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微凉》山姜

7、第 7 章 他走过来，

　　“你的画，被老师打了最高分。非专业选手，史无前例啊。”刚下课，单眼皮男生就兴致勃勃地跟我道喜。这人要么是热心过渡，要么是心怀叵测。
　　“哎运气好。风水轮流转哪兄弟。”
　　走出画室，心里高兴，决定奖励自己一次。掏出手机，没电了竟然。可是，这样一种心情一旦跳跃起来，就像鼓锤在胃里翻腾，要冒出来，再也打压不回去。然后，眼前一亮。
　　公用电话亭。按键。十几个按钮被我按了不下五十次。不知道为什么，手会抖，总是错。
　　“姑娘，这电话没毛病。”亭子里的大妈探出头，一脸疑惑。
　　接通。我深吸一口气。
　　低沉、慵懒的声音，从好远好远的地方传来。头发在春天干燥的空气里毛毛草草，映着暗蓝色的玻璃，我看到自己模糊的眼睛，惧色、激动，和一点点的不确定。
　　“谁啊？”
　　握紧话筒，手心里全是汗，竟发不出声音。
　　久久的沉默。听到一丝淡淡的叹息。
　　从未感受过这样的郁家轩，看不到他的脸，而又仿佛近在咫尺。
　　“是你吗？”
　　是我，还是哪一个她？
　　十二点，穿着玻璃鞋，遇到我的王子。而王子，又在找哪一个公主？
　　“我想你。”
　　三个字，说出的时间不过一瞬。可是，恍如隔世的温柔，还是将我湮没。
　　按掉电话。
　　就当这三个字是，他送我的礼物。
　　心神未定，叶礼迎面向我走来。我俯身掏钱给大妈递过去，用余光瞄他。小样儿，来吧，哀家等着你呢。
　　“对不起。昨天，是我太冲动了。”还行，挺诚恳的语气。真心悔过？
　　我摇头。做害羞状。
　　“要不，我请你吃饭吧。算是，赔罪。”
　　啧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赔罪？我看你是想犯罪吧。
　　“不好意思啊，叶同学。我今晚有去北京的火车，得回寝室收拾东西。你的心意我领啦。”
　　“江小暮。”手腕被扣住。“我是真的喜欢你，欣赏你。”
　　“我们，可以做朋友。但，决不是男女朋友。”我低头盯着扣着我手腕的手，挺干净也挺漂亮。可惜，相形见绌。
　　松手，转身，花纹碎布补出来的上衣也被他穿的有了几分潇洒，“原来你是这种女孩子。挑逗别人，吸引别人，然后撒手不管。”这人，什么话都敢说。才跟你认识几天啊。
　　“原来你是这种男孩子。无礼、冒失、挑衅、自以为是。”我微笑。

　　瞒着妈妈、同学、老师、校长和天下人民去北京，自然不敢太张扬。动了私房钱，基本保持低调。
　　一夜好眠。火车晚点，迟了三十分钟才到站。清晨五点半，深深吸一口我们伟大祖国首都的空气，含养量太高了，不怎么新鲜。
　　一出站台我就来了精神。水蓝色，直挺挺地立在人群中，什么叫亮眼、什么叫出众。什么叫自豪、什么叫虚荣。
　　美色当前哪，先亲一个。
　　随手接过我的行李包，“累不？”
　　我摇头，乖乖贴在他怀里，任他揽着。什么叫幸福。
　　清华园。李格一用单车载我，一路青葱，风一样的心情。
　　西洋式的建筑和雕塑，现代、大气。仅是“水木湛清华”五字，便已将美景道尽。
　　“看那，‘近春园'。”
　　“荷塘月色？”我睁大眼，美滋滋地卖弄自己这点本钱。
　　他笑，“孤陋了吧——那也是咸丰皇帝的旧居。”
　　北大，博雅塔、未名湖，古色古香。
　　走累了，寻着个石凳，刚要坐。水蓝色笑笑，“看出来没？圆明园遗物。”汗，这都是什么地儿啊。
　　长椅上，骑士枕着我的腿，合上眼睛。真是个温柔的人，连睡觉都这么安宁。——估计当时我被他美色迷得神志不清，否则谁睡觉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啊。
　　绿色的柳条垂下来，悠然自得。
　　身边这家伙忽然扭个身抱住我的腰，盯着湖面，“泛彼柏舟，在彼中河。”
　　髧彼两髦，实为我仪。这人，浪漫起来还真是无可救药。
　　“你没睡着啊。”
　　“和你在一起，时间飞快。我哪舍得睡啊。”
　　晚饭，必胜客。海鲜什锦，火腿奶酪菠萝。李格一瞪眼看我，瞠目结舌。“姐姐，照这么发展下去，我养不起你啊。”
