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晋嫡女列传》一叶知薇

3、第二章浪静

　　夏日，阳光明媚。
　　“五娘子。”一早等在后院门口的方嬷嬷笑着走了过来。
　　淑兰才下车，扶着吟冬，正头昏眼花，刚刚因为赶得急，走的小道颠簸，她不幸的在马车里吐了一路，听方嬷嬷的话，只是笑了一笑。
　　“娘子请这边来。”方嬷嬷福了福身，笑着迎了过来，“夫人都已经在等你了。”同时示意身边的几个丫鬟，去帮忙搬东西。
　　“嗯，走吧，嬷嬷辛苦了。”淑兰微微一笑。
　　方嬷嬷点了点头，笑道：“哪里哪里，娘子见外了，不敢当，不敢当。”
　　还算是知书达理，在杨国老那里长大，不容易。想到杨国老那威名远扬的特性，方嬷嬷又特意细细的打量了淑兰一番，最后得出了这么个定义，她是于氏的陪嫁，一向受到倚重，今天于氏特意让她出来接淑兰，就是想让她看看淑兰是不是有可造余地。
　　淑兰之前没回来过，全靠方嬷嬷带路，云娘和秦筝跟着其他的丫鬟去淑兰的屋子里面放东西，方嬷嬷一路，从垂花廊穿过，横穿人工湖上的拱桥，再向北才是夫人住的碧琳阁，几个穿红带绿的丫鬟连忙去禀报，这时候京城也热了起来，柳树随风摇曳，垂花廊挂着一溜鹦鹉，叽叽喳喳，不知所云。
　　等到了碧琳阁的正堂，一进屋就是一个大插屏，上面牡丹姹紫嫣红，描金绘凤，格外华丽的同时，却有空灵之美。
　　转过了插屏，穿过珠帘，一溜鸡翅木的橱子上放着各色玉器古玩，然后才是平时起居的东厢阁。
　　一进去，便看见一个中年贵妇穿着织金裙，头发盘起，斜倚在罗汉床上，被一群丫鬟，小姐环绕，有个年纪和淑兰差不多的女孩正双手空握，不紧不慢的给贵妇捶着腿。
　　淑兰便知道，这是就是她的生母，于氏。
　　于氏看见淑兰，展颜一笑，坐正了，对淑兰招招手，“过来，让娘看看。”身边的几个姑娘散开，给淑兰让出来一个位置，淑兰慢慢走过去，试探性的喊了一声：“……娘。”她伏在于氏膝上，于氏慈爱的摸了摸淑兰的头发，抬起淑兰的脑袋，笑着跟身边的人道：“都成大姑娘了。”
　　“有没有想娘亲？”于氏柔声问道，她搂着淑兰，衣服上用着素日常用的蜜合香，淡淡的，却很亲切。
　　“嗯，淑兰想娘亲了，很想很想。”淑兰低声道，有些许哽咽，搂紧了于氏。
　　到底是血缘，母女，割不断也切不断，以前不见面的时候没什么，到见了面时，眼泪却一发不可收拾。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
　　说着不想不想，但是一见面，还是觉得亲。
　　于氏笑着捏了捏淑兰的脸，拉着淑兰的手，道：“好了，这一屋子姐姐妹妹的，别让姐妹们笑话。”
　　淑兰点点头，顺着于氏的意思，挨着于氏边坐了下来，之后和这一屋子的人撕认。
　　身材高挑，鹅蛋脸，芙蓉面，垂髻，一身银红色织金裙，生的温柔娴雅，对着淑兰本分而疏离的笑了笑，坐在于氏下手的是二娘子沈淑仪，也是于氏所出，大了淑兰三岁，如今听说日子已经定了，说给了英国公的世子，已经数着日子待嫁。
　　于氏的长女没有满月就去世了，所以淑嘉便顺着下来，成了二娘子。
　　三娘子和四娘子都是姨娘出的，三娘子淑荷凤眼吊稍眉，顾盼神飞，像极了她的母亲四姨娘，四娘子淑薇的母亲三姨娘过世的早，便养在于氏膝下，和淑兰同龄，便是刚刚给于氏捶腿的那个，穿着柳叶黄的百褶裙，俏生生的，低着头不说话。
　　沈透膝下，子嗣稀薄，仅有五女三子，活下来的就这四个姑娘和于氏生的两个儿子，长子沈铭，次子沈钰。
　　于氏不是个太简单的人物。比较目前大面上能看出来的信息来看，就能得出这一观点。
