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朔》苍芨

5、了解

　　正午的阳光透过了窗棂，顺着竹节的空隙射到屋子里，竹林里的鸟鸣和远处山腰的溪水击石的声音和成轻轻的呢喃。照例罗朔这个时候是应该静静坐在竹舍最阴暗的角落呼吸吐呐，凝神入定的。可是此刻他却坐在竹舍外的竹子旁。
　　他背靠着青翠的竹节，双膝靠着下巴，怔怔地望着天空出神。没有理会身体传来的强烈不适，罗朔的目光穿过了密密层层的竹叶，看着叶子缝隙中的蓝色天空，阳光透过空隙在地面洒落点点光斑。光，多么绚目，美丽到可以让他飞蛾扑火般奔向阳光，不怕衰弱，不怕死亡，直到在阳光下变作一缕游魂。
　　罗朔伸出了手，想在虚空中抓住光芒的尾巴，眼神里闪着少见的热忱，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描摹着什么——那是修罗族文的“自由”。他太专注了，以致于袅来到他的身边都没有发现。
　　袅看着发怔的罗朔，心里突然有了想捉弄他一下的念头。她小心翼翼地爬到罗朔背靠的竹子上，想把竹叶全部拨开吓他一下。她一点一点地向上爬去，突然觉得手好象摸到了什么凉凉的东西——她定睛一看，呀，是一条青色的蛇——此刻正被她捏在手心。袅慌乱地把手拿开，想向后跑，却忘记了自己还悬在半空中。她的手一离开竹子，身体便直直向下坠落。一阵风掠过，再看，她已经躺在罗朔的手臂里了。罗朔轻轻地把她放下，刚才为了接住她用了轻身术，他现在已经很累了。罗朔颔首对她说：“请您以后不要再做这样危险的事了。白天我是不能很周全地保护您的。”袅像一个戏弄人却没达到目的的孩子一样撅起了嘴，说道：“对不起，罗朔你原谅我好啦。”罗朔听到这，微微地一俯首，静静地答道：“不敢，您折煞小的了。”说完，他便向竹屋走去。袅自知理亏，只好安静地尾随他走进去。
　　进到屋子里，没有了阳光的灼烤，罗朔觉得压力减去大半，没有理会背后的袅，他径自坐在地板上，回气入定。袅看着罗朔没有说她，胆子又大了起来，边玩着手里的竹叶，边悄悄问：“罗朔，你到底是什么啊？为什么你会那么害怕白天呢？”
　　——她又问了，该不该告诉她呢？罗朔在心中暗暗思量着。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相处，他也了解了他的这个主人一些。袅是个孤女，自从收留她的婆婆去世了以后，她就住在了茫麓山的山腰。平时只向山顶的清瑾道买些平安符，然后到市集上去兜售，应该和那群道士没有什么瓜葛……而且她已经看见了自己的原形，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迟早的事了……
　　见他半晌没有回答，袅以为他又不想说了，尴尬地笑笑：“好啦，罗朔，你不想说就不要……”当她抬起头，想告诉他没关系时，她却为眼前的罗朔怔住了
　　——罗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化掉了自己的易容术，依旧是那一袭白衣，但是这次却多了一种妖冶的味道；依旧是雕琢得当的五官，但眉宇之间却多了一颗朱砂般的红痣，隐隐透出一种嗜血的味道。整间竹舍的光仿佛因为他的出现都湮灭了，只有几缕溜进屋子的阳光在悄悄刻画他的身躯。罗朔的眼睛明亮如同神鬼，里面的光芒甚至要夺去人的意识，长长的双耳上的耳环仿佛被若无的风吹动，发出轻微的声响，若鸣佩环。