　　“嘁，小子，努力奋斗吧——实话告诉你，我早就看好一套家居别苑，将来就要那样儿的。”
　　伸手抓pizza，一只手覆上来。“一定比那样的要好。”抬头，晶亮的眸子，流光溢彩。
　　下榻旅店，登记。
　　“标间。标准双人间。”李格一掏钱，一脸镇定。我斜眼瞅他。
　　“走一大天，真是累。”水蓝色进屋就把自己扔到床上，四仰八叉，像个被翻壳的小乌龟。
　　“你累你先歇着啊，我出去买点水果。”
　　“哎，”我就纳闷，为啥这些男孩子拽女生的手腕都这么精准，一抓一个，没跑。“陪我呆会儿。”
　　其实并肩坐着也是常事儿了，只是一起坐在床上——哪怕是床沿，也觉得怪怪的。
　　我看进他的眼，雾蒙蒙的一层，看不清。俯身便把我压倒。
　　平时看起来清瘦清瘦的，李格一，原来也这么沉啊。
　　吻我的额头，眼睛，鼻尖，嘴唇，缓慢的，温存的。耳边低低的吐了一口气，我浑身一麻。颈子上是他温热的呼吸。我有点迷糊。
　　按着我肩膀的手开始往下滑——“去，给我买两斤苹果。”我推他。
　　“大姐，苹果什么时候不能吃，我困啊。早上为了接你，不到四点就起床了——考试复习我也没这么玩命过。哎，可怜可怜我？”握着我的手，不放松。
　　“你困你就痛快回寝室。还在这赖着干嘛？”我拽了拽衣服，跳起来开门，送客的姿势。就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水蓝色，眼里蒙蒙的薄雾还未散去，无奈地笑笑。起身，走到门口，又将我抱住。喃喃的声音，“该用什么留住你。”
　　接下来，北海公园。春意盎然，一群老爷爷老奶奶，练八卦太极，可来劲了。“白头偕老，多美好的事。”李格一看我一眼，也跟着凑上去比划，我在一旁咯咯地笑。
　　动植物园。这哪里是人看动物啊，整个儿就是动物看人。熊猫、蟒蛇、黑熊、犀牛。猴子山，我停住。“这有什么好看的呀，前面有鳄鱼呢。”
　　“骑士，去给我买袋山楂片。”
　　“喂猴子？这里是伟大的首都，管得严，不让随便扔。”
　　我眯眼，“叫你去你就去——我自己吃！”
　　累了。招呼骑士，“过来，背背我。”
　　“老佛爷，我也累。您能别总把我当奴才使唤行不。”他说话这当口，我已经跳上他的背。很宽厚，很温暖。走起路来也轻悄悄的，体贴的人哪，我几乎都要睡着了。
　　天安门。早早起，乖乖等着看升旗。我瞧着身边一堆堆扎着小红领巾的孩子，唉，岁月忽已晚，都是被人叫阿姨的年纪了。
　　解放军叔叔刚把五星红旗抖开，往天上一扬，我的手机就震了。这么神圣的时刻，围观的人无不脱帽敬礼，我哪能开小差？望着肃穆的天空，瞬间，有了一丝感动。
　　礼毕。开手机，我愣住。
　　一个未接电话。郁家轩。
　　这家伙，没毛病吧。第一次来电话，就这么早，难保不是做了哪个春秋大梦，梦糊涂了。刚要回拨，转念，将手机盖子扣上。
　　“我想你。”能听到这样的声音，前面有一个长长的序曲也是好的。即使是突然到来的幸福，也要让人有个准备不是。
　　死死攥着手机。期盼，竟让我的手心生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滋拉一震，我慌忙翻开，短信息。
　　“什么事？”身边的水蓝色看出我的异样。
　　“是曼曼。说她男朋友最近对她特别冷淡，嘴上还说爱他——她哭一晚上了都。你说她男友怎么想的呀。”
　　“嗨，给周曼个面子呗，想分手不好意思说。”水蓝色随口评价，一点责任感都没有，唯恐天下人不散。
　　“你们男生都这样啊——”
　　“什么叫‘你们’？别一杆子打死一船人行不？”
　　“哦，对。你是例外。能把你放男人堆儿里么？”
　　“……”
　　“坦白说，是不还记着人家周曼的仇呢？”
　　“有点。”
　　早餐都吃过了。八点钟。手机除了曼曼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短信息，一点反应都没有。
　　打错了？本来是想打给某个ABC女郎，不巧，按到我这里来了？
　　要是真有什么事呢？
　　回拨。无人接听。
　　“哎，去地坛怎么样？史铁生。”
　　“不去。”我皱眉。不愿意接听？还是错过了接听？再回拨，无人接听。
　　“那文写的多好啊，长这么大，语文教材里的课文，让我掉眼泪的就那么一篇。”
