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朔》苍芨

6、阴谋

　　茫麓山顶。夹带着寒意的风从远方经过，在道观门前落满积雪的树上逗留，栖息在黝黑光滑的枝桠上。茫麓山高耸入云，各处的气候各不相同，山腰常年四季如春，而道观所在的山顶却常常下着雪，如同冬季在这里沉睡，不曾醒来。
　　道观最高的阁楼上，一袭青衣执经伫立，长发从他的肩头密密地散落下来，俨然如同一个弱冠的书生。但从天空缓缓落下的雪花却没有一点落在他的肩头，所有的雪在距离他五寸的地方如同遇到火炉，完全融化，只有迅速结成的冰晶在他周身簌簌落下。
　　——本来以为潜心修道就可以忘却记忆中的血腥。可是每到这样的雪天，脑海中惨烈的片段总会把他撕扯破碎，漫天落下的絮雪仿佛都染上了血的颜色，如同记忆中的那一抹嫣红,将他带回那个同样飘着雪的黑夜。
　　“掌门师兄，清曦有事禀告”，恍惚之间，一个身影掠到他的身边，垂首说道。青衣收回思绪，抬起眉角，瞥了身边的人一眼：“清曦啊，说罢。”唤作“清曦”的弟子恭敬地回禀道：“回掌门师兄，清曦已经发现了前几日走脱的修罗妖的行踪，但我没有行动，请掌门师兄给予明示。”青衣听到这，嘴角一动：“清曦啊，还是你比较得力一些。”清曦略微一垂首：“能有掌门师兄的领导，才是清曦和众师弟妹的福分。”自从师父过世后，这个身份不明的师兄领导着他们，将清瑾道渐渐发展。虽然师兄一直都推说不肯当掌门，但是师弟妹都尊称他为掌门师兄，而自己更是得到掌门师兄的亲自教导，对掌门师兄她充满了感激与崇敬。
　　俯首之间，她没听到掌门师兄的后话，有些奇怪，却没有出声询问，因为她知道师兄总是有道理的。片刻之后，青衣终于开口：“清曦，你过来，我告诉你怎么做。”在清曦靠近时，他用传音之术把方法告诉了她，没有理会清曦惊疑，他淡淡地说：“明白了？明白了就准备吧。”清曦压制住心头的疑问，再次恭敬地俯首：“我知道了，请掌门师兄放心，我定会尽力做到。”语毕，她回身离开。走到阁楼口时，突然有一个人影袭来，她本能地一挡，却被制住了手腕。定神一看，才看见原来是掌门师兄。放下她的手，青衣仍然波澜不惊地说：“上次被华罗所伤的血淤还没有散开啊，要尽快化开才可以，莫要堵塞了任督二脉。”清曦心中一阵暖流滑过，轻声答谢：“谢谢掌门师兄的关心，清曦自会留意的。”说完，她走下了阁楼。
　　青衣回到阁楼的露台上，望着山腰的溪涧，唇齿间露出莫测的笑意，模糊地说道：“罗朔，又要和你见面了呢。你会不会忘记我了呢……”说完，青衣回身进到阁楼内。露台他刚才抚过的护栏上，留下了一排深深的指痕……
　　袅从竹舍跑出来，顺着竹林来到山腰的小溪。她有点发怔地坐在山涧边，对着水中的倒影说话：“袅，你怎么才能帮助罗朔呢？罗朔真的好可怜，他那么喜欢阳光，却要用那么残忍的方法来得到。罗朔对人那么好，肯定做不到的。可是我好想帮帮他啊。”袅在暗暗发怔，没留意到一个颀长的身影靠近了她。袅抬起头，待看清来人的面貌后，她有点惊喜地惊呼：“罗朔？”那人微微一笑——袅才觉得，那不是罗朔，罗朔是不轻易笑的。他谦逊地对袅说：“姑娘我想你认错人了吧？”袅又看了那人一眼，她笑笑：“对不起了，公子，我的确是认错人了，请你原谅。”那人依然温和地一笑：“没什么的，我刚才看见姑娘在讷讷自语，可是在担心着什么？”
　　袅微微一怔，几分警惕地望向来人——他怎么这么有意地打听自己。那人觉察到了袅的异样，依旧是一笑：“姑娘不便说那就罢了。只是在下觉得与姑娘在这美丽的茫麓山相遇，实在是一段难得的尘缘。在下看姑娘面有难色，便想能不能帮到姑娘。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姑娘能雅涵。”袅笑着，眨着黑黑的眼睛说：“没什么的，是我太冒失了才是。”话锋一转，袅问道：“公子是要去山顶吗？”那人答道：“我是清瑾道出游的弟子，今天该回到道观复命了。”袅点点头：“那么我就不妨碍公子了。”那男子还是一笑：“如果姑娘真有难事的话，请一定告知在下。在下一定尽绵薄之力，毕竟和姑娘有这么一面之缘。”说完他就转身向山道走去。袅再看了那人一眼——真是很罗朔很相象的五官呢，但却比罗朔稍微成熟一些。如果罗朔是剑，那么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一块在日照下生烟的玉石，温婉，谦和。
　　袅走在回竹舍的路上，边走边想着刚才那个人的话。脑海中不经意撞进罗朔明亮的眼睛，“他该饿了吧？”袅这样想，便加快了脚步向竹舍走去。
　　山道上，颀长的身影注视着远处竹林中袅白色的身影，嘴角一撇，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随后，衣角一动，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去山顶的路上。
　　——罗朔，这次我不会再让你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