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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哭给谁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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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大考小考模拟考,考得我外焦里嫩、咸淡入味,小老师们一个个都人精似的,最懂把握火候。考的好了,泼你点冷水,小暮啊,就你这样的,别说G大了,就是S大你也够呛啊。考的差了,这孩子怎么了,最近不在状态啊,好好调整,发挥好了人大北外不成问题。
不成问题。问题是那些学校我愿意去吗?
到是李格一,自从上一次就没在我班级门口出现过,彻底从我眼前消失了。以前吧,虽不在一个班级,但也是一层楼里的蚂蚱,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回可到好,整个儿一人间蒸发。
曼曼连连朝我挤眉弄眼,搞得我受不住,正上课呢,“大姐,再把你眼球乱扔,你可得自己捡回来。”
她压低声音,“那个王子李,不是对你挺热情的么?怎么最近没动静了?”
“他哪配当我的王子啊。他啊,充其量也就是一骑士。”
“别臭美,我告诉你,江小暮。等着给李格一当正室的女生从走廊这头排,到那头都还要拐弯。说,是不是一时没控制好,说了重话,用玫瑰刺扎人家了?”
“我的小祖宗,你可小点声吧。小张老师都朝这边瞪好几眼了。复习张骞凿空呢,好好听着。”
“嘁——”
只要有你在身边走过,我一定将最美的一面绽放开来。这是谁说的话,可真滥情。现实就是这么残忍,你来了,你走了,我美不美,有用么?你还是不能,改变我处境的丝毫。
下课铃响。“曼曼,你帮我收拾了,对,就带今天发的数学和英语卷子就行,文宗我作完了。不干嘛啊,找个人,这事我得说叨说叨,他总不能始乱终弃不是?”
曼曼一双大眼睛闪呀闪的,平时没看出来,真是可爱。
“麻烦你帮我找一下李格一,谢谢。”甜甜的口气,单纯的笑,无辜的一张脸——李格一你他妈的快点出来,老娘我全身肌肉都僵掉了。
水蓝色的影子晃出来了。这才几天不见呀,以前叫哥哥,现在都得叫大叔了。
“你没事吧?最近学校是放宽了卫生政策,但你堂堂的种子选手也不能连这点自律性都没有——”骑士的脸色很难看,眼窝深陷,颧骨都微微突起,失了往日里的阳春白雪,现在这格调,就是一个流行前线词儿,颓废。我觉得有必要骂自己一声畜牲了,瞧把这小伙儿折腾的。
“我没事。你有事吗?”看吧,此一时彼一时,地位不一样了,东南风立马改吹西北风。整个对话都调过来了。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
“挺好。没事的话我回去了,下节课我要主持班会。”
看来我得加点催化剂了。“晚上我等你,好不好?”伸出手,扒拉他衣角。
“再说吧。”冷冷的,万古不化的冰山啊,好不容易因为我喷了一次岩浆,又冻住了。得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识趣吧。想人家李格一同学,也是堂堂的校学生会主席,本届的一号种子选手,估计长这么大没受几回挫。他那脆弱而敏感的自尊,哪里是我这般凡夫俗子碰的了的啊。
放学。还是乖乖地立在他班级门口——就像失宠的小妾,时时等着君相顾呢。
人走了一波又一波,也不见我要的水蓝色。这人,真没等我?探头往教室里看,就俩人。
水蓝色和粉红色。
真般配。
这阵势,水蓝色兢兢业业给粉红色讲题,粉红色一脸崇拜。经典剧情。
再经典一点,看到这么温馨的一幕,我应当转头哭泣着离去吧。然后等着男主角来追,追来了就再撒撒娇,最终投怀送抱大团圆。问题是,他要是不来追呢,我哭给谁看?
