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微凉》山姜

1、第 1 章 爸，我想你

　　这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久远得连日记本都散发出斑驳的霉味。我坐在纸的这一头，想象着纸的那一头的青春，在我长长的不算坎坷但也不算顺遂的一生里，能有这样一段时光，大抵还是幸福。

　　地理课刚结束，我不忍再看血淋淋的月考卷，连忙折起来收到书包里。
　　高三这当口儿，时间紧，睡眠少，只有卷子多。学委又捧着一厚叠白花花的习题卷，声音细细的，有着特别的激动，“老师说，今天不多发了，每人五张，明天讲。”
　　“是每科五张卷吧？”
　　“不怪中国森林资源遭严重破坏啊，都用来印卷子了！”不知谁一声怪叫，全班“轰”地炸开了。
　　曼曼将以阿汤哥作封面的英语杂志盖在脸上，“老天啊，赐给我一个男人吧，每天看着，养养眼也是好的——”
　　我将杂志一把抢下来，横瞄瞄，竖看看，咂咂嘴，“一般吧。”
　　曼曼瞪大眼，“拜托，我哪能和你比啊，你——”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拔高，“你的李格一，那是王子级别的，一汪沧海在身边呢，还有什么天水能入你法眼啊——”
　　我傻呵呵地跟着笑，觉得她眼神不对，转头望去。
　　“江小暮。”李格一神采飞扬，笑意盈盈。
　　唉，暗自叹口气，能把高三的日子过出，那叫什么，“坐看云起时”的境界，这人。
　　我跳着走过去，“有事啊？”拖着长长的虚荣的尾音。
　　“刚刚说我什么呢？”低低的，漾出清水来似的。
　　我伸手捏起他水蓝色格子衬衫的一角，将因长时间握笔生出的汗蹭上去，“说你祸害我们这些祖国纯洁的小白兔啊。”
　　“哪里是‘这些’啊，”他低低的笑，“一只就要我命了好不好。”薄薄的镜片遮不住宝光流动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看着我。
　　“说什么呢？”我左右瞅，班级门口，被班主任抓到，他倒不会有什么事，对我来说那就是永不超生。
　　“晚上放学等我。”我的手搭在靠走廊的窗台上，他的手覆上来。
　　我轻轻抽出，“可能不行，我答应曼曼一起走的。”
　　“你把周曼叫出来，我有话跟她说。”啧啧，这小伙子，还是年轻啊，肝火大。
　　“快上课了，我进去了，啊。”
　　“江小暮。”我站住。“你到底把我当作什么？”这句话有几分气势，但说出来的口吻很轻，很柔和，也就没那么大的杀伤力。
　　微笑，转身，“朋友，好朋友，很好很好的那种。”这个答案我已经在日记本上准备一个多星期了，现在才问，笨蛋。
　　叹了口气，优雅地。“那，拜拜了。”
　　我的胃拧了一下。水蓝色的格子。
　　回到座位掏出数学练习册，我正襟危坐，听到曼曼碎碎地嘀咕，“你就装吧。”

　　十点二十，准时到家。阳台没有光亮，睡着了？这个懒女人。
　　掏钥匙，开门，一片漆黑。
　　“妈？”屋子很大，差点有了回音。“妈？”我的心有点慌了。开灯，空无一人。打电话，关机。
　　“喂？舅舅吗？——对，刚放学，刚到家。——噢，噢，好的，我马上过去。”
　　拿起钥匙，飞奔下楼。
　　拦辆出租车，“师傅，中心医院，拜托快点。”
　　手机震动。我心烦意乱，有点疲惫。“喂？”
　　“江小暮。”略略一顿，“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妈出车祸了。——我正在路上。听舅舅说的，擦身，应该没事吧。不用，真不用，没事——你别过来，不——我都说了不用了你烦不烦啊？！”啪地摔了电话。装进包里任它继续震动。
　　“小丫头，火气真大啊。”开车的大叔看不下去了，“谁能没个意外啊？别太担心……”
　　敢情不是你妈。我没理。
　　“念书呢吧，啥事都心平气和的才能解决事你说是吧？这做人吧……”
　　“大叔，麻烦你能快点吗？”
　　我这一天过的是什么日子。早上五点起床刷牙出血，估计是缺胶原蛋白了，还得补点维生素。推出自行车车链子就断了，来不及修，连跑带颠地赶公车。C市的公交车像追命似的，车还没停售票员就硬催我下去，差点被车门夹成猪手。昏昏沉沉困了一上午好不容易混到中午放学还下了雨，没带伞，将近一点才吃上午饭。下午月考成绩出来了，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更可悲的是，我几乎天天都在过同样的日子。
　　推门，气喘吁吁。
　　妈妈静静地趟在床上，面色不错。身边，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妈妈转头，“小暮啊——唉，我还嘱咐你舅舅别告诉你，又耽误一晚上——妈没事，你——”
　　我盯着那个男人。
　　“哎，小暮，这是你，郁叔叔。”
　　男人站起来，冲我伸出手。
　　我鞠了个900的躬，“郁叔叔好。”
　　走近妈妈身边，“妈，没什么事那我先回去了。还有不少作业呢。”
　　“……好。”
　　“那，郁叔叔再见了。”男人走过来，要送我，“别，我自己行。麻烦你照顾我妈妈，谢谢你了，郁叔叔。”
　　走出病房，静静地靠着墙，大气都不敢喘。蹲下来吧，蹲下来不需要花太多力气支撑自己。我好像得减肥了，美女不过百，再说太胖了，自个儿的身体整天拖着太沉也遭罪啊。
　　好事，好事。也许，妈妈找到她的Mr.right了呢。
　　可是，在哪一个瞬间，我想起另一个男人的脸。
　　蓝蓝的天空，明净的窗子。男人边解围裙边喊开饭了，女人和孩子都大模大样地坐到桌前，等着盛饭。又酸又辣的溜肉段。韭菜鸡蛋卤的过水面条儿。真香。
　　爸，我想你了。
　　楼梯拐角处，一个瘦长的身影。白衣长裤，靠着窗，落拓地吸烟，很年轻的样子。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向我。
　　赶紧擦擦脸，湿涝涝的，也没带个纸巾，见到帅哥的第一面竟如此狼狈，丢人。
　　幸亏医院走廊灯泡的度数不高，黑漆漆的，我挺直了腰杆，心想形象也坏不到哪里去。他朝我点点头，走过来。
　　我登时浑身僵住，估计脸唰地红了，因为连耳朵都烧了起来。灯光在他头顶打下来，看不清五官，像个石膏像——就是整个人特有立体感。他身后的走廊啊窗户啊绿色植物啊护士小姐啊都成了布景。
　　走到离我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来，对准痰盂，弹弹烟灰。
　　这叫一个尴尬。
　　于是，落荒而逃。
　　似乎能听到背后轻轻的笑声。