　　除了四姨娘外，其他的几个姨娘，大都是丫鬟出身，卖身契都在拿捏于氏的手里，至于儿女，不是于氏生的两个女儿，一个是在于氏那里养大的，于氏说东她不敢说西，至于三娘子，母亲是老夫人的外甥女，仗着这一点她和四姨娘母女非常敢于虎口拔牙，下过几次于氏的面子，所以淑兰没回来的时候就听说于氏终于抓住机会，趁着老夫人养病，干脆把四姨娘人一捆，往佛堂里一送，完事。三娘子也是个会见风使舵的，又不傻，现在乖乖的呆在院子里，大气也不敢出。至于四姨娘曾经生养的那个儿子，没出满月便一病夭折了，四姨娘跟沈透又哭又闹，但是什么甜酸都没有闹出来。
　　因为这件事当时本身就是捕风捉影的事，四姨娘哭哭啼啼半天，拿不出个甲乙丙丁。
　　说句实话，其实就是于氏折个由子，把四姨娘拖出去，打杀了，沈透和老夫人也不敢把于氏怎么样。
　　相比南京，京城可是天子脚下，四姨娘是老夫人嫡亲姐姐的孩子，但是于氏也有有恃无恐的地方，因为要是她抢在前头，参沈透一本宠妾灭妻，就是有些风言风语流露出来，本身沈透就不受重用，估计沈透这辈子前途就彻底到头了。
　　还有一点，于氏的父亲，是江南清流，当日和太祖有过一饭之恩，即便是没有官职，但是在皇帝眼里，还是比沈家超出太多。
　　可见，单纯比较于氏和南京的陆氏，于氏靠着天时地利人和些许手段，完胜。
　　沈铭和淑兰是同胎所生，今年也是十二多一点，沈钰却还是一个小豆丁，才将将五岁，还在老夫人的屋子里混。
　　于氏有头风的毛病，最怕吵闹，而且见到小孩子就莫名其妙的心烦，沈透虽然觉得奇怪，但是毕竟无关大雅，便依着于氏，所以孩子都是在老夫人那里带大到五六岁认人懂事了，于氏才拿回来养着。
　　其实，从云娘那里知道于氏从来没有亲手自己带大过小孩，淑兰心里才稍稍平衡些。
　　“你哥哥在老夫人那里玩，一会再见吧。”于氏笑了笑，眉眼柔和，“你爹上朝去了，明天沐休再见吧。”
　　淑兰乖巧的点了点头，听着于氏说东说西，实际上却在观察这些姐妹和于氏，开动脑筋，分析这些姐妹们能走的近一些的，和必须严格划清界限的。
　　二娘子自然不用说，自己亲姐姐。
　　四娘子，从于氏的笑呵呵的表情来看，目前，于氏敢于把她放在身边，暂时还是个无伤大雅的人物，日后如何就不知道了。
　　至于三娘子。冲着四姨娘这一点，淑兰既然回来了，一定也要和亲娘于氏统一战线。
　　“我昨日剪了几朵绢花，你们看。”这时候还不到去给老夫人请安的时辰，于氏去梳洗打扮，现在二娘子备嫁，屋子里全是来来去去的礼品，乱七八糟，都收拾不出来，于是几个女孩子去四娘子的房里，坐在了一起，四娘子笑了笑，温柔娴雅，让青盏拿出一个盒子，里面十朵纱堆的绢花，并在一起，全是淡绿色的，但是重叠的部分不一样，深浅不一，边细细的沿着边，缝了道金线，看上去煞是可爱，确实是手巧和会讨巧。
　　“四妹妹一向手巧，。”淑荷扑哧一笑，拿起花，并在一起，放在鬓边，照了照镜子，“赶明个给姐姐我也做几个。”
　　“姐姐要什么颜色和样式的？姐姐把样子圈一下，过几日姐姐让立夏来拿就是了。”淑薇拿出册子，让青盏递给淑荷，淑荷接了过来，特意转过身来，跟淑仪说道，“我哪里好意思麻烦妹妹，我听说，过几日姐姐出阁，娘不是让四妹妹绣百福图吗？四妹妹还忙得过来吗？”
　　淑薇眼睛弯弯，道：“左右都是小活计，百福图又不是什么难绣的东西，帮二姐姐是我应该的。而且找个空闲时间，便能把绢花做出来，五妹和二姐也要吗？”
　　淑仪笑笑，端起茶水浅浅扣了一口，道：“我素日就不太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你们也知道，这些日子要绣的东西太多了，我忙的不可开交，四妹妹都已经帮我这么大个忙了，我还没来得及说道声谢，百福图说是轻巧，但是绣花确实是费眼睛，我要是再开口要这要那，我自己都觉得没脸。”
