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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原来,他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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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放在新屋子里的旧床上,才想起默而索的话,“她刚进养老院时,常常哭。那是因为不习惯。几个月之后,如果再让她出来,她还会哭的。这又是因为不习惯。”
我但愿,会习惯。
拨电话。
“江小暮?”估计这人睡的挺好,这会儿还一脚梦里一脚梦外呢。
“睡不着。”
低低的笑声,“数绵羊没有?”
“有啊。一头李格一,一头李格二,一头李格三……”
“笨蛋,这不得越数越精神?”深蓝色的天空,想象他那双清水样的眼。美色。
天空越来越远,耳畔的声音也越来越远。我这是在哪呢?我和谁说话呢?我心里的人呢?
“喂——江小暮,你在听吗?”
“我在。”
“怎么啦?不开心了?”
“今天,是父亲节。”
“那不挺好的么,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是很好,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我不敢跟我妈说,我想我爸爸。”
电话的那一头微微顿住。“你妈和你爸……?”
“是。”
挺长一段时间的沉默。“都过去了。不能不想那么多吗?”
我也想啊,想忘了他。
我怜悯自己,仇视自己,可还是,不能装作听不到血液流动的声音。他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今晚的月亮又大又白,他会想我吗?
和他的这一场战争,我还会赢吗?像小时候一样,一如既往地。也许,早就被他踢出局了呢,我不在,他剩下的人生计划中。
你想没想过,在生命诞生的最初,你是要对我的幸福负责的。
“说的对。明天有空吗?”
“哪能没空啊。我去找你。对了,感觉考的怎么样?——前几天我一直没敢问,怕你听这话听得耳朵冒茧子。”
“知道还问。——还行吧。就是觉得为这么一场考试浪费我十几年的青春,挺不值的。”
“老奶奶,这哪里是一场考试,这是你后半辈子的出路。跟你妈可不能这么说,非气着她老人家不可。”
“你怎么知道我不考试以后就没出路了呢?”
“得得,我可不跟你讨论这个,跟个应试教育的愤青似的。你就谢天谢地吧,自己是个会考试的,说这种话也不怕别人骂你。教数学的那个小陈老师,他小孩儿才小学一年级,到了书店,看到xx考王都不动地方。你看看,现在还有这么懂事的孩子……”
“我看你不如说现在到处都是这么懂事的孩子……都是丧失了自身价值的人,对世界无能为力,又把握不了命运。尚能苟且地活着,就该知足是吧?”
对话的另一头略微沉吟,“童话里没有真正的死亡。仿佛生命可以没有尽头,仿佛灵魂最终可以自由自在。”
他,是在说要给我一个童话吗?
“你读纳博科夫?”我惊讶。李格一他是理科生啊。
一声嗤笑,“你知道我从来不看课外书的。——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觉得挺好,就记住了。”
“为了写应试作文吧,这句话还挺押韵。”
“你别损我了行不?”
……
早上起床,昨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手机盖都没关。
女人走进来,坐在床边。柔软的双手抚摸着我的脸,温和地,“昨晚睡的好吗?”
我侧了个身,脸贴在枕头上,“挺好。”
“那,起来。吃早饭。”女人俯身正对着我,往日的习惯,我是要用双臂绕着她脖子借力起来的。我真不是存心找别扭,但这女人的身体,确实给了我一种不洁之感。
于是,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女人的脸掠过些微的错愕,随即笑笑,“快点来吧,都等你呢。”
“妈。”
“嗯?”
“对不起。”我为自己刚刚的举动后悔。然后,起身,抱抱她。还是记忆中的香气,安神、安心。
郁家轩不怕死的一身白衣白裤,倚在那里看画报。我坐下,他起身,视我如无物。
“家轩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格内敛了点。”
“可不是,当初还想把他名字改成郁家欢呢。他死活不干。这孩子,倔着呢。”
郁家欢。不愧是属狗的。我嘴里的牛奶差点没喷出来。斜眼冷冷打量他。他顾自吃着面包,像没听见似的。
“哎,对了,小暮。跟你说个事,你别多心。都是一家人了,不如……跟我的姓吧,以后出门办事都方便。”
“对,况且郁小暮也挺好听。”
“只改姓多没意思,不如连名带姓一起改了吧?我好把这十八年重新活一回。”一摔筷子,我转身走向房间。
门还没推开,我就有点后悔。刚刚是不是有点做过了?他们兜了这么大个圈子,就是怕我反应太激烈吧。妈妈还在呢,太不给面子了。
身后一只白色的宽口袖伸过来,扶着门框,挡在我前面。我身体不自觉在一瞬间都紧绷了起来。这姿势,他纯粹是仗着身高欺负人。
我一推门,进屋,转身,“有事吗?”
