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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你终究是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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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阳光灿烂。“陪我打耳洞去。”我拽着骑士的胳膊。
“干嘛没事儿非给自己身上穿俩洞啊?”
“现在不穿早晚都得穿。不然,结婚时,穿婚纱,带项链、戒指,耳环带不上去,多衰。”
骑士嘿嘿笑了两声,“想那么远啊——”
“其实,是为了纪念一件事。”
李格一侧头看我。流光的眸子,严肃的神情。然后,一拍脑门,“哎,咱俩相识三周年,对不?”
恍然大悟的,茅塞顿开的,还是掩耳盗铃的,大智若愚的,欲盖弥彰的?
“李格一。”我扣紧他的手指。“我,喜欢你。”
我突然这样说。出乎自己的预料。不知道这样,是在给谁安全感。
“噢。”没看到我料想中的欣喜神情。装,装没事儿人。才几年啊,我身上这一套,全学去了。行,为师准你出山了。
穿耳洞时,李格一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脸上是微微的哀伤。霎时间,我感到一阵不安。在这个男孩面前,我竟然在为别人受痛。
郁家轩,在李格一面前,你终究是别人。
不过是两个洞,竟然折磨我将近半个月。耳朵终于消炎时,我取出藏红色的盒子。带上,摘下来。再带上,想了想,摘下来。
就听到背后轻轻的笑声。
我转头,大声说,“你买的这是什么破玩意呀,带着的时候坠耳朵,生疼。”我意识到自己心里在隐隐期待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郁家轩走进来,“笨,带个耳环都不会。怎么做女人的。”嘁,我怎么做女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拉开抽屉,要收起来。
郁家轩,径直从我手中捏起玛瑙坠子,推搡我的额头,“你的耳唇还真肥,不亏是长在猪脑上的。”
他的手指在我耳畔摸摸弄弄,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哪里还记得回嘴?
时间都要凝固了。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王子当初一定是凭借耳坠子认出灰姑娘的。
脸上的灼热稍稍退去,看那个人大咧咧地倚在书桌,闲适之极。
“怎么想到,送我这个?”
“本来是买给小桃的,她甩了我,没送出去。咦,干嘛这样盯着我——”
“小桃,就是上次的模特?”
“小桃是C市交通文艺台的主持人。什么模特?”这人,到底换了多少个?
他随手翻着杂志,抖了抖书页,“这是你画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养成了信手涂鸦的习惯。“还行,有点天分。”
我一听,乐了。美滋滋地翻箱倒柜,掏出我的速写本子,递过去。
他愣愣地接过,“随便说说你就信啊——”
他一页页地翻,样子很认真。我摒住呼吸。
“美院的学生要都画成你这样,那中国的艺术事业真就没发展了。”他皱了皱眉,扔下我的速写本子。
电话在这时候响起。李格一,你真不会挑时候。
郁家轩看我接电话,耸耸肩,转身晃悠出去。
“干嘛呢?”
“生气。”
“姐姐,你生什么不好,偏要生气呀——经常生气的人会变笨哦。你本来智商就不高了,还——”
“是是是,我笨,我智商低。就你聪明就你IQ高我配不上你你痛快找个配得上你的人我祝福你行了吧?”
电话那边静了一会,“小暮,我不是这个意思。”
“得了,李格一,你就是这个意思。你是不觉得在我面前特有优越感?特了不起?你智商高怎么了,智商高就可以俯视我贬损我践踏我忽视我的尊严了?”
“江小暮。”我估计这人一时是无语了。
“天下就没有你这么恶心的人。”我一字字地,咬牙切齿地,凶神恶煞地。咵拉挂了电话。
窗户外,一群鸽子飞来飞去。
我知道,我这人有个毛病,迁怒。况且,身边还有个这么优质的出气筒。
长出一口气,重新拿起电话。“刚刚,对不起。”
“没事。”他的声音低低的,“我只想知道什么事让你不开心。”
我彻底崩溃。
李格一,你够阴险。你就看准了我有颗良心。
出屋,郁家轩折腾来折腾去,看了半天我才看出他在收拾行李。
“怎么回事?”