　　校园里静悄悄的。也是，昨晚失眠，来的早了点。班级门口立着个人，水蓝色的T恤。
　　“李格一。”
　　他看到我，眼睛里亮晶晶的，不是吧，挺大个男生，哭了？
　　“昨晚，对不起。”稍一转头，嘁，光晃的，没劲。
　　“没事儿。”这世道，没理也能胜三分，只要你把握的好。
　　“你妈妈呢？不要紧吧？”
　　“没事儿。”我擦擦眼睛，“昨晚没睡好，进教室补眠了，啊。”
　　“江小暮。”
　　下一秒，我被抱住。身后传来淡淡的杏子味儿。很轻，像是试探，像是害怕我的拒绝。我转头，他俯身搭在我左肩的面颊便触到我的，包括他的气息。
　　耳鬓厮磨，脑子里霍地跳出这个词。
　　静了三秒种，“你也没睡醒啊？怎么站都站不稳。”我估计我说这话有点装过了。他腾地把住我的双肩，硬生生地将我身体翻过来，直面对他。
　　到底是男生，劲够大的。得了，你有什么事你痛快说吧，我搬也搬不开你。就这么捏着怪疼的。
　　“江小暮。”
　　“嗯？”我转头，还得瞄着点老师啊，虽然时间还早，但难保哪个教务处的师太昨晚兴奋过渡了今早满面红光心血来潮提前上岗。
　　“你看着我。看着我。”
　　这回得看着他了，面子，还是要给嘀。而且要给大的，就是要对视，也得先把他给顶回去。小子，看你那腼腆样儿吧，跟我玩这个。
　　哎，这可就不行了啊。嘴唇压了上来。
　　凉丝丝的，和四月里清晨的空气一样。
　　轻轻一碰，乍然分离。
　　别误会，是我推了他一把。不然这年头，哪个男生还会笨到浅尝辄止啊。
　　“不合适，现在，不合适。”我把额头靠在他胸前。不对呀，学校施工哪有这么早的啊，反应了一会儿，暗暗叹了口气。这俩人，还是嫩。这才哪到哪啊，瞧这两颗小心脏突突跳的。
　　“高考，报哪里？”他的气息在我头顶，轻飘飘的。
　　“能考上G大就不错了。离家还近。”其实，如果可以，我更想走远点。因为我能隐隐预见我上大学时，我的“家”在哪。
　　真是可笑，多大的人了，还把我当小孩子耍。故意让我见着他吧，事先还不和我说。不让我耽误时间，不让我去看你，不让我担心，为什么不留个条子？打个电话？笔挺的西装，连头发都疏的一丝不苟。谢谢，我谢谢你，真把我当回事儿。整了半天原来我还是挺重要一个人，让你们费这么大心思。啧啧，抬举我了啊。
　　“别——那么说。考北京的学校好不好？D大Z大，都挺适合你。”
　　我一听就来了火气，猛地推开他，“李格一！你别得寸进尺，我告诉你。你行啊，你考清华考北大那都是你的事！没事别扯上我听到没有？我考哪，你没有，权、利、干、预。”
　　转身一甩门，劲用大了，哐当一声，震得胸口一阵发麻。
　　唉，李格一那双眼睛啊。看不得。
　　此时，更看不得。

