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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他笔下的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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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写到这里,才发觉自己对感情的要求是多么的苛刻。关于梦想,关于信仰,关于灵魂和生命的底色。自幼,父母之间不算热络但也不至恶言相向。母亲要强,每有争吵,父亲多沉默。我自然而然地以为,所有的家庭,大抵也是如此,变数不多。时至他们劳燕分飞,我也只认为是两个人走错了交叉路口,彼此误闯进了对方的人生。他们牵手,也许就不是个明智的开端,他们分开,至少是将这个模糊的错误重新涂抹上平静的色彩。
我没有因生活中缺少爱情的榜样而对它失去想象。相反,自己依然对感情本身抱有执著的希望,对家庭这样的概念还有坚定的依恋。
真正刻在骨子里的疾病是,我不再有安全感。
遇到李格一,我决定冒一次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所以有了更多的贪得无厌斤斤计较喜怒无常甚至是歇斯底里。
从一开始,我便懂得我们之间振幅的不同,不是我不够舒展,而是无论如何,他抵达不了我的内心深处。
但是,我只想获得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
自从放假回来,每天晚上都不见郁家轩。四点一刻出门,八点二十准时返家,神神秘秘。这人,向来我行我素,从没有时间观念。如此恪守规律的时间表,着实让人生疑。
有一次,看他又要出去,我就拿起苹果坐在沙发上削,一边盯着苹果,一边用眼角瞄他,“干什么去?”
郁家轩回身,“管的多了点吧。”迈步,带门。
苹果皮可真够厚的,削都削不动,我一生气,嘎巴一下,一大块果肉被我割下来。
每当这时候,我就会找李格一。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算不算可耻,可是,我总不能长久地生存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那样会把我噎死。我得想办法融入一个世界。
“干什么去?”骑士好整以暇地问我。
“吃面条。就李先生吧。”指了指那个笑容可掬的小老头。
骑士的脸陡然在我面前放成最大号,额头差点抵着我的,“这么热的天,姐姐,你还嫌自己脸上的痘痘不够多啊。”
我推了他一把,“你懂什么?这叫青春痘,说明我青春。你嫌弃了?”以为谁都像你,细皮嫩肉的,从来没有青春期。
这家伙拍拍我的头,“再这么下去,怕是要直接过更年期了。”
眯眼,推门,捡了个靠窗的位置就座,“我决定了,今晚的牛肉面我要双份的。”
面条刚端上来,呼啦一帮小孩围过来,隔着玻璃,眼巴巴地盯着我,盯着我桌子上的面条。一个个衣衫褴褛,黑黢黢,活像一个小丐帮。
我有点尴尬,挑了一小口,就吃不下去了。
李格一叫来服务员,指指小孩子,“给他们每人一碗牛肉面,我买单。”
放下筷子,我压低声音,“你管得了他们一时,管不了一世。他们这样,说不定是有组织的。”
记得小时候,一次逛书店回来,买了一大堆书,腹内空空,本想买点好吃的犒劳自己。瞥见路边两个中年乞丐,穿着破败,还有个是残疾,一下子同情心过剩,留下一元准备买菜卷,剩下的零用钱全都施舍出去。等从商店门口出来,来回一刻钟的工夫,那两人竟大大方方地盘坐在那啃鸡腿,满嘴流油,谈笑风生,说着什么收工了,今天收成怎样。
再看看自己手中的半颗烤糊的青菜卷,幼小的心灵从此蒙上深深的阴影。
李格一的眼眸,又一次在夕阳的光辉里荡漾开来,“能管一时就管一时吧。再说,我又不是圣人,没有能力兼济天下,只求自己安心罢了。”
转头,看着那群蹲靠在路边呼哧呼哧吸面条的孩子,我的心,还是一酸。我知道,这种怜悯本身就是一种可鄙的行为。把自己放在高于他们的位置上,有了优越感,才会有泛滥的同情心。小时候,为了受苦的人们疼痛。现在,为了这份人性的弱点而羞耻。恻隐之心,对整个社会来讲,毕竟不是那么光荣。
回来的路上,好巧不巧,经过郁家轩的画室。黑漆漆的夜晚,屋内还点着昏暗的光。嘁,不就是画画么,用得着那么鬼鬼祟祟的。
可是,即使是画画,如此规整的作画时间,岂是蹊跷二字了得。
骑士问我怎么了。我拽着他的袖子,走走,晚风一吹,就冷了,想早点回家。
夜黑风高,画室门口。“大姐姐,你找谁?”一个小女孩,八九岁左右,水粉色带一层层蕾丝的小裙,睫毛上翘,漆黑的眼睛,浓密的黑发,束成两只辫子,垂过肩。老老实实坐在画架后,侧头望着我。
啊,乖孩子。没管我叫阿姨,真是个会说话的。
“我找,郁家轩。”
“家轩哥哥出去了,一会回来。”伸直胳膊,拿着铅笔在眼前瞄来瞄去。很专业很专心的样子。
“你自己一个人在这,不害怕?”