“李格一。你给我出来。”
粉红色闻言,脸上一边露出挑衅的神情,一边带点奶味地说,“还有这个,我作了一整天,你给我讲讲吧,最后一道题了OK?教会我我请你吃哈根达斯,白脱核桃味的。”
“你等会。”也是低低的、轻柔的声音,朝着粉红色说。
水蓝色走出教室,关上门。
劈头盖脸吻过来。然后,紧紧抱住。
呼吸把我的脖子弄得痒痒。
“江小暮。我想你。这两天我想你都想疯了。老师让我填保送清华的申请,我说我要考G大。”被他抱紧的身子抖了抖。“老师找我爸了,做了一个多星期的思想工作。回家还被我爸揍了。后来我也想开了,你不理我,我去哪都一样——申请表我都交上去了。既然交上去了,要是还能和你在一起,四年两地我也不在乎。可是要是你再不理我,我就找别人了。彦秋是刘老师的女儿,要考中央民族,刘老师让我帮忙照顾一下。我明白彦秋的意思,所以,你要是再不来,我就——我就——”
“就怎样?”我心里偷着乐,江小暮,你点儿高啊,再不来可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反正,看你还敢不敢和我说那样的话?”
“我说什么了我?没听错的话,刚刚都是你一直在说啊。”
“等我,就在这里,哪也别去。”他放开我,转身进了教室。
可怜的粉红色。
从学校到家,不算远可也不算近。我到底还是付出了代价。
右手就在夜晚昏黄的灯光下,被我租了出去。拖着吧,扯着吧,与其擦肩而过,不如将相遇的时光抻得冗长。
人间四月天,沙尘暴刚过,路边的梨花桃花嫩嫩地抽芽,炎热还没来得及报道,连手心里的汗都是凉的。
“江小暮。”
“嗯?”
“江小暮。”
没治了,这人。
“前几天不是化学竞赛吗?有结果吗?”不用问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出结果。可是,没话找话我也挺在行。
“还凑合,得奖了,高考能加十分,可是没什么用了。”
十分哪,够把大学抬高一个格了,给我多好。
“那你报什么专业了啊。”
“物理,微电子。”噢,不大听得明白了。
“你不是最擅长数学吗?怎么报物理呢?”
“学物理也要数学好才行啊。况且,物理这东西,天上的和地下的都可以用一个理论来解释,不是很好玩吗。”说起这个,李格一的眼睛又亮了起来,看来,学习好的还真不都是被逼出来的。“其实,自然科学的整个框架是很完美的,只是始终不给我安全感。”
这可是一个哲学高度了。
“怎么说,好比一幢大厦,再雄伟再坚固,可还是建立在一片流沙之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可能轰然坍塌。”
人类再聪明,最终还是给自己织了个美丽的陷阱
“可是,如果选一种连自己都不信任的学科来研究,不是很可怕吗。”
“不会啊,不信任不代表不信仰。而信仰能产生奇迹。”越说越玄了还。“再说,这世界上能让自己真正相信的东西不多。很多东西,相信也只是一时的,随着年龄长了,阅历长了,一些曾经相信的也在现实的打磨下变得不可相信了。但信仰就不同。”
“噢,”我笑,“原来你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是,”拽着我右手的左手倏然一紧,把我揽入怀中,“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地相信,你不仅仅是对我感兴趣。而是,你真的喜欢我。”
淡淡的杏子味传到鼻翼里,和路边的梨花一样有着清香的气息。
“江小暮。你能让我停止这种自我欺骗,而一直相信下去吗?”
我微微一用力,脱离他的怀抱,轻轻弹弹衣服上的花瓣,“哎,到家了。”
又是悠长的清细的一声叹息,还是被我捕捉到。
我承认,我的心眼很不好。可是我不想欺骗别人,更不想自欺。
三步并两步跳到台阶上,“那个,今天谢谢你啊,送我回来。”
“江小暮。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把‘谢谢’这两个字咬得那么重。”
完了,月光下的眸子,哪里是我这等修为的小女生承受得了的。于是,摊开双臂。
骑士上前,象征性地虚抱了我一下。
“再见,江小暮。”
再见。
转身,离开,绝尘而去。
我发现,每一次都是我看着李格一的背影,而他,是从来不回头的。
“好巧啊。”鬼魅一样的声音。要命,这样的夜晚,是来蛊惑人心的吗?
巧什么啊,放学时间的家门口,说不定这位仁兄等我多时了。
“是挺帅,但是那双眼,太精了。通常这样的男生都很花。你小心啊,一脸‘我很好骗’的样子。”
哼,说你自己呢吧。
“这么晚,有事啊?”
