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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不希望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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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离家不远。坐车来回不过两个多小时。可我,还是尽量克制。一周一个电话,“妈,你好吗,他待你好吗。”得到肯定的回答,然后,挂电话。多在学校找事做。家教、义工、各种比赛,我忙得不亦乐乎。头发长长了,想了想,买个夹子,束起来。
还是到了寒假。回家。心里多少有些激动。
那个女人。妈妈。
“哎,还是家里好吃的多——”龙虾、酱牛肉、卧鸡蛋。男人女人看着我狼吞虎咽,笑着。“郁家——我哥呢?”
“说是和同学出去旅游。走好几天了。”
“噢。”放下筷子。突然想起常春藤。S形的曲线,很性感。
“怎么啦,多吃点。”笑咪咪。
“一个多月的考试。复习,忒累。妈,我去歇歇啊。”
打电话。
“李格一。”
“到家啦?为啥不让我去接你啊。”
“你出来。十分钟内,我家门口。看不见人,你后果自负。”
一声凄厉的惨叫。不失优雅。
十五分钟零二十四秒。钴蓝色的羽绒服,胖了不少,像个粽子。我眯眼,转头,走。
“哎,”粽子拉住我胳膊,“大姐,有你这样的嘛。我家离你家多远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借着他拉着我的劲,扑过去,吻他。
寒气,加上杏子味儿。我的脑袋昏昏沉沉。伸手,往他羽绒衣里探去。
“怎么回事?”我松开他的嘴唇,皱了皱眉。钴蓝色羽绒服里还是一层羽绒服,湖蓝色,蓬起来。
“大姐,你打电话时我刚洗完澡,哪有工夫穿衣服?”
眼珠转了转,拽着他的衣领子,附到他耳边,“那就不要穿了嘛……”
小男生,上了半年大学,一点也没见长。脸刷地就红了,像个小番茄。
进屋。大冬天的傍晚,男人睡在客厅的沙发里。这气氛,不对。
推门进了妈妈的卧室。
“小暮?回来啦?”温柔的,融暖的。女人的脸却带着泪痕。
妈妈是什么样的女人?在外独当一面。“大过年的,怎么回事?”我甩开两大兜子日用品。
男人局里的女同事,联系得密切了点。男人有意用这女人试探妈妈,妈妈当了真,生气。把男人赶出去。
“再这样,这日子就没法过了。”气呼呼地。
我差点笑出来。这女人,四十多岁,情感经验值为零。还不如我。欢喜时就黏得死去活来,生气了就冷若冰霜,一点暧昧也没有。真是小。
“妈,你想好了。一码事归一码事。和这个男人一起生活,是一回事。生他的气,是另外一回事。是否离开他,和这件事情要分清楚。这个男人值不值得你留,把这个问题先弄明白,其他的都是小事。”
女人有些动容,“他平时待我,还真没得挑……”长出一口气,“可是,把我都气成这样,他一句软话都没有。”
这我就没办法了。谁先低头,面子的事。有关情趣,和地位无关。
“今晚,在这睡。”女人拍拍床,留我。
妈妈的香味,怎不让人留恋。
我摇头,指指客厅,“那他往哪睡。”亲亲女人额角,深呼吸。想念的味道。
往外走,大门开着,橡树倚在门边,嚼口香糖。
我压低声音,用下颌向他示意躺着的那个男人,“他们俩这样,你不管管?”
“没法管。”耸耸肩。
“好歹说两句好话吧。两个人,在一起。哪有舌头碰不到牙的。”
“要管你管。”皱了皱眉,一脸“真够啰嗦”的神情,往外走。
哪有你这样的啊。
我穿鞋,三蹦两蹦追了出去。
雪可真大啊。白茫茫的一片。一脚下去就是一个坑。咯吱咯吱的。他走得很快,我跟在他身后,喘着粗气。
“就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爸,辛苦不辛苦?十多年,供你一个人。你以为谁都有你这么好的运气,有个局长做爸爸?上学的时候,没有老师看不上你吧?没有同学欺负你吧?”我自顾自地说着,大踏步往前迈。
没想到他突然停住,差点撞到他身上。连冬天的羽绒服都是银白色,掺合在雪里,只能看到黑脑瓜。
两颗黑漆漆的眼,毛绒绒的。想起小时候玩的娃娃。
“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不被欺负。”
这架势,唬得我有点愣。
雪片打在他眉间、眼角,化成水,又凝成霜。模糊了面庞。
“我和你不一样。我一直,不希望,我爸他幸福。”
一样的。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我也,不希望,那个男人幸福。
突然拽过我的手腕,“你跟我来。”
画室。层层叠叠的画板。有一幅油画——上次来居然没注意。很抽象,像是一个人,或者一个女人,在茫茫的雪野里,安静地睡着——应该是一瞬间的感觉。色块很厚重,又很晦暗,仿佛一片无尽的悲伤,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我恍然。
“是,你妈妈?”
“我想记住她。可是,总是想不起来。”
“我觉得自己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没有源头,没有栖处。”
“我甚至无法判定这一场人生——是否值得活。”
天啊,这个男生。
短短几句话,把哲学世界里的基本问题都提出来了。
“上次,那个姓陈的画商,就是要买这幅画?”我记起来。
他点头。“有一些画可以买。几乎就是用来换钱的——也没什么不好。我从不认为金钱会玷污艺术。可是,有一些,不能买。”
记忆,不能买。
心里的温暖,不能买。
我望着他,“知道西绪佛斯吧?”