“刚接到通知,美院导师找他,带作品,出国参赛。”妈妈在一旁手舞足蹈,不知道兴奋得什么劲。
男人也乐呵呵地,站在女人身边不说话。
我倚在门口,看他进进出出。
“爸,江阿姨,我走了。”
“路上小心啊。”
他转身想起我,“妹妹,这么伤感的时刻,说两句吧。”调侃的,戏弄的,心不在焉的。
“你回来时,我已经开学了。”
他微微笑,伸手撩了下我耳边的头发,玛瑙坠子荡了荡。
“很漂亮。”
新学期伊始,绩点优秀的学生选择特长班,为将来的辅修作准备。
学习委员梁琼是我室友,关系不错,找我作思想工作。“你怎么想的呀。政经法不分家,你看看,谁不是为以后打算,选企业营销、商务管理,要么是公共关系,多实用。你倒好,西洋画,有什么用?花着大把的银子消遣来了啊?”
“听说教画画的是个离休老教授是么?特聘回来的,我感兴趣。”
“不是吧,一个老头儿——想学三毛玩忘年恋?丫头,太不理智了吧。”
是,我不理智。我唯一理智的地方就是知道自己的不理智。
可是,我想知道,画画能给人带来怎样的经历。思想,情感,性格。这是一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渴望,长到肉里,渗透到每个细胞中,血液都在叫嚣的事,你叫我如何抗拒?
人到底还是感性的动物。亏我一直以来对说出那句“我思故我在”的大师佩服得五体投地。笛卡尔同学,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往泥潭里跳,不仅不拉我上来,还踹一脚。
多少年的以后,我才察觉。郁家轩,原来,你一直都在影响我的脚步。
因为报美术的人极少,就和美术专业的一起上课。
老师不在,班长组织我们这些业余选手画石膏。棱椎、六面体、多面体、球。基本的几个图形。
班长看我起稿子。“坐这干嘛?那边。”他指指那堆画静物素描的。我回头,他愣了一下,“哪班的?怎么没见过你?”
“国际法的。”
“以前学过?”我摇头。他一脸“你骗谁”的表情。
推门,居然是中山装。老先生,个子不高,白花花的胡子,紫糖色的嘴唇。两弯长寿眉,垂下来。一双晶亮的眼,笑起来像个年轻人。话很少,只是闲步走到每个人身边,站在身后,静静地看。
来到我身后时,我有点紧张。转过头看他。他对我笑,眼睛眯起来。
没事儿我就绕着画室转,看那些有一点基础的、画的不错的,和那些有些资力的。以前看郁家轩的画,觉得也就是那么回事。没有对比不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什么叫,天壤之别。
然后,我看到一幅油画静物。算是表现主义风格吧,热烈的花束不尽写实,但却叫整个画面有了生命和凝聚力。飞扬的笔触,夸张的色彩,此人骨子里一定跋扈异常。
一连几个月,我沉浸在铅笔和画纸的世界里。突然想,郁家轩,原来你有你的幸福。
“为什么老师总喜欢让我做model?一站两个多小时,累死了。还不给钱。”更重要的是我作模特他们画,一样的时间,谁让我练习练习?
“你没照过镜子?”身边的一个单眼皮的小男生接话——他总在背后偷瞄我,或者我的画。“你的脸,立体感很强,神情也自然。一点也不像她们——”他用下颌点点远处的女生,“肢体那么僵硬。你,特别容易让人产生绘画欲望。”
谁说的?Model太丑,画着没感觉?
作业发下来。我交的是一幅人物速写——寝室里的小高。薄薄纸片的右下角,老师的评语,软笔行书,小小的一个字:璞。
我伸手,摸了摸耳边的玛瑙坠。
手机震动。
“给你打十个电话你能接一个。我怎么不知道现在的大学生有这么忙。”小怨夫。
我压低了声音,“现在接电话不方便。你知道,我现在报了特长班,课特别多。”其实呢,也不是特别多。只是,谁教我的,女孩子嘛,要懂得欲擒故纵。
“那晚上给你电话。”
“可能要在画室练习,怕吵,别打了。”我继续装。
“江小暮。你到底是没有时间还是不愿意。你能不能跟我说清楚。”声音沉下来。红灯警报,碰到底线。把鱼饵都吃光了,再续点吧,小鱼儿。
“你看你看,又来了。这段时间我是事多,考试多。下个月,下个月不你生日吗?我翘课,翘一周,去北京看你,好不好?给你贴标签。”
“真的啊?”惊喜的声音。我琢磨自己这个决定也挺疯狂的。只是,这个善良的男孩子,我要好好待他。
不是说,女孩子第一次恋爱都要傻一回吗?从来不懂得,为什么年少时那样温暖的恋情,要被我搞得这般心机重重。
阿古利巴。胖乎乎,挺丑的一个男人。不过有饱满的额头和性感的嘴唇。眉棱很高——当然,外国人的石膏像,十有八九是这样。可即使是石膏,还是有精魂在里面。我信这一点。
“江小暮。礼拜天有空没有?老师说要请咱们到他家作客。”有人拔拉我画夹子,大声地喊,唯恐天下人不知。
我回头看,叶礼,整个画室里我暗暗欣赏的男生,眉目间轻轻飞扬的骄傲,和某个人像极。只是,着装怪异,一身流气,愤世嫉俗的样子。并且,话多,很讨厌。
“郭老师?请我们?”脑子里浮现那个有点仙风道骨的老先生。
“对。”
“还有谁?”
