干燥的地方，打着火，席地而坐。
　　夜凉如水，静谧而清新，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味道，月光透过树梢，在草地上洒下碎碎的影子，在浓密的树叶中间，可以看到数颗闪亮的星星，有人说，天上的每颗星星，都代表了一个人，当有人去世时，代表他的那颗星就会变成流星陨落。那里面是不是有一颗属于皓?如果有，是不是表示皓也重生了，而且还和自己重生在一个夜空下？
　　怡然仰首看了许久，皓淡若水，平若镜，不张扬，连笑都是微微翘起嘴角，可是，当他大笑的时候，整张脸都会鲜活起来，属于皓的那颗星应该也是如此吧。
　　怡然很认真地去找，可每颗星都那么闪亮。
　　摸摸酸胀的颈部，怡然终于低下头，什么时候自己也变成这样了，又酸又俗。
　　可是，当想到相爱的人时，我们希望所有的童话都能成真，即使最烂俗的童话。
　　因为，童话里，王子与公主，会走到一起，永远幸福地生活。
　　想着，想着，怡然渐渐进入了梦想，眼角，那日间尽力隐忍的泪，滑下。

　　不知睡了多久，怡然醒来了，眼前，杨默穿着里衣，持剑护在怡然身前，剑峰指向四个黑衣人。杨默的外袍，盖在怡然的身上。
　　四个黑衣人，行动一致，其其地向二人攻来。
　　怡然看准距离，挥手，暗器破空而去，直直地射向四人拿剑的右臂曲肘内侧。四人或沉肘，或提臂，或侧身，堪堪避过，只有一人手一抖，落剑。
　　果然如师傅所言，她的武功只能对付一般“小贼”，而且，不够狠辣，遇上高手，只有一个字，逃。
　　不过，几个黑衣人的躲避动作，已为杨默赢得了时间，眨眼间，他已一剑划向其中一个黑衣人颈部，反手一剑，刺中另一人心脏，拔剑，血喷涌而出，两个黑衣人先后倒下。
　　怡然一阵眩晕，没想到，短短片刻时间，竟有两个生命消逝，杨默一个孩子，怎么会出手如此……
　　正在此时，怡然看见一个黑影，从附近一棵树上，如疾风般，向自己冲来，手中的利剑闪着死亡的光亮。怡然本想侧移一步避开这股杀气，却看见了那黑衣人的眼睛，竟是日间在茶摊见到的那一双眸子，一时间，再移不开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