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晋嫡女列传》一叶知薇

4、晴天

　　杨家子嗣旺盛，除了杨国老这个意外。
　　老夫人身边的翡翠应声而出，不一会，几个丫鬟，嬷嬷前呼后拥的引着两个女孩子和沈铭进来了。
　　淑兰低声问了问淑仪，才知道这两位是老夫人幺女沈逦家的孩子，萧玉和萧嘉，诨名玉娘和嘉娘，好赖没闹出来笑话。
　　沈逦去世的早，萧姨夫又不打算续弦，干脆把孩子打发到外祖母家里养着。
　　玉娘比嘉娘年长几岁，已经长开了，眉清目秀，比她母亲更胜三分，活泼开朗，嘉娘年纪尚幼，但是看上去也是天真可爱。
　　总而言之，绝对是秒杀几位淑的存在。
　　玉娘进来的时候，淑兰明显看到淑仪和淑荷眉毛不约而同的微微一颦。
　　老夫人和蔼一笑，指了指玉娘，对淑兰笑道：“这是你萧家的两个姐姐。”
　　“哦，原来是两位萧姑娘。”淑兰连忙起身，微微一福身，玉娘和嘉娘也是笑着回了礼。
　　这次请安完全是拉长战线，工程浩大，从上午一直拖到了下午。
　　先是因为淑兰回来，所以老夫人为了显示她的慈爱，林林总总问了一堆问题出来，临了，为了送淑兰一个珊瑚的插屏，让翡翠去翻了一堆东西，半天还没找着。
　　老夫人笑着，道：“我算着日子，应该淑仪要出门子了吧。”
　　淑仪脸色微红，道：“祖母打趣我。”
　　“看看，这越发的面皮薄了。”老夫人笑了笑，“你可是子辈里面，第一个出门子的，你和淑荷年纪差不多，每天看着你们姐妹花，我也舒心，这以后，淑荷可就落单了。”
　　淑荷笑了笑，淑仪面色微微一变。
　　因为接下来，老夫人说的是，“我年纪大了，不太管事了，眼看着，玉娘和淑荷年纪也不小了，要不，咱们来个好事成双？”
　　玉娘扭过身去，脸颊绯红，淑荷掩唇笑了笑，故作羞涩。
　　“媳妇也留意着呢。”于氏也笑了笑，一双柳叶眉微微扬起，“但是现在二娘子的事情更急一些，怕委屈了两位姑娘，怎么找也得把姑娘们漂漂亮亮的嫁出去。”
　　“听说邓家的孩子也有几个适龄的。”老夫人笑着说道。
　　“老夫人说的也是，”于氏拉着淑荷的手，道：“三娘子这么漂亮，怎么找也得选个小人家，要不，跟着姐姐出门子吧，上面有姐姐在，也不会受欺负。”
　　淑荷摇摇头，撒娇道：“淑荷还小，舍不得出门子。”
　　淑仪笑呵呵的凑上去，“难不成淑荷妹妹真的倚门远望，看看，这小脸红的，真是可爱。”
　　“你看看你，我说笑你居然当真了。”老夫人半晌扑哧一笑，指着于氏，“你要这么早把淑荷打发了，我还舍不得呢。”
　　于氏笑道，“不是就逗老夫人这声笑嘛。”
　　老夫人捻着念珠，道：“亏得有你这能说会道的，不然，这人心凉了，日子也没意思了，我看，应该要是没你这媳妇每天逗着我这个老太太，我可是真的得去佛寺里念念经了。”
　　“太太说什么呢。”于氏假意板着脸，指了指淑兰等人，笑道：“这一屋子孙子孙女的你舍得吗？看看，等那日再让郎君给您添个小孙子。”
　　气氛还是凝重了下来，等大家终于把所有能说的，无关痛痒的话题说完了，面面相觑，老夫人才说了声散了吧。
　　一般老夫人和夫人是不留饭的，女孩子们都自己去自己屋子里面吃，除了是在什么节日里面的特殊场合。但是今天淑兰刚刚回来，于氏便招呼女孩们都去她屋里吃饭。
　　说是孩子不多，但是坐下来，也是一堆人。
　　在屏风后的漆木桌子没坐开，于是于氏命人另外支了一张大桌子，大家都坐在一起。淑兰淑仪分别坐在于氏右侧和左侧，沈钰沈铭靠外，淑荷淑薇再靠外。
　　之前在南京时，淑兰就觉得吃饭时候已经够讲究了，没想到于氏这里，规矩更多，大家低头吃饭，一声不闻。
　　菜色倒是不多，但是却很精致，要是沈琉出现在这里，就拿那一碟子拌三丝，她就能说出里面的嫩豆腐是先放在熏肉熏，入味后才放在里头拌的等等。
　　可惜，对于淑兰来说，只能分为三种，好吃的，一般的，不好吃的。
　　吃完饭后，淑兰才被领着去她自己的屋子里歇息。
　　她也住在于氏的院子里，因为她是轻装上路，而且为了赶时间，基本没带什么，一应用度，全是于氏安排的，楠木床，檀木桌子，确实是很讲究。