“没了。郭老师不喜闹的。人太多怕吵。”
想了想,“好吧。”
“那到时候我去找你。”他很兴奋。也是,能受到郭老师家的邀请,想必是极荣耀的事。
路上,我问他,“郭老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忌讳?”
“很好相处的老先生。不过,”他想了想,“听说鳏居十多年了。还是不要提师母的好。”
“噢。”
“哎,你说,我是什么颜色的?”
“什么?”一时没反应过来。
“心理测试。你们女生不都喜欢这玩意么?每个人在别人心里都是一种颜色。”
“你呀,紫色吧。挺神秘的。”
“嘿,最可靠的人哦。”他的笑容很阳光,消遣着岁月。
“蓝色呢?”
“最爱的人。——谁是你的蓝色啊?”一个大男人,这么八卦。
我没理他,“那,白色呢?”
他想了一下,“你先告诉我,你的蓝色是谁?”
“嘁,不说算了。这种测试,网上一搜一把,谁稀罕啊。”我大步往前走。
“内心深处的人。”他追上来,对着空气说。
“不准啊。”我笑。“通通不准。”
远远地,就看到老先生站在门口。直立着身板,笑容可掬。
独门独院,一幢很闲适的小居。院内花鸟虫鱼,极是有情致。屋内的摆设极为简单、简洁。墙上只有一幅人物油画,古典女子,一身万字花纹的淡素旗袍,手执香扇,桃红色的发簪。神态是极安宁的,只让人想起,爱情。
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我抬头,老先生笑咪咪地望着我,“喝点什么?有咖啡、绿茶。”
“咖啡。”叶礼不客气。
“白水吧,解渴。”没来由,我有点害羞。
老先生话很少,只字不提有关绘画的事。拎过二胡,《二泉映月》。
需要跪着听的曲子。
寂静的小屋,流动的音调,回荡在耳畔。只有一个感觉:承欢膝下。
临走时,老先生拍拍我的肩,“你这孩子,太倔。”然后,目送我们离去。
真是,有生之年,我居然有幸遇到这样的老师。
没走出一条街,身边这位就侧过头,“你刚刚听二胡的神情,特别有味道。”
怎么现在的男生都懂得附在耳边压低声音说话。他们不知道这样的动作很暧昧吗?
还是,根本就是有意制造暧昧?
“谢谢啊。”我左右四顾。这也是我拿手好戏。
“哎,你说,你刚刚听二胡的时候,是不是拿眼睛偷瞄我来着?”这也是风月场上的老手。
“看来你也没闲着啊,还知道我偷瞄你。”会脸红那都是上辈子的修行了。前边有条菜市场,小家小店,生意兴隆。我琢磨着顺便买点洋柿子回寝,蘸白糖。
这家伙,伸手搭我的小拇指。
我一闪身,“唉,今儿个鞋跟穿高了,扭脚。”
“江小暮。”我装的不是时候,身边就这么一个胡同,偏巧在这时赶上。叶礼一把拽过我手腕,扔西瓜似的把我钉在墙上。
这我要真是一西瓜,那肯定不用切,直接掰开吃了。
“别装了,女人。你、喜、欢、我。”叶礼死死地抵着我肩膀,酒红色的头发几乎贴到我额头上,“不是吗?从进画室的第一天起。多大的人了,还装纯哪。”俯身就压过来。
嫩。这一路上都风度翩翩的,给我造那么大个误会。真正的老手,哪有开门见山说“你喜欢我”的?
再说,小男生,都这么爱动粗吗?
这一手,搁李格一身上好使。你,算哪棵葱。
我挣开他的钳制,挥手赏了他一个耳光。很幸运,他没有躲过。愣愣地看着我,半晌,转身揽了辆的士,侧着头,看不到脸,“你先回学校吧。我还有别的事,就不和你一起走了。”
我眨眨眼,“那回头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