“这么晚,我没事在这站着干嘛?”
“有事你说事啊,要不就上楼。大黑天的,俩人往这一杵,搁谁谁不以为精神病院的大墙又塌了。”
“男人和女人约会。他们派我来接你。”
“现在?立刻?这么晚?”我扔一个问号过去,他回我一个感叹号过来。
“这次,是四个人,他们,我和你。”
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要来。“那还瞅什么啊,走吧?整个世界都疯狂了。”
“是,一般来说,真心相爱的两个人是不会像你这样冷静的。”
“哼,”冷笑,“我还真得自我陶醉了,天上掉下来这么位长着一双透视眼的哥哥。我的骨头什么颜色你都知道吧?”我把哥哥嚼得很仔细。你以为你是情场老手阅人无数把小姑娘都看透了是吧,大叔,跟你谈恋爱的都是什么心智的姑娘啊,什么心事都能让你看出来我还混不混了?你不是说我不真心吗,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真?什么叫假?你能跟我保证现在约会的那男的和那女的就是真心相爱吗?你没出生的时候,同样的故事就上演过一千遍了。
早知道要分手,你们还会相爱吗?早知道要分手,你们还会结婚吗?早知道要分手,你们还会生我吗?
当初无意中看到畿米的这幅漫画,我就落下泪来。
“你还真说错了,我看人一向不准。”
“噢?”这家伙,难得谦虚一把。
“人,在我眼里分两种。一种是人,一种是艺术品。后一种又分两种,一种是审美的艺术品,一种是审丑的。”
我的下巴差点掉下来。“别告诉我,我是后一种的后一种。不过,估计上帝制造我的时候,正赶上午休,打盹呢。”自嘲者不被人嘲,今天我有点精疲力竭。
轻轻的笑声,回荡在晚风里。
今晚的男人穿着一身休闲服,亲切许多。不怪儿子有那么落拓的气质,先天遗传基因好。
说着自己的出身、家境、从小到大的经历。
老家在农村,长子,文化程度不高,但写得一手好文章。从这个机关到那个机关调来调去,函授大学文凭。官场的一些勾心斗角,说得很隐讳,但还是能听出里面的心酸和坎坷。一点点,五十多岁,熬上来。
这是个有故事的男人。也许我能喜欢上他。也许,以后和他生活在一起,也不是不能接受。也许,妈妈以后的生活会很好。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男人,三两句话,谦虚、含蓄,自己的能力才干,心领神会。
“家轩,小暮,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要你们个肯定。你们同意了,我们的事等小暮高考结束就办。”
这话,多有水准,就是要你们个肯定。也就是说没有否定的权利。
“怎么样?同意吗?”温暖的、柔和的,甚至是诱哄的。
“我无所谓。”懒洋洋的口气。
“家轩,你这是什么态度?”低沉的声音,不怒而威。
“哎,哥哥就是说他没意见呗,我语文成绩最好,这叫句式转换,一个意思。”我起身,举酒杯,“郁叔叔,妈,你们这个年龄,经历的事都多了,知道怎样珍惜。以后多体谅、多照顾,也让我和家轩哥哥放心。我祝你们白头偕老。”
男人的眼中有赞许,女人的眼中有泪光。
我旁边这位,笑笑,凉凉的。
“爸,江阿姨,你们先吃着,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还上哪去?”
“哎,一个男孩子,能有什么事,去吧,有什么事通知一声。”
面无表情,打断男女,隐隐的嘲笑,“我哪也不去,就在走廊透透气。这地儿,不通风,有点闷。”
妈妈向我使个眼色,我会意,跟了出去。
白衣长裤,精雕玉琢的一棵树。靠墙,吸烟。
“你爸知道你吸烟不?”
“知道。”
“不管?”
“管得了吗?”理直气壮地顶我。
“……这个新组成的家庭,你没想法?”
“无所谓。”
我斟酌着,试探着,控制语音语调,“你,不想你妈妈?”
“……还好。”弹烟灰,顿了一下,转手掐灭。“我都不记得她的样子了。”
这个男生啊,到底是艺术品中的前一种。
回家的路上,妈妈坚持不让车送,和我慢慢地走。
女人握着我的手,这种关爱极不自然,我努力想挣脱,不着痕迹。女人握得更紧,“小暮,和妈妈说实话,怪妈妈吗?”
