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风平 ...
-
说句良心话，在沈淑兰的记忆里，家就是四个人，杨国老杨帆，杨夫人，云娘还有一个她。
所以，当云娘告诉她，她娘要接她回去，她好生惊讶了一番。淑兰从出生便被当时辞官回乡的杨国老抱走了，所以，沈府这个名字，对她而言，真的就是字面上的两个字而已，名义上的家。
南方春日风景亮丽，杨柳依依，西湖如同镜面一般，倒映着蓝天，小桥，流水，人家，各色树木穿插在青墙白瓦之间。
四月江南雨连绵不绝，而今天是个少见的一个晴天。
沈淑兰站在在宁国公巍峨的大门前，量身缝制的莲纹穿云金缕丝的百褶裙将女孩子特有的天真与纤细全部衬托了出来，披风被风吹起，额发飞扬。相貌上，她遗传了她娘亲的良好样子，柳眉杏眸，顾盼之间神采飞扬。
门口马车已经备好了，吟冬拿着包袱，正在和小厮清对单子，淑兰的东西不多，但是也有几件是常用的，一时缺了在路上也不好补。
一会，吟冬过来，跟她说东西都齐了，可以走了，淑兰便微微的提起裙子，扶着吟冬，低头上了沈府派来接她的一品大员妻子儿女出门用的琉璃八马车，远处，杨国老拎着一把红缨枪，耍的虎虎生风，银光闪烁之间，同时传来杨国老特有的大嗓门——“到了京城，别忘了给你舅爷爷我报个平安，还有，有时间来杭州看看我和你舅奶奶，别的我不嘱咐了，吃好睡好玩好就好了。”杨国老昔日战场上厮杀，嗓子沙哑独有一番威严。
杨夫人没能来送她。因为杨夫人为她回家的事情和杨国老发了好生的一通脾气，但是无奈，她确实不是杨家的孩子，杨夫人气的自己暗自垂泪，哭了几日，嚷嚷了一番“就是阿猫阿狗我养活这么长时间，也有感情了，不是让她们说拿回去就拿回去。”终于冒了风，染上了风寒，今天没能起得来床。
杨国老从来不送人。因为太祖年间，每次出征时，只要他去送，一定会有将领马革裹尸，一连四次，杨国老先后送走了自己的所以同袍，所以杨国老此后，人来客去的，再也不亲自送人。
沈淑兰来的时候，除了云娘外，于氏给她带了四个丫鬟，走的时候，杨夫人不放心，把身边的一等丫鬟，秦筝和疏影给了她。
淑兰一行人就这么启程了。
按照于氏的安排，淑兰她们到了南京，先在南京的兵部尚书沈迁的家里小住。沈迁是沈家五房的长子，沈透的表兄，同朝为官，虽然一个在京城，一个在南京，但是两家素日来往的还是很勤快的，关系也比较好。
等到了南京，见过南京的亲戚，受到于氏关照过的陆氏便着手安排人教淑兰一些大家族里的生活规矩。而淑兰唯一的感觉，就是不适应，处处的不适应。
这确实是怨不得淑兰，因为杨夫人没有孩子，背景简单，当了这么久的国公夫人，但是她还是不知道知道这些嫡女，庶女，夫人，姨娘间的相处规律，更不用说提点淑兰，杨国老为人洒脱不羁，又不重视规矩，哪里知道这里面的文章，导致淑兰也是直肠子的性子，日日看人说话拐弯抹角，淑兰头也大了，看着女孩们拿捏着腔调，在沈迁面前撒着娇，假装关心互相，扮演姐妹情深，淑兰每每都是恶寒不已。
同时头大的还有陆氏，她看见淑兰的种种做派，说话谈吐，深感责任艰巨，同时在心里暗暗的问候了于氏一番，难怪要让淑兰先到南京小住，免得回去在老夫人，姨娘，姐妹们面前掉链子，南京毕竟不是自己家，离京城又远，而且对于暂住的小姐规矩少些，于氏打的好算盘。
客观来说，只能说于氏太了解杨国老那两口子了，而且，在外人家，大面上的礼仪淑兰当然是有的，而且沈迁家里相对沈透家里关系要简单得多，所以于氏是非常放心把最艰难的任务交给了陆氏。
淑兰这才知道，原来在宅子里生活是有一堆文章的。
