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师》尤尼西斯

78、故人相见（二） 免费午餐

　　厨房里走出来的中年女人看到站在外面小路上的唐扣，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一点儿都不惊讶有陌生人来，只是她皱起的眉毛让唐扣发觉她似乎并不欢迎自己。伸手不好打笑脸人，哪怕是以不友好著称的拓扑人。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叫唐扣，来拓扑是想找些东西。”脸上带着自己能展露出来的最温柔的笑容，唐扣开门见山地道出意图。
　　这时候的唐扣成年没多久，通身还保留着孩子的天真和坦率，当然还有不能完全褪去的青涩。中年女人不知道为什么，听完唐扣的来意眉毛竟然松开了，把手里装满青菜的盆子往厨房门边的石台上一扔，两手随意在身上的围裙上擦了擦。
　　“你一个人来的？怎么找到这里的？”中年女人一边问一边沿着厨房门前的石子路往正屋的方向走。唐扣见她好像对自己没有很反感，便跟在她的后面老实回答道：“我是根据一本连环画上的地图找来的，还查了一些旁的资料。”
　　走在前头的女人听完唐扣的话突然停了一下，跟在后面的唐扣差点撞到她身上。唐扣的心里有些打鼓：难道我说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话了？还是我说从连环画里的地图找来的太随便了，让她觉得我没诚意？自从来到这座房子，看到这个并不友好的女人，唐扣就很自然地选择了说实话，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问了自己就照实说了，可能是从她身上感觉到的莫名其妙的威严，这种威严甚至让唐扣觉得从未有过，哪怕在为数不多的唐一楠对自己发脾气的时候都没有过。
　　带着这种小心翼翼，唐扣跟着中年女人走到了正屋。到了屋里唐扣才开始感慨刚才看到的那盆子青菜根本不算个啥，虽然那满满一盆木薯足够正常人家一年的消耗量、在市场上价格高得惊人、连林氏产业都因为成本过高没能“改良”。正屋的门口随意摆放着两缸鸭掌，缸子一看就是随便找来的，大小、花纹都不一样，缸沿上还有豁口，但是缸里鸭掌的长势足够你忽略所有的外在不完美：每根茎上分布均匀地长着六瓣的鸭掌形叶子，浓绿的颜色在太阳底下反射出暗哑的光。最让唐扣欣喜的是这两株鸭掌明显没有经过人工修剪，长得非常恣意，枝枝杈杈纵横交错，叶子交叠的地方挤挤挨挨的，有的枝条干脆顺着缸子的豁口长到了外面，看着就觉得热闹和喜庆。
　　屋子只有一层，占地倒是很大，后面用篱笆围了好大一个院子，更奢侈的是那座唐扣在入口处看到的山就在院子的后面。想到自己家憋屈的后院和狭小的阳台，唐扣顿时觉得太寒碜了。屋子里很明亮，窗子很大，透过满窗的阳光能看到满是浓重绿色的植株在寒风料峭里稳稳地生长在山里。如果我有这样一个居所，我也愿意好好保护她，让她免遭外人的打扰，躲开所谓的现代化进程，为此不惜“冷漠、不友好”的外人评价，让她安然自由地存在于只可能被有心人发现的角落。
　　李娅看着唐扣瞅瞅这瞅瞅那，一双大眼不停地闪着光，心里觉得安慰：虽然也是个来找东西的，好在没那么讨人厌；看见好东西也能不存嫉妒、占有的心，小丫头还算没长歪。等唐扣对着满屋子摆放的大大小小植物欣赏、羡慕、感慨完了，李娅才出声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后让唐扣随便坐。这个待遇在拓扑外来人员的历史上已经是最好的了，上个不知道怎么走到这里来的家伙因为对着房门口的那两株鸭掌流口水、对着屋里的其他植株、甚至桌上摆的各色水果垂涎三尺，还没等踏入正屋就被请离了，你不会想知道他拒绝离开时候遭受的“礼遇”的。