“妈,说什么呢。这是好事。我看那男的还行,除了儿子别扭点,其他什么都过得去了。”
妈妈噗哧笑了,“那郁家轩啊,有自己的画室。每月吃穿住用,一样也不管家里要钱。上个月,还给我买了件羊毛衫当见面礼,什么牌子,五千多。小男孩,话不多,办事还挺周到。人也挺好。”
他话不多?话匣子打开了,能把你崩几个趔趄。
“妈,快报考了,我想报G大,稳点。”
“也好,离家近。妈妈尊重你。但是G大,你不会觉得委屈吗?和你成绩差不多的张越、彭明明她们,不都往北京报吗?”
妈妈还是关心我。工作再忙,谈恋爱再要紧,我的情况,我学校报考的情况,她一清二楚。
妈,我得在你身边。至少,我不能离你太远。我得知道,这个男人对你好不好。我得确保一件事,下半辈子,你是幸福的。
继续像炖鸡汤一样炖着我和李格一的事。没事吵两句,再和好,再争吵。最后的冲刺阶段因为有个某个陪伴和某种发泄方式而不显得那么难熬。
高考、结婚、搬家,几乎同时进行。
有点讽刺,今天是父亲节。而今天,要搬到男人的家里去。
屋子很大,一间大客厅,一间书房、一间小画室、三间卧室。将郁家轩的房间腾出来让给我,他住我对面的厢房。不知道这是谁的主意,但是个人就能看出郁家轩脸上的不快。
他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眉头皱起来,轻蔑的神情。
可以理解。我的心情很愉快。
墙上还贴着几张宣传画。
夏加尔的《生日》。像烟火一样的花束,飘浮的小屋,凌乱的时空,有着宗教般的宁静。
蒙克的《尖叫》。幽闭、孤独和死亡,连呼吸都带着阴森的气息。这样的画也敢贴在卧室里,不怕做噩梦。
还有一张巨幅的最终幻想。这也是一俗人。有着俗气的品味和嗜好。
能将这三幅画并排搁一起,亏他想得出。
敲门声。来啦,小孩。
刚刚趴在墙上细细琢磨这几幅画之间的呼应效果,现在直接盘腿坐在床上。舒服着呢。
“搬的时候匆忙,没来得及揭下来。你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撕,不要了的。”
咂咂嘴,“有事吗?”
“以后也是一个屋檐下的人了,特来约法三章。”
行,够主动。我还没找你呢,到自己先找上门来了。说吧,哪三章?嗯,嗯,废话,谁上厕所不锁门?这个得注意,晚上起夜我还真不愿意开灯。嘁,你的卧室谁稀罕去。你别随便闯进来才好。拜托,我哪有露胸露背的睡衣?你去我衣橱里看看全是卡通图案的好不好?
就这点?完事儿了?看你脑子挺灵光,关键的一句没说啊。
各自的房间卫生各自打扫,其他地方自便。脏衣服自己洗,别随便乱扔,更别往卫生间放。他们俩不做饭不吃饭的时候你不许喊饿,晚上不能睡太晚打扰别人休息,早上懒床别怪别人不给你留早餐。男生这点臭习惯我还能不知道?不光是我自己的权益,还有我妈的,也得维护好。我妈是来当老婆的,不是来给你当保姆的。
初步划定楚河汉界,满意地挥挥手。看他一脸阴霾地晃悠出去。哼,让你臭美,整天一身白,以后洗衣服累死你。
什么叫谶语?这就叫。可惜诅咒到他身上去了。
晚上男人和女人出去约会,我操刀下厨,蒸鸡蛋糕,一盘番茄炒蛋。
他夹了一口番茄,“还行。”
“啊,你蒸鸡蛋糕还放虾米啊——”转身哇地吐到纸篓里。
我眯起眼。“来来来,偿这里的,这里没有虾米——”
“别,有虾米的味道我就受不了——”
拿起勺子,盛一大块鸡蛋糕,接近目标,抖一抖手。哗,米白的衬衫一片金黄。
“不好意思哎。我这就去拿纸巾。”
“江小暮。你别招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