　　淑兰看绢花挺漂亮的，正拿着玩，听淑薇开口，差点一个要字也脱口而出，但是看淑仪说话的调调，和淑荷的样子，及时的把话咽了回去。
　　这里，唇枪舌战的标准明显高于沈琉家里。
　　“不麻烦，不麻烦。”淑薇笑了笑，拿着绣册，侧头想想，道：“二姐要出阁了，不如就做牡丹来看，怎么样？用彩色的烟络纱，再用柳叶青做出花叶，做的大一些，还可以放在花瓶里。”
　　“敢情是好，我正有一个插花的瓶子。”淑仪笑笑，推了推淑兰，“你看，这里还是你四姐姐手巧心也巧，想的都这么周全。”
　　“说起会讨好，真真还是四妹妹，姐姐我也不客气了。”淑荷也笑笑，将绢花递给淑薇，用笔勾出几个样式，把绣册还给淑薇。
　　“五妹要什么样子的？”淑薇笑笑，把绣册传给淑兰，淑兰打量淑薇上下，这货，要不是真无害，要不就是太有心思。
　　作为一个庶女，在于氏手里讨生活，怎么也不是个太简单的人物。
　　淑兰素日没少听了杨国老谈论朝中各色八卦，知道越是这种表面没有棱角的，本本分分的，日后在背后□□一刀也是最干脆利落的。
　　“我没有什么太喜欢的花，姐姐会做竹子吗？”淑兰突然冒出来一句。
　　淑薇皱了皱眉，道：“这可就有些麻烦了，可能要在竹子枝干里放上铁丝，但是叶子不容易稳住。”
　　淑薇这里煞有其事的想着，淑荷唇角勾勾，道：“其实竹子确实是麻烦了些，而且，就算是四妹妹的姨娘在，做出来未必太好看。还不如换个别的呢。”
　　淑薇的娘是京城有名的绣娘，当时就是因为这手好活计，才进了沈家的门。
　　“换个别的。”淑兰侧头思量，道：“实在不行兰花怎么样？”
　　淑仪揉揉脑袋，道：“兰花做出来就没有放在花瓶里的样子了，要不换成海棠吧。”
　　淑薇抿了抿唇，递了样子，让淑兰自己挑颜色。
　　几个女孩子还在说着，屏儿进来了，说是夫人完事了，身边的丫鬟上前又打扮了下几个女孩子，这才去见老夫人。
　　老夫人杨氏，小名妙善，杨国老的亲妹妹，眉眼，举动里和杨国老尽是相似。
　　老夫人舒服的躺在花塌上，几个乳娘领着沈钰，好让于氏看看。
　　“胖了些。”于氏笑笑，抱了沈钰起来，掂了掂沈钰，沈钰勾着于氏的脖子，像只小猫似的一顿猛蹭，奶声奶气的说了一堆反正淑兰一个字没听懂的话。
　　于氏意思意思，便把沈钰交给翡翠，坐了下来，跟老夫人说了些有的没的。
　　两个人看起来很亲切，但是话里话外，透着疏离，看的出来，于氏和老夫人关系水到了份上。
　　老夫人很快就把话题扯到淑兰身上，问了问杨国老杨夫人的近况，杭州怎么样，这些无关痛痒的话。
　　淑兰其实很愿意讲讲杨夫人是怎么样拿着菜刀，追了杨国老半条街的这个桥段。
　　仔细观察众人的态度，淑兰才发现其实，沈府的核心人物还是于氏，而不是老夫人。
　　其实老夫人一辈子也不容易，学了半辈子的世家女子的风度，但是同样的一个小动作，于氏做着，就是风骨，老夫人做着，淑兰就觉得别扭，在气势上，老夫人就弱了于氏三分。
　　说实话，杨夫人更干脆，怎么合适怎么来，不屑于去模仿别人，但是反而有一种别人不能小视的姿态。
　　想必老夫人养大的四姨娘也是这个样子，难怪在于氏面前就是一炮灰。
　　淑兰在这里胡思乱想跑神，老夫人和于氏说着说着，从淑兰出生说到现在便笑道：“玉娘，嘉娘还有少爷哪去了？这两个活宝，真是的，自己妹妹回来了，都不说来见见。”
　　淑兰第一联想，玉娘嘉娘这是谁。
　　第二想法，哇，这两位是又那号人物？她头大。
　　不得不说，天朝文化博大精深，这一点被亲戚关系诠释了个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