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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年年岁岁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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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新摆了一组石膏加水果静物的组合,我捡了个不大好构图的位置坐下。小尾巴狼凑过来,瞄两眼静物,用手比划比划,“你没事吧,就这的角度、灯光,我打赌这幅画你坚持不了一周。”
我眯眼瞧他,“公子,赌什么?”
“真要赌?”他冲口而出,眼睛盯着我看。
“你上次不是说有德加的作品集?你输了,就送给我,怎么样?”选这个角度,纯粹是挑战。一张水粉,画一周,意味着深入、细致和全力以赴。我知道自己是真的在赌了。
“德加啊,那可是我爸从巴黎带回来的。没事我都舍不得翻。”这人,在加码。
“那算了。不知道你那么宝贝德加。我这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转头,往调色盒里挤颜料。
“我赢了,下周的文化衫彩绘比赛,和我一起参加。报情侣组。”
我最喜欢德加,埃德加·德加。一个声音这样说过。现在又在我脑袋里重复一遍。
“一言为定。”
别说一周。三天,第三天我就不再能继续。手指厌倦了画笔,画笔厌倦了画纸,画纸厌倦了眼睛,眼睛厌倦了静物。笔触变得造作,调出的颜色也走了样。
邹老师走过来,“太勉强了。不如改一幅素描试试。”
我起身,重新贴了张画纸。
累了,歇歇总可以吧。画一个人,像一颗树一样精致的人。笔尖摩擦画纸发出沙沙的轻微的响声,透彻的眉,凝定的眼,凉丝丝的笑。
“你男朋友?”邻座的容容探过头,“还是假想的白马王子?”
我笑笑,谢谢她的祝福。
“那个,小暮,我发现叶礼对你很好啊。”试探的,微微艳羡和略略的酸味。
第五天,叶礼来找我,“看你挺为难的,我给你个台阶下。”这人,说话从来不考虑别人的颜面。“我把画集送给你,一起参赛。如何?”
我笑,“现在十分有感觉,不想讲条件。不过,”我瞄了瞄他手中的册子,“加容容一个,我们团体赛。可以考虑。”
“成交。”
翻着德加的画,敏感于他是个习惯并且善于运用线条的人。纤细、流畅、连贯,有着古典主义的谨慎和矜贵,和主流印象画派几乎背道而驰,自然、阳光,色彩的纷呈和体积感都被人工舞台上的线条与质量取代。画面透着一种柔软的关怀,我被这种优雅而明亮的善深深打动。
比赛结果很快出来,团体第二名。旅游协会组织一日游。
“江小暮,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让你这么不待见我。”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放我鸽子也就罢了,还扯进来一个董容容,让我怎么办?”
“容容,那才是真正的淑女。叶公子还不好好把握?”这事我在心里琢磨了一下,是有点缺德。就干这一次,下不为例。
看我反复摆弄手机,“在等你家那位的电话?”
没错。四天了,只有一条短信息,“很忙,稍后联系。”
我没理他,出教学楼,往篮球场走。小尾巴狼,屁颠屁颠地跟着。“别是被我说中了。他那边,有没有别人,你知道么?”
“叶礼,够了没有?”他名字是俩字,大声喊出来没那么有气势,“我和李格一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过问了?我喜欢他,就是喜欢他,他怎么样都无所谓。你别有事没事在这煽风点火。”
我突然这一嗓子,把他吼得有点木,讷讷地没什么动静,跟这我走出校门。
“哎,给你讲个笑话。黄侃对胡适说,你提倡白话文根本就不是真心实意。胡适问他为啥。他说,你要是诚心提倡白话文,你就不该叫‘胡适’,该叫‘到哪里去’。”
我真的笑出来了。我总是在伤害别人。想着郁家轩的时候伤害李格一,想着李格一又控制不住向叶礼发火。
人家得罪你什么了呢?不过是对你感兴趣,玩玩追来追去的游戏。你就觉得自己有资格有本钱捉弄别人利用别人对别人呼来喝去了么?
真够贱。女人做到你这个分上。
“哎,江小暮,看那边。”叶礼指着学校大门上的匾额。我心里有事,没多想就跟着望过去,没什么新鲜的呀,还不如刚才那笑话好听呢,该叫到哪里去,可逗死人了。
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放下,左边的面颊就乍然扑上一股温热。“你——”没能把叶礼推开,我一阵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
我不该在此时调远焦距,不该在马路的这一面看到那一边的一抹水蓝,更不该看到大步往前迈的背影后大喊一声,“李格一!”
你说事情怎么就这么巧呢。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老老实实恪守本分地复习读书啊,一直在节制和叶礼的交往,就是郁家轩,因为铺天盖地的论文作业我都没空想他。
那个背影没有等我,决绝地往前走。
这是我记忆中的背影啊,可是,他不肯回头。
我甩开钳制我胳膊的手,身边车如流水。到底还是拽住了水蓝色的衣角。
“李格一。你怎么会在这?”
