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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细雨微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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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打算和言言一起回画室,这小丫头,“小暮,格一哥哥,你们把我送回家吧。今晚有点累了,家轩哥哥又不在,就不去画画了。”说完,还冲我眨眨眼。
“郁家轩教你们两个?”骑士问我,没有语调。
“啊,不过不光我俩,还有,别的学生。他画得不错,我就跟着学学,方便。”记得有人说过,是谎话就一定会有漏洞,一个漏洞就需要另一个谎话来弥补,这样一个谎话接着一个谎话,终有被识破的一天。
而聪明如骑士,他只是点点头,向言言挥手,“再见啊,好妹妹,下次带你去溜冰!”
过马路,骑士拽过我的手,到了街边也不放松。
步行街上人特别多,骑士揽我的腰,躲过一小撮人的围堵。
并肩走路的时候,我老是觉得他的胳膊不安分,往我肩膀上搭。
“说,你是不想占我便宜了?”
“哪敢啊。”
“还说不敢。不敢你干嘛老是借机摸我?”
“得,我是想占你便宜了还不行吗?”
“你承认你占我便宜你还占?还欺负我?”
骑士举起双手,“是我错了还不行吗?以后你爱干嘛干嘛想离我多远就离我多远我不管了还不行吗?”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是知错就改还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你?你错了,说,你错哪了?”
“错在,”骑士想了想,“我不该摸你。”估计这话他自己说出来也觉得好笑,却一脸的正经八百,给我拧矿泉水盖子,“老大,喝点水,消消气?”
街边一个妆化得比较妖娆的女子捧着一本相册扭搭过来,“打扰一下,能耽误您几分钟吗?我是浪漫巴黎婚纱摄影楼的,我们最近推出……”
我皱眉,李格一转头,打住她,“抱歉啊。这是我姐。”
“噗”的一声,刚灌进嘴里的水就被我喷出来。那女子颇有些不好意思,灿灿地扭搭回去。
骑士义正词严地把我搂在怀里,“有啥不信的,这么有夫妻相。”
就被这么抱着,扬手拍他,“还夫妻相,可得了吧,太抬举我了。”
骑士的手覆上我的耳唇,瞬间我整条胳膊和半个身体都起了鸡皮疙瘩。
那家伙仔仔细细地盯我的侧脸看,突然说,“跟我来。”
我这小心脏,莫名其妙,一下子就加快了弹跳速度。
石头记。
直到耳朵上的玛瑙坠子被一双莹绿的翡翠取代时,我才恍恍惚惚明白怎么回事。“干嘛呀,钱多烧到了?这一双坠子得上百来吧?”
“没来得及跟你说,北京那几家店,有了些盈利,这个,算是礼物。还有,”骑士攥我手指的手紧了紧,“你身上也该带点我的东西了。”
这是凯撒给埃及艳后的警告?屋大维的红灯亮起?
男人上班去,郁家轩也不知在哪里鬼混。女人把蒸好的桂花鱼端上来,“和你爸爸,有联系吗?”轻轻的口吻,淡淡的表情。
我在脑袋里反应了一会,爸爸,摇摇头,“找不到他。”
女人安静地叹了口气,“我知道,要你管郁宽叫爸爸有点难为你。但是,你的爸爸,放着自己的女儿,六七年,竟然不闻不问,太说不过去。”
桂花鱼刺不多,但还是卡得嗓子疼,“妈,您别说了行吗?”
“你想他是吗?”女人好看的眉毛皱起来,声音也变得尖锐,“每次提起,你都要哭。好像别人给了你多大的委屈。”
我摇头,使力的摇头,“妈,说这个有意思吗?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为人父母的责任,全让你一人担待了……”
女人打断我,“小暮,妈妈从来不觉得一个人养你不公平。只是,你总是为一个抛妻弃子的男人不开心,妈妈看不过去。他,不值得你这样。”
“妈!”我推开桌子,胸口堵得荒,“我知道这么多年你工作特别辛苦,我知道他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他当初那样伤害你,也没尽做父亲的责任。”可是,他是我爸。就算他杀人放火,也还是我爸。舅舅他们背地里埋怨我,说我不明白事,不恨他,这我都知道。他们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不在乎。爸爸是我自己的,其他人没有权利来干预我的感情,我也没必要向谁证明我内心的爱恨。舌头在口腔里打了几个弯,“我真不是为他难受。真的,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让我难受的东西了。”
女人咬了下嘴唇,“好端端一个家,就被他这么一手毁了。你不但不怨他,还这样。我一说他的不好你就不愿意听。这么多年,你对他的感情,还是强过我。”
说得好啊。你怎么不怨他呢?我恨什么呢?我恨自己记不得这份恨,恨自己没有能力去执行这份恨,恨自己还要被这份恨所折磨。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想哭。和这个女人的沟通,从来没这么费劲过。“我承认我不愿意听。我不愿意听的只是别人一遍一遍说我失去什么,没有什么,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爸爸!和谢保国这个人没关系!和我对他的感情没关系!”