在杨府的时候，杨国老早年起于微末，杨夫人也是平常百姓，加上父亲是个秀才，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家里里里外外全靠杨夫人这个大女儿撑着，所以杨夫人自幼假充男儿养大，待到嫁给了杨国老，二人过日子根本就没有规矩可言，舒服便可。
杨国老夫妻自己自有养生一套，每日邻近午时才起，带的淑兰也有了晚起的毛病，而且根本没有上去请安这一说。待到了南京，淑兰也觉得每个人的家里应该都是这样，等陆氏实在看不过去了，出言关照过后，淑兰才知道早晚是都要去夫人房里问安，然后夫人再领着女孩子，姨娘们去老夫人那里问安，每天卯时就要起来穿戴洗漱。
淑兰本就聪明细心，稍稍用心些便记住了这些琐事，入乡随俗，只不过让她一个每天不到午时坚决不起，不到亥时坚决不睡的，突然大改作息时间，确实是不太适应，每每到下午吃饭的时候，都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不适应的还有吃饭。
杨国老喜欢吃一些清淡简单的东西，又是北方人，一屋子善于做浙菜的厨娘，没有一个能待够半个月，都在杨国老嚷嚷着要吃的所谓的刀削面，拌木耳，豆腐脑面前下马，最后杨夫人看不过去，亲自挽袖子上阵。
杨夫人其人，当日在某地某村也是相当有名的人物，说起提刀砍人一个赛三个，但是你让她去做饭，比登天还难，于是，杨府每天的菜单上都有鸡蛋炒黄瓜，黄瓜炒鸡蛋，拌黄瓜片，拌黄瓜丝等等，因为这些是杨夫人唯一不会弄糊的。
杨国老敢在厨娘面前发脾气，对着杨夫人只能忍气吞声，带着淑兰去外面改善，一来二去，淑兰也不记得每天吃几顿饭，模模糊糊的记得一次杨国老被杨夫人弄出来的糊了的白切鸡刺激到，一天之内曾带淑兰去外面吃了四顿。
而在沈迁家里，每天标准两顿饭，而且，人多规矩多菜色多，而且，淑兰最深恶痛绝的一点是，作为女孩子，你只能吃半碗，多了就会被笑,你不能自己夹菜，凡此种种，让人没有胃口去吃什么，导致淑兰每天晚上看见点心就想往上扑，饶是吃了不少点心填补上了，也瘦了不少。
淑兰在这里短短暂留的三个月里也交到了几个好朋友，比如六姑娘沈琉。
沈琉是沈迁的六女。因为在她之前，陆氏和几个姨娘一连生了五个女儿，没有一个是男孩，所以到沈琉出生的时候，一见还是女孩，沈迁便懒得起名，干脆就按着排行，取了个谐音，叫了沈琉，今年跟淑兰同龄，也是十二，算起来，比淑兰小了不到一个月。
沈琉带有着大家族里面女孩早熟的明显特征，比如一手好绣活，诗词歌赋略通，安分守己，沉默寡言。
说起来，沈琉不是个太喜欢和别人相处的人，但是沈迁家里的大姑娘，二姑娘和三姑娘都已经出嫁，四姑娘待嫁，每日忙着绣嫁妆，五姑娘是姨娘所出，陆氏忙着忙活四女出嫁的事务，所以带着淑兰熟悉规矩的这个光荣而艰巨并且费力不讨好的任务便落在沈琉头上。
每天晚上，淑兰都要去沈琉的房间里，学一些人来客去的礼节。
一来二去，两个人熟悉起来了。
在五月的一个晚上，墙上的西洋钟敲过六点的钟，淑兰照例去沈琉房里，这几日四女的日子邻近，陆氏招呼说是晚上姑娘们自己吃自己的，沈琉习惯吃饭晚，还没有叫饭，淑兰便厚着脸皮，也说自己还没吃呢，打算再蹭一顿饭。
她是故意的。
说起吃，以淑兰这几日的了解，应该是沈琉其人十分无聊的生活中唯一的乐趣，所以淑兰十分喜欢在饭点去沈琉这里，经常能收获些意外的惊喜。
“淑兰姐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沈琉客气的笑了笑，让身边的丫鬟端上新制的酸梅汤，让淑兰点要吃的菜，吟冬无奈的看了淑兰一眼，在她身后保持沉默。
