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朔》苍芨

8、决定

　　茫麓山顶。袅来到道观时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阻挠，擦肩而过的道士全都对她视若无睹。行至阁楼下时，一个清秀的小道童向她掬了一礼：“袅姑娘，请从这里上去。”侧身一让，将上楼的甬道空给了袅。这些都给袅平添了几分猜疑和好奇——看来这个人来头不小，也许他真的可以帮自己呢。
　　顺着阁楼的阶梯，袅来到了二楼。却看见那一袭青衣背对着她，定定地看着天空不知道何处，沉思叹惋。袅鼓起勇气出声询问：“大哥哥，袅有点事有求与您。”良久，青衣才转过身，脸上挂着温润的微笑，说道：“是袅姑娘啊。所以我说我们有缘，一定会再遇见的，想不到这么快呢。”说罢亲自来到茶橱前，为袅沏了一杯茶，长袖一摆，便递给她。随即朗声笑道：“茶气氤氲，窗棂絮雪，如此美景，更有袅姑娘这样的佳人作陪品茗,实乃一件乐事。袅姑娘莫辜负云某人的一番心意，快快饮了吧。”袅被这番调笑说得脸上红晕翻飞，困窘地喝茶掩盖自己的难堪。茶液入口，化作一丝清香，袅的精神为之一振，先前对这个人不快的印象也烟消云散。沉吟一阵，她才迟疑地开口：“云哥哥，其实袅是有点事想求您帮忙。”青衣回过头，依旧笑笑：“我知道袅姑娘所为何事而来。先不谈这个，请袅姑娘沉思一下，有没有在刚才想起了什么忘记了的事情呢？”袅被他这么一说，微微怔住——是啊，就在刚才茶入口时，脑中好象闪过了一些残碎的画面，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想将脑海中的片段连接起来。渐渐地，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在她的思绪中逐渐展开
　　——被血染红的地平线，被血遮盖的苍穹，被血模糊的双眼，到处都是血，空气中弥漫着另人作呕的腥臭味道。袅的意识不断向前，画面越来越明晰，她看见很多长着长耳朵，额间一点朱红的人正在蚕食着一座村庄里的人们。目光一转，一个小女孩坐在地上，惊惧地哭泣。一个长耳朵的人慢慢接近她，却被一对很像她的父母的人拖住了脚步。他们叫她赶快跑，小女孩无措地向后退。忽然眼睛被一股飞溅的温热模糊了视线，女孩终于回过神来，不断向背后跑去。身后传来骨肉碎裂和那群恶魔凄厉的大笑，交织成另人战栗的声响，如同在举行一场死亡的饕餮盛宴……
　　意识渐渐回复，袅惊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那是她的记忆吗？仿佛洞察了她的所想，青衣叹息：“那茶可以唤醒深藏在人心底的记忆。那段记忆因为太惨烈，所以你潜意识中就将它封存了。云某人不想你再活在混沌中,就自做主张替你想起来了。”温和的笑又浮现在了他的脸上，他道：“对了，袅姑娘不是有什么事吗？请说吧。”
　　……是真的吗……那个逼近的熟的面孔……那个让她如此熟悉的恶魔……良久，袅转身面对青衣，天真的脸上带上了冷峻的表情：“那个不提也罢。现在袅希望能帮助云哥哥除魔卫道，成为云哥哥的助力。”言语之间，袅曲膝俯首，沉声说道：“这便是袅的困恼，希望云哥哥能够成全。”说完眼睛定定注视着青衣。