“吴涛毅的画展,去吗?江阿姨说你放假闲着没事,让我带你去散散心。”
真是一条龙服务啊。
“约会。——你还杵在那干嘛?我说了我有约会。本姑娘今天不奉陪了。”上前关门,却被拉住手腕。
“还是那个小男生?没换?够能拖的啊。”
“没事的话,请你放手。”
“女孩子要知道欲擒故纵。不能傻呵呵地有求必应懂不?——今天跟我出去,放他一天鸽子。”缠着我的手,语气别提有多轻佻。
“家轩哥哥,我玩男生的时候你还跟幼儿园的小女孩手牵手呢。”使力甩开,再要关门。
“江、小、暮。”手臂抵住门,关不动。男生的力气我早见识过了。何必硬碰硬。
“谢谢你还记得我的名字。”甜甜地笑。
“你拒绝邀请,到底是在生早晨的闷气呢,还是故意躲着我?”根本不是问句,几乎是用陈述语气说出来的。
“OK。我去就是。”耸耸肩。
C市公交车的另一大特点就是挤沙丁鱼。车还没停稳,哗地一群人冲上去。郁家轩在身后推我,没听错的话还在嘀咕,“不大一小姑娘咋这么沉啊。”
是人多好不好。
车厢内的空间只能勉强容下人的体积。我刚要调整姿势,一侧身郁家轩就贴上来。我的鼻尖甚至能碰触到他的奶白色的衬衫,头顶上是他温热的呼吸。他只能微微侧过头,缓解此时凝结在车厢空气里窒闷的尴尬。
保持一个姿势不知熬了多长时间。下车时他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这个人,走路从来不和我并排,总要快出一臂的距离。不知道他和女生约会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
是个著名画家。人不多,可也不算少。国画、油画、插图、连环画,都有作品展出。从水墨写意到重彩铺排,不拘一格。只是,以我的审美造诣,估计趴在美术馆口略窥门径都不够格,更不敢和眼前这位看起来高深莫测的业内画者说难。
郁家轩认认真真端详每一幅画,丝毫不品头论足。也好像,和我没有共同语言,拒绝与我沟通。
可是,这张精致的沉默的侧脸还是感动了我。
他看画的样子,面目忧伤,仿佛有无尽心事。
我想起他卧室里的贴画。“你喜欢夏加尔?”捡了一个我比较熟悉的画家。
皱了皱眉头,“曾经喜欢。”
“现在呢,不喜欢了?”
“还行。心里没有那份温暖了。”
自然而然,想起《生日》旁边的《尖叫》。明知不该,但还是没能克制住。“你觉得,你是个需要被拯救的人?”小心地、试探地。
相信我,生活中每次闯进来一个人,我都要问同样的问题。我一直在寻找和我有同样花园的人。
“呃,江小暮。”他停住身形,拿眼睛横我,一字字地,喂了我一大口苍蝇。“太自以为是了。你。”
“你是个有缺口的人。”他转身,我盯着他的脸,指着自己的脑袋,“这里。”
也许是我少有的认真神情,也许是他真的看出我的认真,郁家轩静默了半晌。
整个世界也都跟着静默了片刻。
突然拉过我的胳膊,大庭广众之下,把我抵在墙角,耳边絮絮的声音,“我正在享受身处邪恶的快感。”
他在隐藏。我由此笃定。
于是,我仰头,“你确定?是邪恶?不是罪恶?小哥哥。”
双目对视。第一次,我发现他的眼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惶恐的,胆小的,善良的。
他松手,别开眼,“你渴不渴?我去给你买瓶水。”
接下来,回答我的问题时只用语气词。嗯,嗯,啊,啊。我脑袋里就冒出点意淫的想法。
琥珀在人群里时隐时现。躲我。
走出美术馆,往车站点走。
夕阳撒下来,我错后两步,倒着走路。两个长长的人影,叠起来。
“江小暮。”
我吓了一跳。抬头,是水蓝色。
李格一的目光直接看向郁家轩。
“那人,我哥。”我转头,指指身边,朝离我五米开外的琥珀喊,“哎,同学,我和他一起。晚上回去。”
那个人耸耸肩,“求之不得。”
我气歪了鼻子。
“来看画展也不告诉我。故意的?”也不是新上任的男朋友,干嘛无故三把火。
“我以为你找我前会给我打电话。”
“那你电话呢?”