“我没什么太喜欢的，只要是好吃的就行了，对了，我不太喜欢吃鱼。”淑兰端着酸梅汤，坐在冰块的旁边，一步不肯动了。
南京本来就比杭州热，进了五月，基本上淑兰恨不得就住在冰块的里面。
沈琉想了一下，交代了丫鬟四品热菜，四品热汤，加了几个甜点，两碗冰好的酸奶，又要了一份拌三丝。
一听拌三丝，淑兰连连摇头，她没少被杨夫人的杨氏凉拌菜折磨，举手要求换菜。
沈琉微微一笑，道：“其实可以尝尝的。”然后把拌三丝换成了红油熏肉拌腐竹，另行要了一碟子点心拼盘，清淡些的蚝油香菇，交代画眉去拿东西，淑兰也让吟冬跟着去帮忙。
淑兰像一只小猫一样眯缝眯缝了眼睛，等着吃饭。
沈琉本来是在看书，可能是觉得把淑兰晾在一边不太合适，也起身坐了过去。
淑兰抱着酸梅汤，边喝边说：“对了，淑娴姐要出阁了，前几天我去送东西给淑华姐的时候，我好像只看见了画眉她们。”因为被陆氏，孔嬷嬷连番提点，淑兰还特地的跑了一趟，结果倒好，就她自己去了，淑兰还吓了一跳，连忙找了个由子，落荒而逃，她还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习俗在里面，但是拉着孔嬷嬷问了问，还真的没什么忌讳。
沈琉摇摇头，弯起眼睛，抿唇笑了笑。淑兰眨巴眨巴眼睛，“我看你们姐妹关系都挺好的。”
“我们关系都挺好的。”沈琉柔声道，“那天稍微有点事情，我就耽搁了，其他的姐妹，应该是也有别的事情，恰好赶在一起了。”
淑兰不置可否的哦了一声，她这些日子也学会了不关大雅的事情，不要去搀和，虽然好奇为什么淑娴出门子，其他的未嫁姐妹却不去跟她熟络，但是看沈琉不想谈这个话题，连忙把话题扯到她在杭州的生活上来。
淑兰说着杭州的趣事，心里却在琢磨有事耽搁了这个借口，从沈迁的家里规矩多的不计其数来看，这明显不符合嬷嬷教的礼节。
淑兰这头一沉吟，沈琉侧头，半晌道：“她不是我娘亲生的，是记在娘名下的。”
“啊？”淑兰目瞪口呆，这也可以？搞什么？她刚被提点一番嫡庶有别，这就爆出惊天秘闻，从沈迁老夫人等人对淑娴的态度来看，完全看不出来是姨娘生的。
“四姐姐的生母是祖母的外甥女，所以当时四姐姐一出生，就记在母亲名下了，五姨娘身体不好，后来生了一场病，过世了，所以四姐姐就彻底养在了母亲那里，父亲便说了就当四姐姐就是娘生的，不许府上的人再提五姨娘。”沈琉简单概括了下非常纠结的事情的个中关系。
这时候画眉和吟冬恰好提着食盒进来了，这个话题也就到此为止了。
因为天气热了起来，也不下雨，于是把桌子从琉璃描金的插屏的后面，搬到了门口。
淑兰吃着素日喜欢的菜品，头一次觉得没有味道。
看着陆氏给淑娴忙里忙外，实际上应该是强颜欢笑吧。
沈琉陆氏母女生活无比光鲜，几个姐妹的日子和乐，没想到里面居然还有这样子的一出。
无趣，无聊。
难怪沈琉不愿意多谈这件事，确实够下面子的。
淑兰挑着碟子里的一口酥，戳着芝麻馅，开始犯愁要是家里有几个厉害的姨娘，母亲不给力，父亲再偏心点，天啊，想都不敢想。
此后，淑兰再也没开口问过这件事，自觉悲观的想象回京城之后的日子。
沈琉算是个好老师，起码在短暂的时间里，把上不了台面的淑兰教的大致看得过去，临了反正陆氏很满意，皆大欢喜。
等到了入夏，运河上风平浪静了，淑兰才启程上京。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风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