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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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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一个如此闲适的假期——郁家轩复读过,他能享受俩——飞一般快。
挽着手,和水蓝色格子一起逛校园,大学校园。
校园的小吃部。烧烤、铁板、棉花糖。
“我要这个。”
李格一的脸呱嗒一下就掉下来。“不是吧,大姐——我们在约会哪。”
“今天我还真就想吃——不光我吃,你也要吃。来,尝尝——”
李格一躲我,像耗子见了猫。我一个眼神递过去——
一人手里一串臭豆腐。
这将是我的大学。占地面积很大,要走一个多小时。一座座教学楼、寝室楼都并排立起,像火柴盒,傻大傻大的。
想起小时候爸爸带我到南方出差。那边的楼房,S形,参差不齐,错落有致。楼和楼之间在两个小山丘之间连起来,长得一眼望不到头。
“哎,等会。”骑士俯下身,哦,是我鞋带开了。
来来往往的人,有羡慕的,有鄙夷的,有见怪不怪的——
可是,任凭我是多么高傲的公主,也禁不住这样的灼烧。跟着蹲下来,把住他的手,“别,这样。李格一。”
夕阳啊,就是美。映在他眸子里,橘子果汁。苦苦的味道。
“还有一个星期,就开学了。”他挽过我的肩,轻轻的芳草香混着淡淡的杏子味儿,“我想对你好点。”
我跳起来,阴阳怪气,“我说的嘛,原来是快开学了,才对我这么殷勤——”
他抬头看我,宠溺的神色,“江小暮。”
“啊?”
“上了大学,有时间,就把头发留长吧。到这里。”他比划着,在我的肩窝处。
“嘁,你也太俗了吧——多大的人了,还玩这套。”
“不是啊,你不觉得你的发型疏成这样很影响市容吗?”这家伙,痞上来和郁家轩有得一拼。
三三两两的学生,多数是男女交错。小学生成堆,中学生成群,大学生成对。这话不假。
然后,我看见。米白色的一颗树,旁边靠着常春藤。亲吻,抱在一起。缠绵的,香艳的。常春藤,高个儿,前凸后翘,玫瑰红色的紧身皮裙,典型的花瓶女。
“哎,看什么呢?”李格一在我眼前挥挥手,“神魂出窍啦?知道我是遇鬼杀鬼见妖屠妖的燕赤侠不?”
“你啊,最多也就是一黑山老妖。”我转身走出校园。
李格一回头看了一眼那俩橡树和常春藤,追了上来,“说什么呢,哎,对了,看电影去吧,最近不是上映超人吗?”
“要去你去。我不去。”大街上人还真不是一般的多。今天是什么日子。真够喜庆的。
“公园呢?这回不去南湖了,去动植物园,你不是说想看——”
“太远,还要坐车,怪累的。”
“那,去冷饮店怎么样?冰淇淋,就着麻辣烫吃——”水样的眼眸,雪白的牙齿,吞了一大口阳光。
“你是想你的哈根达斯了吧?——”我白他一眼,“想吃冰淇淋找我干嘛呀,找粉红色去呀?彦秋那小丫头不是天天吵着要和你吃白脱核桃嘛——也是,现在不方便,只能找我了。还剩一个星期了,那还不快?她不考上中央民族了吗,这里面少不了你的好处啊。到时候,在北京,什么口味的哈根达斯没有啊——”
“江小暮。你这火可发的莫名其妙啊——”
“我莫名其妙,是你无聊好不好?不知道我最近老是眼疲劳,要多休息么——是谁总吵吵我腰粗啊,还找我吃冰淇淋,变成水桶就不影响市容了?”我大步流星朝太阳下落的方向走。
“江小暮。跟谁怄气呢这是?我没得罪你吧?”水蓝色拽住我胳膊,“那你说去哪,你说去哪咱们就去哪还不行么?”