　　几个嬷嬷也等在那里，打算等淑兰休息后，给淑兰量尺寸，好裁衣服。
　　这是和之前截然不同的生活。
　　淑兰喘过气缓过神来后，便把从南方备好的礼物，送给淑仪等人，淑仪等人也纷纷回送了些个中小巧，再打赏了些于氏和她身边的嬷嬷。
　　于氏觉得淑兰身边的人少，干脆拨出了几个丫鬟，年长的嬷嬷过来。
　　淑兰当然高兴，因为她人生地不熟，什么事情都不太上手，巴不得有人来帮一把。
　　于氏指过来的有两个嬷嬷，四个二等丫鬟，两个嬷嬷一个姓何，是于氏的陪嫁，一个姓江，是沈府家里养的，于氏办事历来周到，一向不曾例外。
　　“今天娘和我又提淑荷和玉娘的婚事了。”于氏用茶盖撇去茶叶沫子，此时天色已暮，屋子里已经掌上了灯，丫鬟提着餐盒，把晚膳摆上。
　　“淑荷的事情，四姨娘之前也和我提过。”沈透应了一声。
　　于氏微微一笑，道：“确实，对于老爷您不选三丫头，反而把五娘接回来，四姨娘颇说过几次。”
　　“三娘到底出身在那里放着。”沈透笑笑，“现在朝中不太平，冀北和朝里势拔弓张，年纪差不多就考虑考虑这事吧，还是往远处嫁嫁吧，离京城越远越好。”
　　于氏侧头寻思了下，随即会意，俏生生一笑，“那老爷心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转眼四娘也大了，也应该考虑考虑她了，但是眼下，一时半会儿，还真的找不出一个合心意的。”
　　“有时间碰上了，留意着就是了。”沈透道，拿着筷子，顿在半空，“她跟你提玉娘的事……娘意思不会是萧家的两个娘子出门子，我们应该……”
　　“应该是吧。”于氏示意小丫鬟布菜，“我看着，娘的意思，应该是嘉娘和铭儿亲上加亲，至于玉娘的婚事，还是会走萧家那条线，左不过今天拿来说着而已，但是恐怕玉娘的婚事，我们是要从官中拿钱或者东西出来陪嫁。”
　　“铭儿婚事，还是有机会暗示给老夫人吧。”沈透说道，“表亲虽说是亲上加亲，但是到底是年纪差在那里，不太般配。”
　　“娘每日都挂在嘴边，说什么女大三，抱金砖。”于氏看了看沈透的表情，觉得沈透脸色阴沉沉的，“我记住了，改日我尽力再试试吧。今天朝里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没什么大事，还是之前的事情。”沈透道，“方首辅毕竟生了个好女儿，这点，我们都比不得。”
　　于氏莞尔一笑，道：“太子太子妃也都不是太省油的灯，未必能遂了方首辅的心思。”
　　“少说也得再有个近十年的光景，说着呢，爹最近有没有消息？那间事情，有点眉目了吗？”沈透挥了挥手，让丫鬟们下去，低声跟于氏说道。
　　于氏皱了皱眉毛，脸拉了下来，道：“爹确实来信了，但是只说了若是查下去，恐怕会是最后儿媳查到了娘的头上，我没敢让他们查下去。”
　　“儿媳查到娘？”沈透不解的重复了一句，后来想明白了于氏话外之音，脸色瞬间便是一僵。
　　“许家的后盾也不过是西北的军权，和楚家遥遥相对，太子妃在一天，皇上便不可能为了楚家动了许家，除非他打算两厢换人，同样，只要楚后在凤椅上坐着，许家也不能有什么动作。”于氏杏核眼抹过一丝异色。“何苦来。”
　　沈透笑了笑，依稀看得出来当年风流形状，“你说的这些，我岂不明白？临真，到底你还是在内宅的时间多一些，你觉得，皇后偏爱晋王，太子一旦即位，就真的什么都不会发生？若是那样，我让淑仪嫁英国公世子干什么。”
　　“这不是你希望的？”于氏刻意压低声音，但是依稀流露出来不满。
　　“我和太医院李医正有点交情，听他私下里说说过一两句，我们心里有数便是。”沈透长眉舒展，“太孙年幼，皇后见识短浅，镇不住楚家的人，不足担当大任，若是有一日真的，日后内外事务均听悉太子妃也说不准。”
　　“许妃这个人，可不是什么易相与的主。”于氏眉头紧锁。
　　“又不是明天就发生的事情，到时候走一步看一步吧。”沈透没有继续谈下去的打算。

　　清明轻手轻脚的绕回浣雪阁里。