　　青衣猛然抬头——取舍之间，居然这般坚决。那些日子她和罗朔相处的情景，他早已观察到。注视着她纯黑的眸子，袅黑色的双眼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浮动着坚定的意念。他畅快地一笑，说：“有袅姑娘这样的巾帼英豪助我真是云某的荣幸。”边说边走近袅，他说：“那么我的名字是云梦。袅姑娘不是我的师妹，自然就不必对我用什么敬称。同时，袅姑娘，以后就下住在这道观吧，现在，我们是道上的同路人了，还请你……”“云哥哥放心便是，正邪殊途，我与那妖魔虽以主仆相称，但我们的关系微不足道。善恶水火不容，除魔卫道，是我们的使命，袅不会念其旧情。”放下那盏茶，袅微微颔首，依然是纯澈黑色的双眼，言语之中平静如水，不带一丝波澜。可是，为什么心中有一瞬的恍惚
　　——“罗朔，我们就此告别吧。从此我们不会回到从前”
　　阳光带来袭人的热度，仅仅白昼的温度就让罗朔有着窒息的疼痛，但他手里依然握着那颗炴炴生辉的竹星星。“真的只是分开吗？为何感觉就此一别，不再相见，那么，主人，小的又该何去何从，你现在……”“是在担心吗，为何会有羁绊的感觉，可是，怎么可能呢……袅只是救命恩人，只是主人罢了……”罗朔自嘲地安慰着自己，忍着疼痛继续前行。蓦然，抬头。刚才，自己唤主人……为袅吗？转眼间，已来到一片海天相接的之地，那潮湿咸淡的微风连绵不断地吹来。这个地方……
　　愁到天地翻，相看不相识。
　　这片大海，仍然是这片大海，记忆铺天盖地地涌来，将罗朔的意识埋在一片黑暗之中——“泽哥哥，看小朔捡了好多的贝壳，这个给你，这个给我……”青衣少年微微一笑，伸出手握住了那一片斑斓。“可是，哥哥，我们为什么只能在黑夜里出来呢，白天的大海，应该更耀眼吧……”那名为罗朔的小男孩不解地问道。“因为……这是，我们的宿命啊。”青衣男子的声音里夹杂着苦涩，复杂的眼神扫过黑暗，竟然感觉这温柔的月光里有凌厉之气铺天盖地而来，手不自觉地加大了力度……“不过呢，有哥哥在，不管在哪里，小朔都觉得很幸福呢。”青衣男子回了回神，伸手抱起了那孩子，“对呀，泽哥哥也是最喜欢小朔了，不管在哪里，哥哥一直都在你身边……”黑夜依然，可心里总有一股暖流在川流不息。
　　“泽哥哥……”罗朔喃喃道。虽然黄昏刚至，却有着刺骨的寒冷，风似乎吹干冰冻了一切。那股温暖的感觉，是有多久没至了。似乎……很久了呢，连自己也记不清了。身后的清曦，看着那苍凉的背影，不禁有些怔怔地失神。为什么，这个魔和师兄，会在自己的脑海里，交错重叠。
　　看着罗朔信步走到海边，清曦收回思绪，厉声说道：“不要乱动，你以为你还是那个一人斩杀百十师兄妹的修罗妖吗？你现在只是一个契约者。”没有理会她的话，罗朔蹲身捡起海边一片缥碧色泽的扇贝，暗暗出神。那样的童年……不会再回来了……自己对泽哥哥，竟是……
　　耳际掠过一阵风，罗朔突然回过神来——有人潜伏在附近。用气在手中凝成手刀，罗朔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却暗自提高了警觉。“噌——”耳边传来兵器被打落的金石之音。罗朔诧异地将目光向声音发出的地方投去，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被清曦压制在地上。“泽哥哥？”心中闪过一丝隐秘的喜悦，罗朔奔过去，径自跑向那个身影。来到那个人面前，罗朔拨开清曦的剑，让那个人抬起头。四目相对，罗朔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竟然真的是泽哥哥。他伸出手，想将那个人拉起来。躺在地上的那个人的手与他接触时，脸上的皮肤突然起了剧烈的变化。脸皮像枯树皮一样迅速裂开，露出狰狞的五官，竟然是一个树妖。它的手迅速化作枝桠缠住罗朔让他动弹不得，紧接着，它锐利的牙逼近了罗朔脖子上的血管。罗朔想要躲开，却无法移动一分，眼睁睁看着那个树妖向自己靠近，马上就要在转瞬之间夺去自己的生命。

　　本文作者：涧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