　　穿着厚厚棉衣的唐扣，老老实实顺着李娅的指示坐到了宽大的木摇椅上，木摇椅就安放在李娅坐的那张椅子对面。李娅坐在上面显得非常舒适，两脚闲适地踩在摇椅前面的横杆上，手里还端着从小方桌上拿来的铁木茶。唐扣照着李娅的样子坐到了椅子上，但是因为人有点儿小，一坐进去就好像陷到面团里的包子馅儿，两条腿伸直了也没能够着前面的横栏。李娅很久没看到外人了，更何况还是个好像没成年的、手生脚生的小姑娘。装着喝茶的样子压下喉咙里的笑意，李娅对唐扣说可以把鞋子脱掉脚放到椅子上。边说边把鞋子蹬下来，两脚一收就盘坐在了腿下。唐扣照葫芦画瓢，把沾着厚厚一层泥土的鞋子小心地脱下来，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发现她没注意，便长舒了一口气将鞋子挪到不起眼的角落，两只走了好远路的脚丫在放到腿下的时候还轻轻扭了扭。
　　在李娅眼里唐扣就像自己小时候养的那只呆傻的浣狸，做坏事的时候自以为谁都没看见，偷偷地高兴，孰不知她那点儿小心思早就被看得一清二楚了。鼻头上满满的一层细汗，坐在那儿头发上甚至开始冒出白色的雾气；那双沾满泥土污渍的鞋也没能躲过李娅的眼睛；身上穿的棉衣已经起皱，倒是背的包保护得还不错，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啥。小小年纪一路上也经历了不少，好在知道取舍，不像有的年轻小姑娘，出趟远门除了一大堆衣服就没带别的。李娅不否认对唐扣的好感，要不也不会让小丫头进屋还招待她喝茶了，铁木茶可不是到处都能见到的大路货。
　　等唐扣喝完一杯铁木还没来得及感叹茶的滋味，李娅就发问了：“你来拓扑想找什么东西？”
　　把古朴笨拙的茶杯放到桌上，唐扣坐正身体回道：“我来拓扑是想寻找一种叫琼芷的药材。我有一个朋友患有哮喘，现在情况很严重，我们现有的药材已经没办法缓解他的病情。”
　　“琼芷确实是哮喘的对症之药，但也根治不了。你打算往后怎么办？单靠琼芷最多只能把他的病安抚住五年，之后这个病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而且你可能不知道，五年之后如果还不能找到根治的方法，可就再没有另外一种像琼芷这样的药材来让你缓解他的病了。琼芷是你能用到的药效最好、也是最后一种能针对哮喘的药物，之后这个病人要么根治要么等死，而且还不用等太久喔。”
　　唐扣有些吃惊，自己看过的所有资料上都没有提及琼芷还有这样的限制，如果五年之后图楠还不能结果，自己不是把米修送到了绝路吗？可是如果现在不用琼芷，也没有第二种选择了。唐扣想了一下，坚定道：“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最后的方法了，之前我们使用过一种压制哮喘的药材，现在几乎已经没有药效了。琼芷是最合适的接力棒，五年之后也许我们可以等到根治哮喘的机会。”
　　李娅惊讶了一下，唐扣所说的根治哮喘的机会在自己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不知道眼前这个青涩的小丫头是打算怎么去等来这个机会呢？
　　“好吧。那现在你打算去哪里找琼芷呢？”
　　“……”您对琼芷这么了解、说了这么一大堆，不会还想告诉我您不知道去哪里能找到这种药材吧？
　　“哼，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现在连白吃的蔬菜水果什么的都没有，你觉得我有可能把琼芷这样珍贵的药材随便送给你吗？”李娅看懂了唐扣的眼神，很干脆地泼了她一盆冷水。
　　“娅姨，吃午饭了！”厨房里有人在招呼。
　　“……”如果你请我吃，这就是免费的午餐吧？
　　“……”你可真会挑做好饭的时间，李娅心里愤愤然，起身穿鞋走人。
　　“……”我能跟着去吗？
　　“还不走，吃白饭还要我请吗？”
　　脚下生风，唐扣快速地跟上，心里偷乐：“免费的午餐来了，琼芷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