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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窗外细雨连绵,一颗颗针尖状的雨滴精致地挂在玻璃窗上,闷热的空气濡湿毛巾被中的身体,飞起一脚,被子就像阿拉伯神话中的魔毯一样飘了出去。接着,我打了个喷嚏。然后,敲门声想起。
      我闭着眼睛去开门,“妈,我昨晚看书看得晚,以后别这么早叫我……”说完,转身上床继续睡。
      凭直觉,门没有关,人没有进来。我的神经被淅沥的雨水声抽了一下,蓦然清醒过来。腾地跳进床下的毛巾被里,把睡裙够不到的大腿遮住。然后适时地来个呵欠,“还没睡醒呢,有事啊?”
      “男人女人出去了。没留饭,外面下雨,不想出去,你做点吃的吧,我饿的不行了。”
      “出去了?干嘛去,这么早?”
      郁家轩扔了个大白眼给我,“大姐,我午睡都醒了,你昨晚去纽约没倒过来时差啊?”
      我怎么能告诉他,因为某个原因,我昨晚一直和周公作斗争把《罪与罚》重读了一遍,顺便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另一本大部头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也搞定了。
      睡前我发现一件事,郁家轩真的是个刻薄的人。即使住院,也不放过对自己心灵的拷问。
      还有就是,有时,他和那个俄国男人一样神经质。
      所以才会终日折磨自己,企图通过受难来接近真正的福祉。自我受难,变相的抵抗,有意和这个世界为敌。
      “行啊,说吧,吃什么?”我起身,抖了抖衣服,让裙摆垂下来。等了半天也没见回答,抬眼,那人歪着头,靠墙,看我。
      经过长时间的相处,我已经接种了相当剂量的免疫针,心跳呼吸基本保持匀速。可是,在这个天气诡异,氛围诡异,时间也诡异的早晨或者午后,看着眼前玉白色的脸,我的耳根也随着诡异地红了起来。
      郁家轩垂下眼,转身往客厅走,嘀咕一句,“抖什么抖,我要看也找个美女看。”
      你刚刚没看你盯着我做什么。“那昨晚,你怎么不也找个美女陪着?”相信我,我很少说话这么口没遮拦。并且,趁着刚起床头脑晕乎乎的劲,加了句,“——害得我被吃豆腐。”
      昨晚的某个瞬间,我仿佛跳出了那具躯体,只是远远地,望见夏夜路边昏黄的灯光下,相互拥抱相互安慰的两颗魂。两颗魂,像要被彼此揉成一颗。如果允许我在这里稍微滥情一下,真的,我被清晰地打动。而能被某种感情打动,又是多么幸福的事。或许,太过完满的过往就该只在记忆中存在,说出来,语言会让深刻的东西变得乏味。
      只是,眼前这个人比我更生猛,“搞搞清楚,那时候是你死搂着我不放的好不好。”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劝你以后投怀送抱也要讲讲技巧,昨晚,我这脖子,被你勒得生疼。”
      不行了,我这俩腿颤得厉害,赶紧钻进厕所把屁股放到马桶上。
      郁家轩,这是默契还是真的懂我,他没有借着昨晚的事抒情,并为我保留了所有美好。

      走进厨房,那人站在油锅前还一身白衣白裤,扎着小围裙,切切弄弄,一看就是二道贩子。看到我,洋洋得意的神情,指了指砧板上的牛肉片和萝卜丝,“工夫不错吧?”
      我“哇”地叫了一声,看着他手上白光乍现的菜刀,“这两样,你一块儿切的?”
      半天,他反应过来,把刀搁回刀架,解开围裙,颇有些悻悻然,一脸郁闷地往外走。
      能打击到他,我很开心。我更开心的是,他愿意和我一起下厨房。谁说的,除了床,厨房是培养暧昧的最佳场所。我怎么能轻易放过。
      “哎,你回来,帮我把米掏掏。——还有,下次想显摆你厨艺的时候,换件专业点的工作服。”——这句话说的有点硬,我放软口气,“要不,把牛肉剁成馅,咱俩包饺子吧,怎么样?”
      他一听,居然眼睛放光,乐呵呵地贴过来,重要的是,围着我转。
      手机震动,我粘了一手面,侧身,提了提胯,示意他拿给我听。他把电话拿出来,看了眼来电显示,皱了皱眉,放到我耳边。
      没来由,我有点窘。“喂——嗯,做饭呢。晚上啊,行。不多说了,忙。”
      郁家轩洗手,继续切馅子。
      整个厨房里,只有刀刃和砧板的砰砰声,还有我挤色拉油的嘀嗒声。
      饺子蒸出来,味道很不错。我吃了很多,他却放下筷子。“你不说饿么,怎么饱了?”