女孩摇摇头,“画画的时候,就什么都忘了。”
“你的画,给我看看好不好?”
女孩有点羞涩,指指画板,“刚起的稿子。”
线条流畅,比例适中,只有构图微微欠缺。很难想象,出于不到十岁的孩子之手。
“学多久啦?”
“一年多。不过,家轩哥哥才教我,不到三个月。”郁家轩乖张的性子,竟会收学生。
“将来想当画家?”我逗她。
女孩粉嫩的脸蛋衔着梨涡,想了想,很认真,“想当画家的妻子。”
“嫁给谁?”
“拉斐尔。”
“哦,他很英俊。”
女孩一脸“你很浅薄”的神情,噘起小嘴,“他笔下的女人很像妈妈。”
我动容。“你妈妈一定很漂亮。”
女孩很高兴地点点头,放下画板,兴致勃勃地看我。
“我叫江小暮。你叫什么名字?”
“罗言言。”
“自己一个人啊,妈妈没来陪你?”
小妮子摇摇头,两只辫子也跟着甩来甩去,刮到我的脸,痒痒的。
“你妈妈呢?”
女孩竖起食指,“云朵上面。”
这个年龄,是已经能够认知死亡的年龄。女孩这样回答,不是太过幼稚就是太过早熟。
“江小暮。你怎么来了?”回头,波澜不惊的神色。只有眉梢,在跳动。
“闲着没事,就来看看。”我转身,替小女孩卷起袖口,“这样不会将衣服弄脏。”
郁家轩走过来,坐到罗言言的另一侧,眼睛里全都是温柔的光,“画的真不错。”又摸摸女孩的头,“将来能养像你这么个闺女,可就太来情绪了。”
眼前的男人在笑。这笑中有疼惜,有欢喜。今晚的郁家轩,依然是白色的三角领T恤,熨帖的水洗裤,凌乱的发,清澈的手。不知为什么,他一抬袖口,一个眼神,一丝飞扬的发梢,通通落在我眼里。漏不掉,关于他的任何细节。
“不要。”女孩的口气很坚决,“世界上只有一个罗言言。”女孩看看我,又转过头问郁家轩,“她,是你女朋友吗?”
这一叫不要紧,要紧的是此时郁家轩的一双琥珀眸子,盯着我。
“他是,我哥。”我扯过言言的肩膀,笑笑。
他是,我哥。是的,我一直都在对别人说这句话。
“不是。”琥珀的眸子还是盯着我。
他在否定谁?否定什么呢?我不是他的女朋友?还是,强调他不是我哥?
女孩长长出了口气,还拍拍胸口,瞄了瞄我,“我就说嘛,一点也不般配。”
这丫头,绝对是个洛丽塔。
回家路上,郁家轩对我说,“她是罗凯成的千金。”罗凯成?富商啊,本市首屈一指的。没想到孩子才这么大。
“我很喜欢她。”我对他说。
“我也是。”
“你,很喜欢小孩子?”