我甩他,“回家——干嘛还攥着不放啊,没听着啊,我、回、家。”
“那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
“天快黑了,你自己我不放心——”不会看脸色的,还走上来牵我的手。
“你少跟我来这套!要牵你牵别人手去。李格一。能把我当回人看不?你这不是出来溜小猫小狗呢吧?我说了我自己走,你好歹也得尊重我一回——”
“好。”李格一举双手投降的姿势,“我尊重你,大小姐——你爱上哪去上哪去,今天还真不奉陪了我——”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水蓝色的格子大步转身而去。
我在瞬间后悔。不行,你不能把我自己留在这个陌生的街头,李格一。
你回头,你回头看看我,我就跟你走。看电影、逛公园、吃冰糕,都随你——
可是,不回头的人,终是不肯回头。
哪里去呢?回家吗?就这样一直朝着落日走,走到天边去。
前面有个悬崖就好了。
我早就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无法习惯这里的一切规则。
为什么要辛苦现在换取未知的将来?为什么等待你的从来都是一个又一个任务?完成这件事,还有下一件事——永远都没有自我——为什么你要按照别人的心意来塑造自己?家长的标准、学校的标准、社会的标准,有谁尊重过你的标准?
来到这里,我只想找个同类。
我不想自己一个人。从来都不想。
手机震动。我泪流满面。
谁在这时候打来,谁就拯救了我。
“喂——?”
“江小暮。你在哪呢?”
“烈士塔。”
“你站在那,别动。等我。”
等我。
骑士伸手,擦我脸颊上的泪痕。“就知道你会这样子。”
我拽过他的臂,五指扣进他的手。
往回走。
回家。橡树偎在沙发里,懒洋洋地看球赛。
刚洗过澡的样子。头发湿漉漉的,脖子上搭着毛巾,水洗白的T恤,灰白色短裤。
都说腿毛重的男人□□强。橡树的一双长腿,有结实的肌肉,可是比女人还细腻。他,那个的时候是不是很不行啊。
想到这里,差点笑出来。“你女朋友?今天在G大校园里。”
“啊。”橡树忙着看电视,含含糊糊,没工夫搭理我。
“挺漂亮。”
“那是。她是我们学院请的人体模特。来看我,我就领她到处逛逛。”
“裸体?”真巧。到处逛逛也能碰上。
“嗯,她的腹线很美。”不知是球赛精彩,还是他女朋友的身体精彩,反正橡树现在一脸沉醉。
想起张抗抗的一部小说,什么名字忘了。主人公是个画家。年轻学画的时候,画人体模特。老师看后感叹说他们还小,不懂女人真正的美是美在腹线。年轻的画家就找女朋友做了一回。再来上课,老师的眼神就不对了。
没想到还真有腹线这么回事。
“那,你画的好吗?”
“还行吧。我并不擅长人体画。”
这是什么回答。“我是问,女人的腹线,你画的好吗?”
郁家轩愣了愣,半晌,笑出声来,斜眼看我,“小丫头,你想什么呢?”
这人。我脸刷地一红。
女人从房间里走出来。郁家轩马上起身,“江阿姨你坐。”头也不回,进屋了。看来球赛也没那么精彩。
“小暮?怎么眼圈红了?”我忘记了女人的敏感。
“是不是家轩欺负你了?家轩——”男人走过来,扶住女人肩膀。
“别,郁叔叔。他怎么也没怎么样我。”
“那你气什么呢,我看你们挺和得来的呀。”女人握住我的手,误会了刚刚的场景。
“我看也是。家轩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我这个当爸的几乎没怎么和他沟通过。但我看他和你话挺多的呀——”
不知什么心理作祟,此时,我不想辩白。
大学照例以军训开始。我们就像疯长了十几年又突然被截齐的野草——重新回到一个起跑线上。再过几年才能生出新一波的参差不齐。
我被发配到团工委的办公室。坐我对面的是位研一的师兄,南方人,和导师搞点文化研究。
“研究什么?”我问他。
“研究‘意义’。”随手拿了个苹果,用他南方特有的普通话问,“这是什么?”
