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凤吟（贞观帝后）》顾盼秋水

7、决定 计划赶不上

　　人流依旧穿梭不止，我和罗士信犹如两尊雕像，相对无言。
　　“哈哈，士信，难道这就是你朝思暮想的女子？”爽朗的笑声打破二人呆立的尴尬。
　　罗士信面上泛起丝丝红晕，也不答他，向我介绍道：“这位是秦琼秦大哥。”
　　原来是门神！我不禁讶然一笑，施礼道：“秦大哥。”
　　无忌此时也找到了走失的妹妹，四人于是结伴同游。
　　聊起罗士信离开高府的经历，他难掩激动之情。
　　张须陀对罗士信的武艺和兵法十分赏识，好生款待。而最令罗士信得意的，便是结识秦琼这样的好汉。
　　秦琼乃是将门之后，少年英雄。乱世之中，投于张须陀帐下，讨伐王薄一役更是立下大功。秦琼长罗士信两岁，又是同乡，方一见面就生出惺惺相惜之意。而秦琼的经历，为一心从戎的罗士信打开了一扇窗，透过这扇窗，罗士信看到了一个风起云涌的世界，一个等待着他去一展宏图的世界。
　　见到罗士信从未有过的快乐的模样和眼中透出的憧憬，我分不清心中有几分欣慰，几分失落。
　　好在端午的节目异常丰富，青年男女们玩得不亦乐乎，我略有些消沉的情绪也随着一下子昂扬起来。
　　罗士信、秦琼都是第一回在长安城过节——我也不例外。
　　无忌自诩儒雅君子，而罗士信和秦琼也都是低调之人，本无心参与这些民间活动，无奈我太想近窥古代长安城的民风民俗，便拉着大伙投入其中。
　　多番选择后，一行人加入到“射柳”的游戏当中。罗士信、秦琼皆是百发百中之人，插入地上的柳枝应声而断，赢得满堂喝彩。
　　我第一次亲眼见识到百步穿杨之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拔出罗士信射断的柳枝细看，竟是于削白处折断，不偏不倚。
　　“真厉害！”我崇拜得五体投地，两手各执一截断柳凑到罗士信眼前，“一丝不差！”
　　罗士信笑笑，眼中有动容的神色。忽然将一截柳枝接过，将另一截柳枝纳入我掌心，眉眼瞬间写满了我从没见过的温柔。
　　他说了什么。
　　而此时灞水之上，突然一片喧嚣，正是龙舟竞渡的收官时刻。乐声、歌声、桨声、水波声、欢呼声交织，如同高昂激越的交响曲。
　　我摇摇头：“你说什么？我没听到！”
　　罗士信抬手，覆上我如瀑的长发，不再言语。
　　我有些懊恼，正想追问。
　　一群青年男女手拉着手，踏歌而来。我俩无从拒绝，被牵引入联欢的队伍。手被他牵起，在他的掌心微微瑟缩，而他的手掌亦是不停颤抖，甚至拿捏不住力道，有些弄疼了我。
　　男女老幼无所避忌，边歌边舞，时而顿足，时而转圈，更有大胆女子为心上之人系上长命之缕。
　　我俩的手心都早已被汗水濡湿，却盼望这美妙的歌声欢乐缠绵，永不停歇。

　　不知谁先起头，黄昏分别时，罗士信和我已定下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
　　而无忌也自觉地为我们打起了掩护。
　　他早懂我俩的心意，才借去张须陀府上探视之机，“不经意”的吐露端午游玩的地点。
　　此刻罗士信虽是无名之辈，但如今被张须陀看中，以其造诣，必当有一番作为，甚至称侯拜相，绝非没有可能。而且虽然罗士信对家世出生不愿多谈，但观察他的谈吐举止，绝非一般布衣百姓。无忌相信自己的眼光。
　　这算是约会吗？
　　十九岁出道后，我就没有机会尝试恋爱的滋味。一举一动都在经纪公司的安排之下，演绎得都是虚构的爱情故事。
　　虽然对恋爱的戏码烂熟于心，可是真正的约会，是何种滋味？
　　我承认我是被想象蛊惑了。