　　“我说了，不去。”我再多等一会儿，你能不能拨过来？
　　水蓝色静下来。“怎么了？”
　　“没事。这附近有游乐场没有？我想坐摩天轮。”
　　荡秋千，荡得老高。打□□，十发十环。
　　“国际选手啊。”水蓝色递矿泉水给我。
　　“坐过山车都一声不出。还是女人不？”
　　压跳跳板，我压不过他。跳下来，转身就走。水蓝色讪讪地，跟着我。
　　“不开心？”摩天轮上，李格一盯着我看。
　　我低头往下瞅，“你晕不？我晕。”
　　“晕你还吵吵要来坐这个，花钱买罪遭啊。别往下瞅，瞅我就行。”抬头就被他吻住。
　　冰凉的舌尖，像一种翻译不出的语言。我的心里升起一阵潮湿的疼痛。
　　“真的，我从来没有感觉自己如此失败过。”低低的声音，在我耳畔。下雨了？阴郁的，连绵的，忧伤的。“连自己喜欢的女孩的心，都抓不住。”
　　这让人心疼的男孩子。握住他的手，“我跟你说，李格一。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没人强迫我，明白吗？”
　　“可是你能确定，整个儿的你都在这吗？都在我身边？”
　　对上这双直刺人心的眼，我把头转向窗外。
　　再打电话，关机。
　　回旅店，收拾东西。水蓝色站在我身边，一言不发。
　　“李格一。我得回去。”
　　“明天，就是我生日。”
　　我深吸一口气，认认真真看他的脸，“李格一，我把自己给你。你让我回去。”
　　他走过来，执起我的手，吻我的掌心。
　　然后将我抱住。纠缠的窒息的静止的悲伤的遗忘了世界的。
　　他笑，“傻瓜。我去送你。”
　　机场。骑士将行李递给我，又多了一兜子食物，还有耳塞，口香糖。“这是耳贴，要不你先贴上。一个人，晕机就麻烦了。到家，给我来个电话。”
　　我点头，别过他漾着清水的眼睛。进入候机大厅。人流穿梭。
　　“江小暮。”我停住。“我爱你。”
　　我早知道。
　　爱是授人以柄。
　　近四年了。在你面前撒娇、使性子、颐指气使、为所欲为，都是因为，我明白这件事。
　　回头，微微笑，向他挥手。

　　医院。
　　我这个人没有那么好的自我感知能力。只能用指甲将手心的皮肉掐出一道道红印子。我不知道自己在紧张。
　　这是我们初相遇的地方。
　　如今，我们又回到这里。
　　白大褂走出来，我霍地站起。
　　“没事。应该是吃了两种相互反应的食物引起食物中毒。刚刚洗了胃，打了一针，好好休息。”
　　一瞬间，我全身上下四肢百骸都松散下来。
　　“来，登个记。”护士大娘叫我。
　　“病人名字？”
　　“郁家轩。”
　　“性别？”
　　“男。”
　　“年龄？”
　　“24。”
　　“和病人什么关系？你。”
　　张了张口，“他是，我哥。”
　　大娘诡秘地笑笑，抽出一张纸巾，“把脸擦擦。这孩子，到底还是年轻啊，经不起灾祸。”
　　推门，走近病房。
　　夕阳撒下来，将床上的人笼罩一层金色的光晕。
　　相遇，嘲讽揶揄的他；写生，安安静静的他；众人狂欢，清冷落寞的他；说起喜欢的画家，眉飞色舞的他；烛光背后，矜贵自恃的他；胃病疼痛，眉头紧锁冷汗淋漓的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郁家轩。
　　白瓷一样熟睡的面容。浓密的睫毛微微上翘，眼底仿佛还有淡淡的怨念和忧愁。
　　我俯下身，不由自主将手放上他的额头，想将他眉间的情绪抚平。
　　睡美人是被王子吻醒的。
　　如今，公主亲吻王子会如何？
　　于是，没来得及考虑故事的发展前景和逻辑性。
　　我将自己的嘴，触到了他的唇上。
　　郁家轩，我还是来到了你的身边。
　　清晨，一阵匆匆忙忙的推门关门声，我皱了皱眉，从床边站起来。第一次坐着睡一晚，脖子扭得生疼。
　　男人女人风风火火闯进来。“怎么样？没事吧？”
　　“你儿子都胃痉挛了，你怎么才回来？”我的口气很不客气。
　　“我和你妈妈去海南旅游，若不是你打电话通知，我们压根不知道。”
　　我看向郁家轩。这人，早醒了，傻呵呵地躺着。面色苍白，可是神情柔和。此时，对上我的眼，转头，别过脸。
　　他生病时，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