“推石头的。”
“嗯,石头每天都要从山上滚下来,而他又要每天从山下将石头推上去。人生就是这样,有什么意义?可是,自杀、死亡,又是不明智的。幸福是极主观的事,谁也没有权利说我们难过,或者快乐……要么屈从这个世界,要么抗争到底,直至头破血流。”
“你选择哪一种?”郁家轩,晶莹的眼眶,斑驳着霜雪。
叹了口气,“如果可以,我要将自己变得世俗。”
“也许,这就是你我的不同。”
他转身,出去。
留我一个人,静静端详那幅雪地中安睡的女人。
正月十五。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我不信这个,但是,今晚的烟火,要看。
小时候有灯。长长的一条街,根据不同的年月有不一样的灯展。个子小,挤在人群里看不到,就被爸爸举起来,放在脖颈上,手里攥着氢气球。很简单,很快乐。
不知什么时候,街灯没了,换成了烟火。
也是人山人海。
我站在街的一侧,身边,一波波人流冲过来,去了又返。
缤纷的、喜庆的,苍凉的。天空因此裂开数到伤口,像一个女人的脸,任人摧残。
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
烟火太美。美好的事物面前,我总要用想念来祭奠。
“一串糖葫芦。谢谢。”大叔很热情,让我自己挑个大的。
糖葫芦,糖葫芦,一半是酸,一半是甜,你到底在吃哪一半?
身后,有人拍我的肩。
郁家轩。
“一直在街对面,看你一个人。怎么没和男朋友在一起?”
“你不也是?你女朋友呢?”
“哪个女朋友?”他盯着我手里的糖葫芦。
“要不,你尝尝?”
他竟然不客气地接过,就是我咬过的痕迹咬下去。“很多年没吃了。”嘴里含着山楂,把剩下的还给我,“总觉得,太孩子气。”他笑笑,一脸的灿烂。
我没伸手接。
“怎么了?嫌我啊?——嘁,不吃拉到。”这人,还真不拘小节。
“哎,你看。”他指向高处接连几个大的礼花,“这么绚烂的天空,像一条银河似的。”
我怔住。
他在银河的那一边。走过来,寻找河对岸的我。
原本,我们隔河相望。
我看着他被烟火映得棱角分明的侧脸。突然觉得,不那么孤单。
“江小暮。来来来。”又被拖着,彩气球的小摊。
买一个,套在我手腕上。不容拒绝。
再买一袋爆米花,边吃边回家。
“郁家轩。”
“啊?”
“这里。”我指指他的嘴角。一小粒玉米屑粘在上面。有点顽皮的孩子气。
伸手,给他拨下来。他顺势拽住我的手腕。粉红色的氢气球还在飘。
我看他,他看我。没人说话。
烟火不再闪了,周围也没人了。
寂静的三秒钟。
“你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碰我脸啊——”拖着长长的尾音。松开我的手。
“那,和女朋友接吻的时候怎么办?”我快跑两步,跳着走路。
一丛黑漆漆的人影挡住去路。细看,两个流光水华的小青年。明晃晃的刀。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身后一只长臂伸过来,把我甩到墙角去。
我又往路边蹭两步。一是准备随时逃跑,一是偷偷摸手机。大正月里的,110的警察叔叔们,你们千万可别在这时候懒。
像武侠小说似的,夜黑风高,就听几声闷响。郁家轩回头找我。
“怎么这么能逞强,没看到他们手里有刀?”
“看把你吓的,声音都颤了。”这不知死活的家伙,摸摸额角的血迹,嘲笑我。“看什么呢,走啊,回家给我上点药——别说,还真挺疼。”
镇定了一会。“没看出来,你还挺能打。”
“还行吧。再多两个我就得带你跑了。——小时候,校里校外的混混,全归我管。”
“□□啊。”
到家。男人和女人还没回来。
消毒水,脱脂棉,还有“二百二”。
我用竹签顶着棉花轻轻涂他的额角。细细的汗珠,凌乱的头发,透明的皮肤。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他。堂而皇之地。
我心情很好。
“行,没想到你这个护花使者当得还挺称职。”
“哪来的花啊?充其量也就是颗白菜。”
我点两嘀红药水,直接往上倒,他一咧嘴,就不吱声了。
突然想起什么。“坦白交代,你到底有过多少个女朋友?”
“社会调查啊。”他跟我插科打诨。
我眯起眼,拿着药酒比划他。“得,我招。——看你那眼神就知道没什么好道儿。”他侧身躲我,“我只记得一个。”
“什么叫只记得?”
“就是太多了,数不清的意思。”他风淡云轻。“完事了?”
我手悬在半空,攥着竹签没动。“快了快了——你着什么急?!”
简单清理好伤口。“哎,你做点吃的呗,我饿了。”
我瞄瞄他,本姑娘现在没情绪。“煮袋方便面吧。”
“加个荷包蛋。”讨好的语气。
“成。事先说好,碗可要你来洗。”
在厨房忙活一阵子,把盘子端进餐厅。微微惊讶。
香槟色的桌布,莹白的蜡台,橘黄的烛火。两个高脚杯,半瓶红酒。
我看看手中两盘软趴趴的面条,这人还真浪漫。“怎么不早说?这怎么配?”
“让你内疚啊,下次好做点好吃的给我。”
“哼,这已经是贵宾级待遇了,你当自己是国家领导啊。吃你的得了。”我敲着桌面,想法设法弄出点声音来。
烛光对面一身雪白的郁家轩,有温柔的面容和好看的手指,捏着杯角,王子一样。
敲桌面的手停了,眼睛都不愿眨一下。
“呃,你说,他们俩今晚会不会不回来了?”郁家轩突然说。
“不能吧?那上哪去?”
“像谈恋爱的时候一样啊,去宾馆啦,住海边啊,山中竹楼什么的。”
“想什么呢,今天是元宵节,又不是蜜月。”
“元宵节也是情人节啊。”
我看看他,又不说话了。
半天,他低头挑了一口面条,“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