　　直视着袅惊为天人的目光，罗朔恭谨地颔首说道：“小的是人，但也可以说不是。小的是修罗族人，那是西域的一个变异的种族。我们拥有优于常人的相貌和能力，却也因为有超人的能力，而被一些术士视为妖孽铲除。而小的，在一次灭族中因为年龄还小，就被抓到山顶的清瑾道锁住妖邪的地方。后来有机会逃出来，本来要被抓回去的，但是蒙主人您相救，才让罗朔得以逃脱被囚禁的命运。”
　　袅呆呆地望着罗朔，回味着他所说的话，心中缓缓地有一阵冰冷的暗流流过——罗朔那么平平淡淡的几句话下面究竟有多少悲哀的过往呢？她忘记不了提起年龄时罗朔脸上那种迷惘的神情，忘不了她在水底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脊背上可怖的笞痕，那明明是桃木杖所留下的伤痕，忘记不了刚才罗朔对着阳光流露出的少见的渴盼。
　　这样的罗朔，让她觉得很难受。她以为自己的身世已经很不好了，自己已经很坚强了，但是……虽然罗朔没有告诉她全部，但是罗朔……
　　她笑了笑，说道：“罗朔，恩，我知道了。喏，这个给你。”她向他抛去一个东西，罗朔接住，却发现是一个用竹叶编织的星星。袅露出笑容，小心翼翼地问：“你……很喜欢光吧？所以我给你这么一个星星，星星的光芒也很美丽呢。我记得原来啊，婆婆常常和我说‘星星是你的珍珠’。呐，罗朔，我把我的珍珠给你了喔。”
　　罗朔的脸上闪过一丝讶然——她真是一个敏感的人呢。他拱手接过，恭谨地说：“小的谢过主人。”袅又听见了这个“主人”，无奈地笑笑——看来罗朔是永远也改不了了呢。她看着罗朔，轻声问：“罗朔，你想在阳光下行走吗？”罗朔还在想她刚才的话，就随口说：“恩，这是小的所想。”说完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失口了，垂手说道：“小的冒昧了，这当然是小的希望，但是小的身上的修罗族血却不能暴露在阳光下。否则它会失去活性，而小的，会如同失血般痛苦。”说完，罗朔又喃喃的说：“是与生俱来不可磨灭的原罪……”袅显然也听到了，她问：“难道没有什么办法吗？”罗朔听到这，嘴角不可抑制地一抖：“除非化身‘罗刹’……”他接着说，声音如同叹息：“修罗要手刃至亲，汲取至亲的血，归为己用，然后才可以化身罗刹……如果说修罗只是‘无奈’，那么罗刹便是‘无情’。罗刹没有情感，不死永生，如同西方的该隐。”
　　袅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为了光明，居然要做得那么残忍……她看着身边沉默的罗朔，想了想，笑着说：“没关系，罗朔，你看不见光，我就当你的眼睛，你不能在阳光下行走，我就当你的脚啊。所以你只要好好休息，不要被山顶的道士找到就可以了。”
　　袅的言语在罗朔的心中划过一道痕迹——做他的眼睛？做他的脚？他收起耳朵，转头对袅说：“小的虽然很主人不同，但是年龄长度却和人相同。小的算过了，如果没有错的话，小的十九。”听到这，袅兴奋地拉着他的衣袖，说道：“那你不用叫我主人了吧？我比你小呢。”罗朔小心地抽回他的袖子，恭敬地答：“不可以，小的是不可以对认定的主人不敬的。”
　　袅眼睛中的火焰又被罗朔的话浇灭了，她气恼地对高出他一个头的罗朔说：“叫吧叫吧，叫得迟早有一天变得比我还小。”说完，她走出门，对罗朔说：“哼，你的主人要出去，不和你这个小的玩了。再见！”
　　罗朔收回目光，恍惚地想，真是个可爱的人呢，仿佛拥有最纯白的灵魂。和她相处的这段日子，她总是撞得他心湖摇曳。如同，她如同夜空中最耀眼的星芒。想了好久，罗朔才想起这个比喻。是啊，她真的很像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