      他低头又抬头,“小暮。”
      我紧张起来,把嘴里没嚼烂的饺子吞下去。
      “晚上陪我去看言言,好不好?”搁平时,他这句话肯定是祈使句。
      什么意思?他明明知道那时李格一和我约会。
      “好。”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第一次,我对李格一有了某种负疚感。可是,眼前是郁家轩,你叫我怎样回答?
      他没说话,也没表现出多大的兴奋,沉默的一张脸,让我失落。
      餐厅的墙壁上,挂着一小幅《蒙娜丽莎》,余光瞄去,嘴角的肌肉牵动,笑意更加明显。
      “噢,算了吧。——我刚想起来,你晚上不有事么?”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看着我,又别开,犹豫不定。
      我微微笑,“哎,你不说,我给忘了都。”

      “怎么这几天不见你约会去?又闹别扭了?”郁家轩对着言言的画板指指点点,特不经意地问我。
      “他和同学开了几家店,出了点问题,回北京照看一下。我正乐得清闲。”对着大卫的全身像兴致勃勃地意淫,只可惜,这个西方男人的力量与悲壮,构不成我审美标准的十分之一。
      我眼里,真正美的男子是,雪莱。
      一样是白皙的宽额,卷曲的头发,连石膏像都散发着薄荷的清凉。只是雪莱的一双眼,淡然的,凝定的,透彻的,远胜愤怒的大卫许多。
      正畅想着二百年前的诗人,后脑勺就被狠敲了一下,“发什么呆呀,等会太阳落下去就没有自然光了。”郁家轩往身边一坐,我就紧张。
      言言跟着凑合过来,“哎呀,”她大声地叫,叫给除了我之外的人听,还露出一排没长齐的小白牙,“小暮,怎么你的铅笔削成这样子?太丑了。看我的,自己削的呢。”
      这丫头,自从明白她和我都是郁家轩的“学生”,就叫我小暮。
      我的铅笔削得好不好看,这绝对是次要的真相。一个多星期的相处,我充分了解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有着怎样的虚荣心和自我表现欲望。
      小暮,我的作文发表啦,这是第七篇登了报的。我没觉得怎样呢,昨天家轩哥哥又说我进步了。你看过《拿破仑传》吗?我改了个剧本,被老师选中,最近排演,累死啦。
      不仅如此,抬高自己的另一个手段就是贬损对方:小暮你的辫子扎歪了,头发毛毛躁躁的,像刺猬一样。哎,你涂睫毛膏吗?睫毛翘得好不自然啊。小暮你怎么有鱼尾纹啦,眼睛边上。
      我也跟着装傻,哟,好了不起啊。是够厉害的。呵呵,是吗,老了啊。
      眼下,有那个人在,这丫头就更加肆无忌惮,用手蹭上我的画纸,“明暗度区分得不够哦。没什么空间感。”
      软软的小指头,这一蹭不要紧,大卫的眉目转瞬变得灰蒙蒙一片。
      有点过了啊,小家伙。再怎样,不能搞破坏不是。
      我捏起她白胖的手腕,转头看向另一侧的郁家轩。那人笑笑,摇头,附在我耳边,低低地,“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战争。”
      言言被我这么一捏,嘴巴一下子歪起来,看了郁家轩之后又扬了扬下颌,“小暮,你弄疼我了。”
      是我手劲大了?本想给她小上一课,告诉她做人不能得寸进尺。可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啊,眼珠一转,就刷地红了,让人心疼得不得了。
      “嘘……”伸手碰碰她粉嘟嘟的脸蛋,“下次再来,就下次,请你吃西餐。海鲜味的pizza,平时家里不让吃吧。”
      小丫头的眼泪真是乍放急收,眼睛眯成一条小缝,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好啊,就这么说定了。我最喜欢虾棒。”
      然后我对郁家轩说,“女人也懂得联合起来维护自己的权益。”

      “小暮,我觉得家轩哥哥很好看。你觉得呢?”罗言言嘴里嚼着大口的pizza,脑袋里还不忘记揣测别人的心事。
      我吞了一勺芝士,咂咂嘴,“那是因为你没看到更好的。等你长大了,一定能遇到你的拉斐尔。”
      看来小丫头是真的喜欢拉斐尔,我这样一说,她的脸变得红灿灿的,有些不确定又有些欢喜,“真的?”嘴里的pizza都漏了出来。
      我笑,扯张纸巾擦她的嘴角,“当然啊。言言很可爱,和拉斐尔很般配。郁家轩呢,最多也就是个雷诺阿。”
      “雷诺阿吗?……他背后,有翅膀,雪白的。”
      “噗”地一声,芭蕉汁被我喷了出来,言言有些不好意思,抓起纸巾替我擦拭,“小暮你不信吗?家轩哥哥背后真的有翅膀,我能看到。”
      我信。我怎么不信呢?因为,我也同样看到。
      从一开始,我就看得出,郁家轩有着怎样的善良,才会喜欢埃德加。只是,我一直找不出他身上与常人的不同,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区别别人和我眼中的他。所以,才有那样辛苦的寻觅和追逐。如今,被一个天使在耳边点破。
      眼前的孩子,是真正的天使。
      “还要pizza不?再来份玉米羹?”