他皱皱眉,“九岁已经不算小了。不过,孩子越小,越干净。我喜欢这种状态。”
记得看过一个心理测试,说喜欢小孩和小动物的男生比较有爱心。而郁家轩,怎么看都不像那种慈善大使。他这个人,浑身充满负罪感,越是邪恶,越要堕落,骨子里一定被某种性格冲突折磨得不行。和自己说的话太多,所以,才会如此地沉默。
“你这个人啊,太苛刻了。对自己,对别人,对这个世界。”
郁家轩没有理会我,也似是默认。抬头看路边昏黄的灯光,指了指路边的长椅,“有点累。去坐坐?”说完,大摇大摆地坐过去。
我想了想,脑袋里就出现《冬日恋歌》中的画面。有珍和俊相,彩色的围巾,冬日的阳光和笑脸。温情的,温暖的,美好的,爱情。
可这是夏日的夜晚。路边的灯光被小飞虫团团围住,眼前是郁家轩深深的眼神。走过去,就着他身边坐下。
“言言她是私生女。”
有钱人的孩子,也许,不是那么幸福。可是,想起那个小丫头精明闪亮的大眼睛,看着画板,沉醉的,幸福的,或者,假装幸福的?“那样的家庭,没有妈妈,很辛苦吧?”
郁家轩背着椅背,双手交握,抬头望天,神圣的姿势。“看过梵高的《星夜》么?”
梵高的画我看得不多,但《星夜》还是有印象的,斑斓的天空与岸边灯光的倒影相映,生命的活力和艺术纠缠在一起,灵魂也变得疯狂,变得躁动,然后毁灭,然后永恒。那是个倔强得令人动容的男人。
“在梵高的眼睛里,星空是一条翻腾旋转的江河——燃烧的河。面对那样的星空,我觉得自己找到了至亲。”他低下头,声音里有着幽幽的湿滑的情绪,“人就是越活越不快乐。早知如此,还不如停留在美的年龄就立即死去。”
郁家轩,第一次和我说起如此绝望的话。因为绝望,所以诚实。
他在思念他的母亲。
“正因为可以长大,才能回过头来体会自己曾经的幸福啊。后悔才是人类的永恒主题。因为有后悔,才有幸福的记忆。”
“不是后悔。是失去,是命运,是一辈子也无法重新来过。”俯身,拾起一个小石子,反复摩挲,“小时候,自己有个有缺口的洞。刚失去的时候不会疼,因为还能体会到余温。但过得太久,竟然发现,缺口早已破裂,大到承受不住。言言,敏感而自知,却依然能够温暖。不是我在教她学画,是她在教我如何持续活着。”
石子被远远扔出去,然后,他笑,我的心被迟缓地揪起,“有时候我也想,是自己让自己陷入这种伤感的氛围中。没人同情你,你就同情自己。其实呢,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只是自己给自己编故事。”
人有自我保护的本能,痛到极致,会不自觉选择麻木,选择自欺。偶尔唤起自己的记忆,刚探出头角,又缩回壳里。
世界的那一边,也有一个我思念着的,却始终无法原谅的男人。不是不想原谅,而是不能。我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说服自己迈出一步。
是的,也许一切都没什么,一切故事在别人眼中都是牵强附会和自作多情。不就是一个被父亲遗弃的人么?有什么值得同情的?比你不幸比你活得艰辛比你生存得绝望的人多得是了。你有什么资本在这里孤芳自赏顾影自怜呢?你的“不幸”并不能构成你“高贵”的理由,也不能因为某些“失去”而丰富你内心的伤悲。真的,那太作做,也太矫情了。
于是,持续的阵痛化为隐疾,沉默解决了一切问题。
答案不过一个,那个男人犯了罪,得到的惩罚是我的永不宽恕。
在这夏夜里虫飞风动的时刻,我触到一颗柔软的灵魂。
我起身,伸出手,将他抱住。
郁家轩在我怀中,安静地,像个孩子。
如果陌生人之间的牵绊脆弱异常,一碰伤口,就会尖锐刺痛,那么此刻,我们不再陌生。
不管未来怎样,现实如何厉害,我们终究互相温暖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