我有点心虚地掏出手机。十六个未接电话,三条短信息。
想起那天的粉红色,哼,一句话摆平的事儿,“生气了?请你吃哈根达斯怎么样?白脱核桃味的。”
一把将我抱住,低低的声音,含着笑意,“姑奶奶,还是我请你吧。醋劲一上来,我可治不了你。”
录取通知书下来。橘色的封面,小小一张卡纸。还是让我激动了一阵子。挺漂亮。
“小暮啊,你来。”
“干嘛啊?”我愣住。
一个黑色的琴盒,一把淡褐色的小提琴。
小时候,爸爸买过一把,教我拉。只能拉几个简单的音符,太枯燥,就放弃了。如今,那把记忆中的小提琴也不知去向。
小提琴于我,一半是怀念,一半是伤感。
“谢谢郁叔叔!郁叔叔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这话真假参半。但脸上总要表现得喜庆。
男人微微笑,“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喜欢。我是问家轩——他说估计你拉小提琴的样子会很好看。”
吃过晚饭。正写着日记,突然冒出个想法。趁他没回来,悄悄推门进入小画室看看。一直好奇。
几个苹果,几个坛坛罐罐,几个石膏像。各种各样的衬布、色彩、画板。整整齐齐。没想到会是这样。
几幅油画被亚麻布盖起来。想掀起其中一幅瞧瞧,不知为什么,却揭不开。这家伙,这样没有安全感。
他性格中一定有自律、恪守、谨慎的成分。或许,还有一点点自闭。按说,这样的人,不适合搞艺术这一行啊。
主卧室传来□□的《好日子》。这俩人,还算甜蜜。
伴着音乐,我也跟着兴起。
拎着小提琴,站在全身镜前,试音。调紧琴弦,大拇指不能外扩,食指抵住琴弓,小臂带动大臂,琴弓和弦成十字——往日里的情景像流水一样淌进来,甜的,微酸的,童年的味道。
镜中的自己,鹅黄色的纱布连衣裙,歪头,略带点自然卷的头发散下来,被清风吹过,很优雅——呃,自恋这股劲儿一上来,我自己也没辙。
开门声。
镜子里,郁家轩抬头,一点点错愕的神情。顿了一下,俯身,脱鞋,飞快地走进屋子,撇下一句——“不会拉就别到处显摆。像锯木头一样,吵死了——”
悻悻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看范伟在那跟着高秀敏的粗嗓门喊,拐了啊拐了——
“有一些东西,如果不放手
就不会离我远去
过分地理解和原谅
却忍着被伤害的痛楚
如果不放手 我的日子
会有往昔的美好
为什么要放手
那是一种不智和虚伪的成熟——”
夸张的抒情的声音,此时用范伟的结巴声“怎、怎么嘀呢——”作背景,真是,绝配。
那是初二的寒假。过年,妈妈帮外婆办年货,没地方可去,也哪里都不想去。坐在马路边,看着从天上掉下来的雪,打成漩涡状,全世界都不是我的——那时我就认识到一个问题,自己很傻。
以为替这个考虑替那个考虑然后牺牲掉自己很高尚。到头来,才知道自己迈错一步,就是迈错了整个人生。
爸爸,如果那时候,我恳求你留下。如今的我是否还有一个自己的家呢?一个完完整整属于我,不需要和别人分享的地方。
“你写的?”他扬扬手中的纸条。
要命,初中时的小女生,心里藏不住事,又不能和别人说,什么都要写出来才算。
刚刚去他画室,没注意手里的日记本,留下了作案证据。
还能说什么,犯到此人手里,只能自认倒霉。
果然,他欺身过来,我浑身都随之一绷,哪里还敢管他要回纸条。
“到我的画室去看看,有兴趣吗?”挑衅的、揶揄的,在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我不是去过了么。”去没去过我自己还不知道?笨蛋。我发现自己在郁家轩面前的智商打折了。
“不是家里这个。我自己的地方,看看不?”自己的,这家伙,比我幸福。