“苹果。”我笑笑。
“我也可以叫它‘橘子’。”
我一知半解。
“你想想,最开始,苹果、橘子、梨,都是能吃的、多汁的、美味的,怎么区分?是名字,给了它们‘意义’。”
噢,有点意思。
晚上八点半,寝室电话准时响起。
短短两个月,室友和我培养出不一般的默契——谁都不去接。我也特自觉,“喂——?”
“怎么总是我给你打电话?你就不能主动找我一次?我寝室的人都没人信我有女朋友。我这标签还等着你来贴呢。”
“我这不是怕你忙吗?咱俩作息时间不一致。再说,社团里净事儿。真的。”是真是假,天知地知我知。估计我这种女人,扔得过儿了(方言:该扔了)。
“快过生日了吧?想要什么礼物?”
我皱眉。一年中,我最怕过两天。而这两天又是接踵而至。十月末,正月初。
“什么都行啊。只要是你送的——”我无心再去想更好的说词。
低低的笑,传到耳朵里。“那,把我自己送给你,怎么样?”
“求之不得呢。”这种玩笑,开得多了。我刀枪不入。
到了这一天。收到包裹。《Gone With the Wind》。美国挺著名的一本书,讲的是一个女人,嫁了三次,还是忘不了心里面的男人。
“哎,小暮,有人找你。就在楼下。很帅。”冲我挤挤眼。
我咧嘴笑笑,还行,没滞销。
下楼,愣住。
郁家轩,一身白色运动装,倾长地立在那,闲适到极致。
拎着一个绿色小塑料袋,“江阿姨派我来带给你的。她出差了,赶不回来。”
“噢。”我接过,CD机,松下。皱了皱眉,日货。“你怎么还不走?”我抬头看他。
“不让。”
“谁不让?”
“我爸。他说过生日,要有家人陪。我出门前,他跟我说晚八点前不准回家。”
“那,你可以找美女约会去呀。”
“说的是。我这不来了吗。”
他这一手,屡试不爽。
我脸红。
“那,去哪里?总不会领着我闲逛吧。”
他回头,精致的面庞,笑笑,“游乐城怎么样?”
把我当小孩子?
卡丁车。他开的飞快,差点破了纪录。老板是个鬼佬,一个劲儿翘起大拇指,Great,Great。
过山车,我不敢,硬拽着我上去。下来时,我吐得一塌糊涂。郁家轩在一旁幸灾乐祸,“女人,尖叫起来真恐怖。”递过矿泉水,凉丝丝的湿巾。
儿童乐园。有猴子看。
他买了一小袋山楂片,冲着猴子边扔边喊,“小暮,这里,这里。”我拧他胳膊。
爬山。山顶凉亭。
他忽然站着不动。我推了他一把,“干嘛呀?”
还是不动,连句话都不和我多说。
“怎么啦?……”我突然笑出声来,“你,畏高?”
他点头。一脸孩子气。
回学校的路上。郁家轩扯过我的胳膊,指指街对面。
“大头贴?不要吧。”想象着他那张脸,和我这张脸,放在一起,多滑稽。
“你先照。”
“再照一张。”
“再来。”
十六张照片,只有我自己。这人,根本不往镜头前面站。
相纸出来,他一把抢过。“还不错。像个人样儿。”什么话。我瞪他。
撕了一半,给了我另一半。
他,要收我的照片吗?有了这个念头,心脏居然一阵狂跳。
“画纸胶贴不够用了,这个刚刚好。”
我倒。
校门口。我竟叹了口气。
“怎么啦?玩得不开心?……还是,该来陪你的人没来?”他在说谁?妈妈,还是李格一。
我摇头,“很开心。正是因为开心。”
他微微笑,伸过手。要和我握别?
一个藏红色的小盒子。一对玛瑙耳坠。晶莹剔透,像他眼睛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