      “好。”天使眯起漆黑漆黑的眼睛,开怀地笑,然后视线穿越我的身体,突然愣住。
      有人拍我肩膀,“好巧。江小暮。”
      老实说,我一直不大敢把罗言言带到李格一面前。李格一太敏感,加上一个比大人更懂得真相的孩子,我担心发生什么不能控制的事。
      “她叫罗言言,是,和我一个老师的小画友。”我思考着措辞,指了指李格一,对女孩说,“看到没有?这才是我的拉斐尔。”女孩眨着眼睛,望了望李格一,又转头看看我。我别过脸,知道自己撒了谎,女孩的目光是把我看成了没穿衣服的皇帝。安徒生的童话,既清澈又悲伤,使我从小心有余悸。
      李格一一看见孩子,还是一挺漂亮的小女孩,立马来了兴致,坐过去逗她,三言两语就把挺精明的孩子哄得团团转,当然,这当中,少不得诱之以利,动之以情。
      “江小暮这人吧,长得是挺看不过去的,但她心地很好,这个得长时间相处能见出来。平时呢,帮我多担待担待她。——对了,这地方的香芋冰淇淋不错,来点不?”
      女孩一听,乐了,大言不惭地,“小暮她很懂事。不过,”女孩收住口,一双大眼滴溜溜地转,“——我喜欢香芋味的,再加两勺草莓味的和一杯柠檬奶茶。”
      “没问题。小暮,你去买。”两对眸子全都亮闪闪的,晃得我头晕。这是啥阵势啊,人口贩子做交易也得有个暗号秘密进行吧。把我卖了还让我帮着你数钱,可真逗。
      “小孩子,吃太多甜食没好处。言言,听我的话,来份水果沙律得了。”
      李格一起身,摸摸女孩的头,笑,“偶尔吃一次也不要紧。等长大了,好吃的摆在你面前,也没那个心情享受了。”
      趁骑士离开去端盘子伺候这工夫,我朝小王后使眼色,“今晚郁家轩说他过不去了,让我帮你看着。一晚上,三个多小时,可就咱俩人。”
      恶毒的小王后咯咯地笑,“我知道小暮你画的好。家轩哥哥嘱咐我多观察你的画,多向你学习,我记着呢。”
      我稍微安心。同时警告自己不可以小觑九岁孩子的心智。
      “对啦,小暮,你知道埃及艳后吗?”
      不就是那位鼻子再短一点,就能改变历史的美女嘛。名字还挺长,没记错的话叫克丽奥佩特拉,当然,这是音译。她跟安东尼、凯撒甚至是屋大维都有一腿,还有人说她的智慧在美貌之上,可到底还是被历史的话语塑造成为放荡而辛苦的女人。话说回来,传奇到底是传奇,浪漫色彩太重。还有史料记载她是个有残疾的丑八怪呢。
      我摆出虚心领教的样子,“听过一些,不多。”
      小女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很得意地说,“我最近看凯撒传——凯撒你知道不?咱们还画过他的石膏像呢。”
      我可是记得自己只画过庞培。
      李格一走过来,把装满冰淇淋和奶茶的盘子往桌子上一撂,右手顺便搁我腰上,看了我一会儿,“你是不胖了?”
      我横了眼这人,又瞄瞄身边偷笑的小王后,“啊,怎么着,嫌弃啊?”说话的时候特坦然,暗暗使劲提一口气。
      骑士忙着给小王后拍马屁,没工夫和我计较,“言言,说什么呢,眉开眼笑的。”
      “说凯撒。”我抢话,怕那小丫头使坏。
      “和他的女人。”美貌的王后终于掏出魔镜,一本正经地念咒语。
      “噢?说说看。”李格一倒是配合得紧,兴致盎然地听,还时不时吸两口柑橘奶茶。
      “克丽奥佩娄首先利用凯撒巩固了她在埃及的政权,之前的庞培不提,她的情夫简直可以用火车来拉,后来又看上罗马的奥古斯都,屋大维。可惜呢,屋大维瞧破了她的诡计。——这里面,最吃亏的当然要属凯撒啦——自己的女人给自己戴了一堆绿帽子也不知道。所以呢,凯撒再伟大,在这件事上,也够窝囊。”
      还是小啊,丫头,说起话来颠三倒四,不过到底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可是我听说,屋大维也喜欢有夫之妇呢。”
      转眼看李格一,骑士笑笑,“凯撒是一方霸主,有他在,别说屋大维,天下哪个男人敢和他抢女人?”说到这,居然对上我的眼,“只不过,埃及艳后和他,终究是政治联姻,算不得爱情。”
      骑士是个聪明人,并且用心险恶。我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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