　　淑荷连忙放下手里的花样子，低声道：“夫人呢？”
　　“夫人在和老爷说事，丫鬟全都赶出来了。”清明小声说道，“我看，一时半会儿，应该是没事。崔嬷嬷也按照娘子的吩咐全都打点好了。”
　　“那就好。”淑荷按按胸口，深吸一口气，道：“帮我换衣服。”
　　谷雨手快，帮淑荷换上一身不太起眼的袄裙，披上灰色披风，清明提上事先准备好的盒子，淑荷都快要出门，又急急的折了回来，从首饰盒里翻了翻，拿出几件子沉沉的金制的簪子和镯子，拢在袖子里，淑荷不放心，还嘱咐谷雨一句，“若是夫人问起，就说我去玉娘那里了。”
　　“是，婢子知道该怎么说。”谷雨点点头，正色道。
　　沈家的佛堂设在沈府的别院里，说是别院，实际上和沈府就隔了一条街，但是沈府繁华热闹，一出去西角门，马上变的萧条，走出去几里恐怕都见不到人。
　　淑荷放轻脚步，清明护着淑荷，两个人走到佛堂前，沈家这里的管事林嬷嬷早就等在这里。
　　“这些嬷嬷拿着吧，不成意思。”淑荷示意清明递过去点碎银子，林嬷嬷垫垫，顿时喜笑颜开，道：“娘子有所不知，其实夫人说过，谁都不许去看四姨娘，但是今天可是独独给娘子开了特例，娘子快请。”说着，让开身子，站在门口把门。
　　“多谢林嬷嬷了。”淑荷笑着，眼底寒意一闪而过。
　　早晚有一天，她会出人头地，到时候她和她娘再也不用看于氏的脸色。
　　她会把所有得罪过她们母女的人踩在脚下。
　　四姨娘在佛堂里呆了好些日子，倒也不用她抄佛经，念佛，只是关着她。
　　淑荷来过几次，暗地里上上下下也打点了不少，几年的体己钱全拿出来了，也不过是让四姨娘住得好一些，吃的好一些而已。
　　淑荷看见四姨娘素色衣衫，披头散发，一应首饰全无，呆呆的坐在一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哪里还有当日红姨娘的体面，鼻子一酸，险些落下眼泪。
　　清明把东西放下，她不放心林嬷嬷，便出去给淑荷把风。
　　“阿姨。”淑荷低低的唤了一声，四姨娘才转过头来，眼里倒是清明。
　　“你去跟老爷说，好不好，这门好事，本来应该是给你预备的，老爷答应我的，老夫人也说了，委屈我了，绝对不能委屈你，你去找老夫人，好不好，淑荷？听姨娘一句，咱们还是争一争，争一争还有希望。”四姨娘扑过来，抱着淑荷，急的话说的都前言不搭后语。
　　“阿姨，我们已经输了。”淑荷眨着眼，不让眼泪落下去，“夫人答应了老夫人，让嘉娘嫁给铭弟，你觉得老夫人可能会再为了我们出头吗？”
　　“阿姨，我们不求什么了，你好好的，照顾好自己，府里那头，我会尽力的，啊，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出来的。”淑荷抱着四姨娘，几乎是泣不成声。
　　“不会的，不会的，老爷说给，他最喜欢的就是我了，他当时说过，会娶我的，就算那时我是怀着你进得门子，他也不曾委屈过我，让我当了贵妾。”四姨娘哭着道。
　　“阿姨，你醒醒吧。”淑荷恨铁不成钢，银牙咬碎，“老爷再喜欢你，老爷的正妻也是于氏，阿姨你当年怎么如此糊涂？”
　　“我糊涂？我要是糊涂，那里有你今天吃穿不愁？”四姨娘指着淑荷，气愤道，“我这万般心思，千般筹划，都是为了谁？”
　　“为了我，为了我，都是为了我，我也知道阿姨不容易。”淑荷心里实际上不满四姨娘的行为，她宁可生为平常人家嫡女，也不愿意生而为庶。
　　“但是，阿姨，你觉得爹是那么容易算计的？于氏是个省油的灯？”淑荷好不容易克制住对四姨娘吼的冲动，“先不说爹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就是那于氏，她的背后是次辅，一路提携爹的次辅，爹每一步筹划，背后里里外外，都有于氏的手笔，爹离不开于氏，况且，于氏的手帕交是谁？那是太子妃她亲娘，就算是老夫人喜欢阿姨，疼阿姨，再不喜欢于氏，于氏身份摆在那里，老夫人哪里有本事敢去触于氏的霉头？”