可他,竟愿意和我分享。
路上,“哎,你不是问我喜欢哪个画家吗?——我喜欢德加,埃德加·德加。歌剧院、咖啡馆、舞蹈、音乐——世界是静止的,光芒普照一切,自然不再权威,万物真正平等——毕沙罗、雷诺阿、马奈也是好的,海洋、天空、沙滩,空间变得流动,充满质感,画面成了调色盘——”我侧头,眼睛鼻子都活了,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第一次,主动和我搭话。第一次,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第一次,我希望自己是个录音机。能把声音留住,多好。
“你今天好像心情很不错。”
“啊,刚刚看过一首很蹩脚的诗,挺搞笑。”
我吐血。
原来,他在哄我开心。
画室,挺偏的一个地方。但是相对安静,适合作画。
这间可就不如家里的整齐了。黑色的窗帘遮住外界的光,屋内凌乱,飘着颓唐的气息。嚣张、飞扬、无所节制。
这人的骨子里有魔鬼。
画笔、刮刀、调色盘、涮笔筒,满地狼藉。
出于莫名其妙的心理,“我,给你收拾收拾吧。看你这乱的。”
郁家轩挑了挑眉毛,不置可否。笔挺地站在哪,点根烟,眼睁睁看我忙里忙外。
两个多小时,屋子里只有我倒水刷墙涮笔的声音。抱着一堆被色彩涂得五花八门的衬布,“这个得拿回去用酒精洗,全是油彩,弄不干净——”
“给我当一次模特吧。我,一直想画一回你。”
接下来,我像木偶一样坐在灯光下。脑袋里一片片空白。
灯光暗处的他,画板背后的他,聚精会神,安安静静。此时不是他在用笔画我,而是我在用眼睛画他。
短碎发,斜皱的眉,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子,还有,微抿的嘴唇。透明的玻璃人。
突然间,撕画纸的声音。
“干嘛呀?”我被他惊得一激灵,像从睡梦中刚醒似的。
“不画了。”他起身,铅笔啪地一扔,“模特太丑,画着没感觉。”
“那画的什么样也得让我瞅瞅啊——”我上前抢画纸。他竟是慌张地撕扯——虚荣的人啊,画得不好,不敢让我看不是?
我别着他的手,不让他撕。他用胳膊推我,不让我近前。
我的左胸突然一阵钝痛。脸红,瞪眼瞧他。
郁家轩先是愣了愣,然后转身,将画纸撕个粉碎,回头朝我笑笑,气定神闲。
“走吧,跟我去洗洗手,看你脏的。”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像印地安土著一样,彩条纹。
嘁,我这么脏,到底是因为谁?
画室旁是仓库,仓库旁是卫生间。瓷砖,玻璃,修葺得很到位了,和那个垃圾一样的画室一点也不般配。
他指指水池,拧开水龙头。我走上去,伸手,哗哗地冲水。
他在我身后。
一双手,也放进来。修长的、白得透明的,想起和象牙色筷子并在一起,夹菜的样子。
手掌相叠,手指交错。
背后还有他的温度。
周围都静了。水池蓄满了水,溢出来。
手机震动。他的。我松了口气。
“喂——?噢,陈先生,你好。——太客气了。承蒙您照顾——对不起,我不买。对,除了那一幅。——”略一低吟,“好,那拜托您了。再联系。”
“画商?”我抖着手上的水,往出走。
“嗯。”
“那,你的画,一般能买多少钱?”
他皱了皱眉,“不一定。”
我随手一指,一幅小八开的风景,“这幅呢?买多少钱?”
“两三千吧。”
“那幅呢?”稍大一点。
“够四万就买了。”
“那你也挺能赚啊。”我咂咂嘴。
“娶妻生子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今天他是存心让我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