　　有了上一次的小铺垫，这一次的正式见面就显得顺理成章了。妈妈还特意给我买了条小皮裙，白色的，绒边，公主派。
　　“妈，我穿成这样不好吧？我才十八，高中生。”
　　妈妈真是个美丽的女人，如今一恋爱，就更漂亮了，整个人举手投足都韵味十足。“就这样，好看好看。”
　　郁宽，XX局局长，长妈妈九岁，前妻病故。老了点，但除了这个，也挑不出什么毛病。那天看他，挺干净的一个男人。其他的，以我这点历练，就看不出来了。
　　专车接送。活了快二十年，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大派头。
　　妈妈很能赚钱，就是一个女强人。但终究是中产阶级，和那些无产阶级的老干部们不能比。
　　饭店也是上了档次的，依依见过舅舅、舅妈，还有新的姑姑、姑夫、伯伯婶婶，然后，我愣住。
　　“小暮，这是你哥，郁家轩。”
　　挺漂亮的一人，怎么起一这么土的名儿啊。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完全不同于上次剃头挑子——我一头热。妈妈是有眼光的，他上下打量我，我能读懂他眼睛里有什么。
　　“家轩哥哥好！”鞠躬，捏细了声音。
　　他微微笑，“小暮妹妹好。”
　　“哟，看这两兄妹，多投缘！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啊。”投缘？这是哪跟哪啊，总共也就说了这一句话。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就是热闹。
　　“快坐，坐，上菜了啊。”
　　我有心离他近点，却被舅妈按到身边，“这孩子，高三了，辛苦着呢，来，多吃点。”
　　我苦笑，高三人，一个特殊的阶层。标签都贴到脸上来了，揭也揭不掉。索性大快朵颐。
　　“帮我，夹那个菜。”我指着郁家轩跟前的腰果西芹，“对，就是那个——多夹点腰果。”
　　抓紧瞄两眼，长长的干净的手指，和象牙色的筷子并在一起，真是，瓷器一样的人儿啊。
　　接下来也就是那么回事，敬酒、碰杯、席面上的话。
　　我始终怀疑上次夹菜的事做得太作做，不大敢再看他。他的话也不多，吃的也不多，静静的坐着，看着眼前一群人狂欢。
　　“妈，不早了，我上课去了。”再次依依回礼，听到郁宽说，“家轩，送送你妹妹。”
　　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郁家轩，你可千万不要推辞。
　　搁筷子，撤椅子的声音。我心里一松。转身，甜甜地笑，静静的等。
　　郁家轩，面无表情，从我身侧穿过，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这人，眼里有人没有？
　　“走路？坐车？你学校离这远吗？”
　　“不远，不远。一会儿就到。”不远才怪呢。没看我提早半个小时出来的么。
　　踩沉默这一手，放在恋人中间是甜蜜。放在半生不熟的人中间，就是尴尬。
　　“那个，你还在念书吗？”
　　“大四，实习了。”
　　噢，大我四岁，22，属猪。
　　“哪个学校？”
　　“M大。”
　　啊，原来是个学艺术的。怪不得，随便往哪一站，随手一摆，像幅画似的。
　　“现在在哪实习呢？”跳着走路，轻松的口气。
　　他停住，转头看我，微微笑，“妹妹，是你太八卦，还是对我，有特别的兴趣？”
　　对上那张脸，差点慌了。不过还好，别的我不在行，但最会装傻。
　　“啊？哥哥你说什么呢？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多互相了解了解，不应该吗？”
　　这个人，用鼻子笑笑，“一家人？别人那么说，你还真信啊？”
　　我怔住。太不成熟了吧，面子上的事都不会做，非要把话说出来。
　　他比我走得快，转过身，对着我倒着走路，“江小暮，我告诉你。你姓江，我姓郁，我们骨子里没有一样的血红细胞。”
　　这阵仗我哪见过啊，欺负我的男孩子，还没出生呢。
　　“哟，生物学的不错呀，还知道血红细胞。我们班也有学艺术的，准备考艺术专业，不过文化课可能不够格。你说，现在都是念不下去的才去考艺校，将来中国的艺术事业还怎么发展啊？”
　　郁家轩，到底是比我多吃过几年大米饭，“我高考时保送的北大，没去，复读一年，走的艺校。”
　　傻了吧。我不是说我傻，我是觉得他挺傻。M大是很好，全国第一的美术院校。可是这状况，搁谁谁不选北大啊，何况还要复读一年。那这么说他属狗？又大一岁，有代沟了啊。
　　见我讷讷的没动静，“怎么不继续问了？我不再抢白你就是了。”
　　哼，你不抢白我，就当我能放过你？我这人，就俩能耐，一是装傻，一是记仇。今天是黄道吉日，都用上了。
　　“不问了，我怕和你说多了被传染。”
　　“传染？”这人不要命了，还敢反问。
　　“不知道S市里有个著名的精神病院，到哪里去探病都要加隔离病房么？”
　　他“噗哧”笑了，“哎呀，那你可得小心着点了。这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没错，所以，我不怕自己摆不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