怎么说才说得明白?
我自认没做错什么,没了家,没了爸爸,这些,我都不怨。过去的事不是想不起,而是不能想。我觉得委屈,是因为耳边总有声音提醒我这些悲伤,而现在连悲伤的资格都要被剥夺。
女人将鱼眼捡到我碗里,“好了,妈妈不该在你吃饭的时候说这个。只是,小暮。有时候,妈妈觉得心凉。”
不行,我头疼,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要跳出去。
两个受伤的人互相怨念,有什么用?我只庆幸,是母女,才能承受这样的伤害。我只悲哀,是母女,竟生出许多不能说的话。
我想抱抱她,宽慰她,可是此时,我更想一个人呆会。
“妈,若说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就是我做不到对这件事无动于衷,不能安慰你。”
出门,就撞上雪白的T恤。我推了他一把,他愣了一下,朝屋里瞅了眼,闷闷地跟着我出来。
沿着路边走。云一散开,阳光就透下来,夏日的雨,像天空郁热出的汗,又凉又滑,特别应景。
高楼大厦林立,把整个世界都填满了,堵死了去路。身边的汽车飞驰而过,溅起泥浆。我还在想我怎么这么倒霉连汽车都看我不顺眼的时候,就被一股力道扯过去,甩到白色上衣的右侧。
“郁家轩。”记忆中,我不常在这个男人面前流泪吧。每次,都太丢人了。估计是我这一声叫得太凄厉,刚想扯开嘴角笑给他看,却被他拽到怀里去。
他含着胸,于是我不敢抬头,怕离他的下颌太近;他低着头,于是我不敢说话,怕声音惊扰到他羽白的耳廓;他收紧手臂,于是我不敢呼吸,怕转念间的细微动作,让我失了这个怀抱。
“为什么呢?”
头顶的气息温柔的吹,“她到底是你妈妈。更是个人,不是神。你不能指望她理解你的全部。”
我摇头,“为什么会抱我?”
“傻瓜。”他的手覆在我的头发上,挡住了雨水的凉意,用下颌轻轻摩挲我的发梢,“傻瓜。”
鼻翼间是郁家轩的味道。眼前是被雨水打湿的白色T恤。周围是比夏天的空气更湿润的体温。
很多年后,我都记得有这样一个雨天。
傍晚时候,我敲郁家轩卧室的门,真稀奇,他竟然伏案写字,头顶是莹白的灯,神情认真。“做什么这是?”我径直走进去。
“没什么,写张贺卡而已。”
“真搞笑,都什么年代了?”我啧啧嘴,“真看不出来,你这么怀古。”
“习惯了,不想改变。”郁家轩淡淡的口气,将写好的贺卡装进信封,写地址,贴邮票,整个过程对我不理不睬,很少见他这么无趣的时候。
“写给谁?”
他皱眉,“和你有关系?”贺卡被平放进抽屉,挂了个密码锁,才抖了抖上衣,抬头看我。
知道吗,郁家轩,每当你用这种眼神看我的时候我都会非常失望。即便我们的触角已经伸向彼此,可你总是固守着最后的某一处,拒绝我的抵达。而李格一就和你不一样。
“我出去一下,晚上回来。那俩人,替我搪着。”
“这么晚,还出去?”真的,他很少管我。
“所以才拜托你。”我指了指主卧室,言语和气。
出门,下楼,指尖还未碰到骑士的衣角,就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小暮。
一听这声音我脑袋嗡地就大了。这是什么状况?手却被身边的骑士执起。
估计出来的匆忙,郁家轩趿着拖鞋,发梢凌乱,居家时的半袖T恤,冲李格一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就盯着我说,“你不是一直想买雪莱的全集?咱们去好不好?”
王子,你不是说我也就配喜欢雪莱么?你平时没少用他挖苦我啊。况且这么晚了逛书店,你按得什么心啊。
高楼大厦深处的太阳还留着条尾巴,骑士在徘徊不去的暮色里静静地看我,什么也不说,攥着我的手,死紧。
要不李格一你先走吧。你看郁家轩居然约我去买书,还是买他平时特鄙夷那人的书,多不容易啊。我能拒绝吗?所以只能拒绝你了。
我能这样说吗?何况,此时骑士比王子离我更近。
“好啊。”我拽了拽李格一的手,“还瞅什么呢,一起走啊,电影咱们改天看。”
李格一愣了愣,任我牵着。看那人,到底是老手,笑得隐秘。
一路夹在这俩人中间,只觉得自己的俩胳膊特多余,长这么长,往哪放。
幸亏书店不远,李格一和那人没话找话,不算尴尬。
“就这套吧,江枫译的,不错。”
“还是要英文原版吧,诗翻译过来那还能叫诗啊。”
这俩人,我无语。
结账的时候,郁家轩伸手,被李格一挡住,“我的女朋友,我来付钱。”挺霸道的一句话,从骑士嘴巴里说出来就走了样。温柔的、体贴的,给足了郁家轩面子。
“请便。”那人靠着柜台耸耸肩,瞟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