　　那一天天是很透彻的蓝，曲江之畔，花卉环周，烟水明媚。我和罗士信在这如诗如画的天地中纵情驰骋着，策马扬鞭，前呼后应，追逐嬉戏。
　　我想这是我一世都不会忘怀的美好时光。
　　回到高府，却感到了气氛压抑的异常。
　　我以为和罗士信私自外出之事被家人发觉，正想着如何脱罪，就被家仆请去舅舅房中。
　　“你和李家二郎的婚事，舅舅就替你做主了。无彤，你年纪尚小，这门亲事先定下来，婚礼可以迟些操办。”舅舅的口中有不容置喙的肯定。
　　我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炸开，扶着桌沿，竭力镇定着情绪。舅舅的表情是那样凝重，我相信，一向待我甚厚的他，一定有万不得已的理由。
　　“舅舅是真正想好好照顾你们母子三人，可事到如今，却是有心无力。”舅舅知我心中不愿，但相信他的外甥女深明大义。
　　原来，炀帝彻查杨玄感叛乱一事，牵扯范围甚广。兵部尚书斛斯政因与杨玄感通谋，逃亡到高丽。而舅舅因为和斛斯政交好，也在被调查之列。
　　“陛下生性多疑，舅舅这次恐怕难逃一劫，你们母子三人投靠于我，我若牵连到你们，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长孙将军。”
　　舅舅的清眸之中已泛出泪光，顿了一顿，道，“你若和世民定亲，便是李家之人，李家福荫深厚，定能保全你们母子，不受伤害。”
　　我的脑中仍有轰鸣，但心迹却已清晰。
　　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定经不起流亡之苦；哥哥学富五车，美好的前程尚未展开。嫁入李家，不仅能助他们躲此一劫，更有可能借助李家的力量，挽救舅舅的性命和仕途。
　　我笑着点头：“无彤当日便说过，一切全凭舅舅做主。”
　　我别无选择。还应该庆幸，幸好是李世民。
　　只是可笑我自以为可以点燃的爱情火花，还未绽开，便已熄灭。
　　脚步似有千斤沉重，迈出房门前，仿佛听到舅舅歉意的声音。
　　“无彤，如果你后悔，随时告诉舅舅……”
　　我摇摇头，“先别告知无忌哥哥。”

　　翌日，收到罗士信的书信，说他随张须陀将军要出征，约我见面话别。
　　我的脑中想不起他的脸，冷漠的脸，温柔的脸，欢笑的脸，赌气的脸，任我怎么想，都似乎已是前世的事情。
　　也好，他即将去广阔的天地中实现自己的报复，愿那份至高无上的荣耀能代替这段只是含苞待放却永远不能开花结果的感情。
　　而我也会骄傲吧，那个年轻英武而名噪天下的将领，我曾倾心。
　　逛遍了长安城内所有的生铁铺，我凭着对罗士信身形的记忆，为他打造了一副银光烁目的铠甲。
　　我没有见过戎装的罗士信，但望着这副铠甲，仿佛就能想象他横扫千军的飒爽英姿。
　　以前听说古人打起仗来，马不卸鞍，人不解甲。
　　那么，这礼物就能一直在身边陪伴他，守护他。做我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情。
　　连同鞍辔店给小白龙买的时兴装备，我托哥哥送给罗士信，信上写：不忍告别，只等你凯旋。
　　大军出城的那一天，我目送他远去，在山上呆坐到日落，直到哥哥寻来。泪已满襟。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一切都有条不紊得操办起来，高府上上下下忙得不亦乐乎。
　　无忌从最初发现端倪的暴怒，到在我的一再劝说下慢慢冷静，仿佛一夜之间，更加持重老成起来。
　　高家的女眷不知舅舅大祸临头，只以为是单纯的氏族联姻。李家门楣甚高，我的婚事看来似乎是大大的高攀。五年来我们母子三人寄人篱下，低眉顺目，而如今我即将加入这样的豪门望族，无异是大大的扬眉吐气。
　　“李世民”这个关键词也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高家姬妾儿女们茶余饭后的话题当中。
　　只是这一次，我有意无意间听到的，或是她们有意无意间说出口的，却不只是英俊威武，风流倜傥这么简单。
　　她们说，他看似衣冠楚楚，可早就沾染上长安公子哥的习气，甚至著名的声色之地平康坊里，也能窥见他的踪迹；
　　她们说，他视兄弟为手足，女子为衣服，自己的侍婢，如果兄弟喜欢，转手即赠；
　　她们说，他眼光甚高，目无常人，曾说过要娶便娶天下最尊贵的公主，但即便是公主，也休想捆绑他的自由……
　　而这些话语在我心底再激不起一丝波澜。
　　我也曾以为可以凭自己的意愿主导今生，而与罗士信分开，才相信历史的趋向早已写就，不容篡改。
　　那么，我能做的，就是尽量演好我在历史里的那个角色——这是我拿手的。
　　起码此生不会虚度。
　　我有时也会想我的夫君李世民，不知此刻，他是怎样心情。
　　会委屈吗？长孙家的攀附多是为了解救燃眉之急，此时应下婚约，多少带着功利的色彩；
　　会憎恨吗？娶一个毫无感情基础，仅有两面之缘的女子，更重要的是，我的介入让他实现不了金屋藏娇的诺言。
　　难怪狗血电视剧会这么编排。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喜爱她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