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凤吟（贞观帝后）》顾盼秋水

9、探病 李世民的计

　　走出自怜自哀的空间，我才发现我已久违了外面广阔的世界。长安城尚未被秋色渲染，依旧充满着骄阳似火的热情。而名士才子们的话题也从炀帝二征高丽的失败、各地频发的义举转为张须陀将军的在各地平叛时的所向披靡，挽大厦之将倾。
　　他们说，张须陀如今如虎添翼，罗士信和秦琼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叛军联合围攻北海郡时，兵威强盛，众将皆不敢战，勇将罗士信和秦琼请命，仅带三千精兵，大败叛军，斩杀数万人，获辎重无数，炀帝大喜，亲派人奖赏犒劳。
　　而罗士信和秦琼俨然成为了这乱世中最耀眼的明星，他们的骁勇善战的故事在长安城内传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点燃了人们即将死灰的心中残余的微光。
　　她们说，他们长相俊美，身形挺拔，器宇轩昂，无所畏惧。更重要的，均为束发之年，尚未婚配……这两位前途无量的少年郎，已经成为了最能点起少女心中火焰的话题。
　　哥哥担忧地望着我，而我平静地听着这一切。
　　不知何时开始，我就自动屏蔽了和他有关的一切消息，他出现在传说里，从未出现在我的梦里。
　　他曾让我变得柔弱，柔弱是我最不该有的品质，柔弱让我不能演好这出戏。
　　脑海中浮现他班师归来那日的情景，长安城内定是前呼后拥，鼓声动天，而这一次定不用在鼎沸的人群中找寻，就能一眼看见他——白衣白马，灿若星辰。他对我微笑，而我恍若坠入前世的一个梦，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公子，小姐，夫人差小人唤你们速回，唐国公二公子来访。”
　　哦，这个可笑的梦。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我和哥哥随家仆离去。
　　我与李世民的婚事，整座长安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笑皆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众人笑李世民的迫不及待，而我却脚如灌铅。
　　该来的总是会来。
　　我病时一直盘算可以与李世民再见一面，改写既成的事实。而如今我只希望这一切能以一个伤害最小的方式终结。
　　聘礼已下，一个女子遭到退婚，这在古代一定是极为罕见、甚至辱没门楣的事情，不知屡遭打击的母亲是否还能安然承受。
　　傍晚秋风渐起，瑟缩人心。我与哥哥一路无言，直至家门，他轻拍我的肩膀，“无彤，无论何时，哥哥都在你一边。”
　　我深深吸气，朝他微笑，再无惧怕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母亲端坐在堂中，面上已有泪痕。李世民负手而立，见我进来，微微侧过脸去，身躯似有些晃动。
　　我心中明了，伏地而跪：“母亲，孩儿不孝！”
　　母亲起身扶起我，诧异地问道：“我儿何出此言？”
　　我亦是不解，抬头望向李世民，才发觉他刻意转开的脸上尽显颓废疲倦之色，眼中竟隐隐有几丝血红。而一向光鲜的衣着也黯然失色，甚至有些褶皱污浊。
　　“无彤，唐国公夫人病危，急于见你一面，你快去更衣随李公子回府！”事出紧急，母亲也不再在意我的举止异常，见我跪着不动，急急催促。
　　原来他并不是来退婚，而是家中有大变故。我由大惧转为大惊，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起身走向李世民：“我即刻跟你前去！”