水蓝色停了停,转身,回头,脸不变色气不喘,平平静静几乎是含着笑意的一派安详。“我就是想你了,赶个周末来看看你。没想到遇上这么出大戏。——你干嘛拽着我不放啊,今天你要是当没看着,我估计也能装作不知道。”
我太了解李格一了,包括他发作前的微笑。“李格一。你听我解释。”
“江小暮。我知道你一向会编故事。并且每编好一个都要讲给我听。管他讲的带劲不带劲呢,好歹你用了心啊——当了这么多年的忠实听众,你是不是得给我点报酬?”
李格一的眼睛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头似的往我脑袋上砸,头晕。心脏一下下撕裂的疼,血液都冻住了。
下一步,他扳过我的手腕,咬我的嘴,咬出了血。我的双肩被他捏得发麻,骨头都要碎了。
碎了就碎了,碎了就碎了。我就站在这,任你处置。
李格一,你可千万要听我解释。
“我忙得要死,就为了把所有事情都排开空出两天回来。没想到,你这么欢迎我,江小暮。”
他猛然松手,借着惯性我险些栽倒。
这不是水蓝色么,我什么时候对着这张脸哑口无言过?稳了稳心神,“李格一。我都说了让你听我解释,你还想怎样?你这么阴阳怪气地算什么事儿啊?——你别走,我就问你,你信不信我?!”
“你想说,所谓信任就是相信无法相信的事是么?”他还在笑,轻轻拨开我的手指,“江小暮,你那套理论也就骗骗你自个儿,我要是也跟着信,那就太给你面子了——”
转身,往前走。
我直立着,眼睁睁看着繁华街道中的人影。多熟悉的场景,年年岁岁花相似啊。
不能再追了,再追,我就真的追不回他了,我的水蓝色。
暮春至盛夏,感冒病毒一天比一天流行。我很荣幸地再次得到了垂青。
“你家那位骑士,最近的电话好像没那么频了。”到底是室友,说话就是给我面子。什么叫“没那么频”啊,根本就是音讯全无。
“哎,他最近忙得要死。考试、实习、社团活动外加兼职,可以理解。”浑身烫的慌,往嘴里送一大把感冒药,拜托室友帮我买了一大桶冰淇淋。
“天,全能选手啊。”
“还行吧。”揭开盖子,用勺子舀一块,真甜。“他那人,越忙越精神。”
“小暮。”梁琼拎着个小饭堡走进来。“外边一男生给你送来的。”
我有点狐疑地接过,打开盖子,笑得肚子痛。乌鸡汤。“谁啊?不是咱系的?”
“不认识。长得不赖,但流里流气的,不像好人。”
我眯眯眼睛,“那人呢?”
“递给我就走了。真纳闷,他怎么知道我是你室友啊?”
是够神通广大的,我就上午一节西方美术史没去,下午就来人了。
“这小男生还真够体贴的了。不知道你有主了?——哎,趁热喝吧,多少对身体有好处。”
喝,当然要喝。我起身,动作猛了点,头晕目眩。扶着墙走路。
“干嘛呀?”小高要过来扶我。
“没事儿,上趟厕所。”
“上厕所你拿着饭堡干嘛呀?”
倒着饭堡往便池里一扣,给下水道喝去吧。叶礼。
一晚上把我烧得昏天暗地。小高一个劲儿尖叫着去医院打针,阿德端水送药,梁琼为我跑上跑下。全寝总动员啊。
我这是作的什么孽,这么能折腾人。
“阿德,麻烦你帮我把寝室电话线拔了,这么晚也不会有人打来,我想早点休息,吵得慌。”手机被我开了关,关了开,最后还是关了锁进抽屉。
等待的感觉很卑微。更不用说等待一个让我恨得牙痒痒的人。
早上静悄悄的,室友都去上课。起床,汗水濡得被子褥子潮津津,可算退了烧。对着镜子一瞅,两只眼睛,像两个胡桃,肿起来。
一开手机,三条短信息。我的心扑的一跳。
——“收到了么?”
——“怎么不回话?好些没有?”
——“开机后回我信息哦。”
——叶礼。
端茶杯喝水,呱嗒摔在地上,裂成N半。看来感冒还没好啊,没力气,杯子都拿不稳。起身拿垃圾篓收玻璃碎片,手上的血跟自来水似的往出冒。
小高一进屋,“小暮你干嘛?自虐啊?”
我转头,微微笑,“没事儿,我就是想数数这有多少片玻璃茬子。”
小高拿她的大眼白瞪我,“不是一晚上烧糊涂了吧——”拽我的手,贴邦迪。
“你省点贴,那也好几毛钱一条呢。”窗户外头阴成一片,闷得慌。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
李格一,算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