　　李世民告谢母亲后，疾步出门。他人高腿长，步伐之大令我追着颇为吃力。李家在门口已备下车轿，我摇摇头，“骑马快些。”
　　已经翻身上马的微微怔了一下，也不回头，策马而去。我紧随他身后，这才发觉他与我上次见面相比，竟瘦了这么多，几乎就是皮包骨头。宽大的骨架在马背上颠簸着，而握着缰绳的手也似乎没有丝毫力气。窦氏的病情，显然让他悲伤至极。
　　我知道我该上前好生安慰，这必是他内心最为脆弱而柔软的时刻，若我能以温柔体贴将其打动，或者还有机会。加快几步与他并驱，望着他忧伤的侧脸，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失去至亲的那种感觉，脑中尽是与他或她在一起的画面，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街巷，一起做过的每一件事情，一起编织的每一段对话，都会像魔咒一般随时击中你的要害，让你痛不欲生。
　　因为这最平凡的点点滴滴将永不重来。
　　李府门口，早有下人在守候。李世民下马时有些踉跄，抓住家仆紧张地问道：“怎样？”
　　“夫人又昏阙过去了……”未及听完，李世民便冲进府内。
　　我提起裙裾，跟着他一路小跑，心跳也随着脚步的起起落落愈发剧烈。这是我第一次进李府，我该怎样面对李家众人，怎样应对有过过节的李元吉，而窦氏又会与我说些什么？
　　李世民在一座内宅前停下，屋内飘来我再熟悉不过得中药味道，他看了我一眼，拂去满面尘埃，嘴角牵动了一下，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我呆立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不久，房内转出一个妙龄女子，脸上亦有倦色，但无损她娴静安怡的神态。
　　“你就是长孙姑娘吧，我是世民的三姐，李秀宁。”她朝我微笑道。
　　我诧异地抬头。李秀宁，再熟悉不过得名字，李世民一母同胞的姐姐，也是“娘子军”的创始人，为李渊顺利推翻隋朝天下立下汗马功劳。
　　但我如何也不能将面前的女子和那个英勇无畏的女将联系在一起。肌若凝脂，面似桃花，浑身散发的是淡雅宁静的气质。只有那与李世民极为相像的眉眼间，透露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果断坚定。
　　窦氏病重，李家人眼中竟是恐慌茫然之色，而李秀宁却把眼底的那份忧惧很好的隐藏起来。
　　她轻轻拉过我的手：“随我进来吧。”
　　李世民跪坐在窦氏床前，紧握着她枯瘦的手。他的身侧伫立着一位年纪稍长的男子，听见声响，转过头来，走向我。
　　“长孙姑娘，我是世民的长兄，李建成。”
　　幸好只是他！李建成的样貌与李世民和李秀宁不同，英气有余而俊美不足，即便在这种时刻，仍然维持着彬彬有礼的风度，比起李世民来，成熟不少。
　　李建成见李世民无动于衷，便推推他的肩膀，示意他我的到来。李世民极不情愿地缓缓起身，腾出床前的座位。
　　我走近床前，此刻的窦氏紧闭双目，面如纸色，生命的气息似乎一点点从她的周身消散，难以想象数月之前她还是那样的谈笑从容，风韵天成。
　　我拨开她额前散落的发丝，轻轻唤道：“夫人，我是无彤，我来看您了。”
　　而窦氏却似乎沉沉睡着，只剩胸口浅浅的浮动。
　　“娘！”李世民哀痛地唤着，“您醒醒，看看我们，看看世民。”
　　窦氏似乎不忍儿子的悲痛，眼帘稍稍抖动几下，缓缓睁开眼睛，望向我，露出安心的笑容。
　　“长孙姑娘，你终于……终于来了。”
　　我紧握住她伸来的手，含泪点头“夫人，为何不早些让无彤过来看你……”
　　窦氏摇摇头，“这病来得急，要不是我已经……也不会让世民请你过来。”窦氏艰难地转首，望向李世民，李世民强忍住泪水，与我并排跪下：“娘，你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长孙姑娘，世民……是我最钟爱的儿子……我把他交给你。我相信长孙晟的女儿一定……一定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孩儿，是我们世民最优秀的妻子！我……我不会看错人……”
　　我的心突然有如撕裂般疼痛。这一纸婚约，或者只是某个闲暇的傍晚，长孙晟和李渊煮酒品茗时一句不经意的玩笑话，然而却让坚守承诺的窦氏将自己的爱子托付给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而聪明如伊，对这场婚姻背后的种种必然也是洞若观火，却依旧选择相信，相信我的动机，我的许诺。
　　“夫人放心，我一定……一定好好待……世民！”我第一次唤出他的名字，却好像已经唤了许久一般，没有一丝生怯，只觉得动听。
　　窦夫人展颜，一手握住我，一手伸向李世民。我明白她的用意，是想将他交到我手中。李世民紧握双拳，面上有些抽搐，泪水应声而下：“娘，世民只要你好起来，世民什么都听你的！”
　　窦氏怎会不明白儿子的心意。李世民一向自诩甚高，如今让他娶一个没有丝毫感情基础的女子，她必定知道他的为难。她叹了口气，眼中写满担忧之色，却又无能为力。
　　因为窦氏的急病，李世民没有机会向她吐露自己的退婚之意，必是心有不甘，而如今，若然在窦氏床前做出承诺，事情的发展便更不由自主。
　　望着窦氏虚弱的面庞，我不知是哪来的勇气，双手紧握住李世民攒住锦被不住颤抖的手掌：
　　“我一定好好待世民。”
　　我只能许下属于自己的那一半承诺。
　　是歉疚，是感激，还是没能让父亲安心离去的遗憾，我竟脱口而出。
　　李世民终于转头望我，僵直的手背慢慢有了温度。
　　望着我们交叠的手，窦氏笑了，眉眼间竟有一瞬的光彩流动，她慢慢闭上眼睛，“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