　　“我不信，当时我进门的时候，老夫人说过，会给我撑腰的。”四姨娘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来来回回。
　　是是是，那时候老夫人当然给你说话，你这不是废话吗？
　　此一时彼一时，早就变天了。
　　你不过是个侄女，还是一个连个儿子都没有，根本就站不住脚的侄女，能和人家亲外孙女相比吗？
　　淑荷越想越生气，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摊上了这么个不开窍的娘，干脆把盒子往四姨娘怀里一塞，“这是一些点心和衣服，还有些金银，缺什么给我递句话。”她从袖子里拿出首饰，“这些想办法大寒拿出去换成银子，别委屈了自己，我先走了。”
　　四姨娘蠕动嘴唇，还想说什么，淑荷头也不回的走了。

　　清明一路小跑着才跟上了淑荷的脚步。
　　“娘子？”
　　“娘子，又和姨娘吵架了？”清明小声问道。
　　淑荷停住，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道：“娘太傻了，认为天底下只有她最聪明，却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心想事成。”
　　“其实，娘子真的可以去争一争，老爷一向喜欢娘子，五娘子到底又不是在老爷膝下养大的。”清明小声说道。
　　“我搭不上杨国老这根线。”淑荷侧头，“老夫人已经视我们为弃子，而淑兰是杨国老膝下养大的，杨国老视为己出，老爷当时让杨国老把淑兰抱走，就是等着今天，你懂吗？”
　　“我可以和淑仪吵，给淑薇下绊子，下夫人面子，因为这是无伤大雅的事情，老爷被夫人压制了一辈子，希望有人能给他出出气，下下夫人威风，但是到了大事上，老爷绝对不会为了我去得罪夫人，在老爷心里，只有沈乐仪（淑仪大名），沈乐容（淑兰大名），才是他的女儿。”淑荷声调清冷，“活着，就要活个清楚，活个明白。”
　　清明垂手站在一边，什么都没敢再说。
　　夏日里，京城只有晚上才有几分凉意，但是清明莫名觉得背后一阵冷风平地而起。

　　淑兰哈欠连天的被叫到了于氏的房里，坐在炕屏一侧，快睡着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辰于氏要找她，画屏也没有明说，淑兰想着，她才回来不到一天，也没惹什么事。
　　结果，重新梳了头，穿上衣服，来了于氏在跟沈透说话，一群丫鬟站在外面，画屏只能先让她去偏庭里呆着。
　　吟冬哭笑不得，叫也不是，说也不是，看着淑兰睡觉更不是。
　　等墙上的西洋钟敲了十二响，淑兰睡得不知道今夕何夕，于氏才过来。
　　“五娘子，夫人来了。”吟冬假意奉茶，推了淑兰一把，淑兰这才醒了过来，眼底一片朦胧，道：“娘？”
　　于氏笑笑，道：“醒了？画屏，拿个垫子来。”
　　画屏一愣，不知道于氏要干什么。
　　淑兰也是一愣，彻底醒了。
　　画屏拿了一个厚厚的垫子，放在檀木地上，于氏转身坐在罗汉床上，看着淑兰，劈头居然厉声道：“跪下。”
　　“娘！”淑兰抗议，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的看着于氏。
　　“沈乐容，我让你跪下，你听不懂吗？”于氏冷冷叫了淑兰的大名。
　　淑兰的大名很少有人叫，于氏一说，淑兰自己还先是一愣，然后整整裙子，知道于氏是真的生气了，委委屈屈的跪下。
　　她好像什么都没干。
　　“下午你也睡够了，歇过来了吧。”于氏眼睛瞪得不小，一向温婉的脸气势顿时凌人。
　　“……嗯？”
　　“你还真的是回来就不给我省心，今天早些时候，你叫玉娘和嘉娘是萧家姑娘，是什么意思？”于氏压了一天的火没有发。
　　“我……这个……”淑兰没想到在这里等着她。
　　不就是一句话吗？至于吗？萧家的两个女孩子又不是她正经的姐姐，叫一声姑娘，还过不去吗？淑兰腹诽，但是看着于氏的表情，啥都没敢说。
　　“以后注意点。”于氏半天才道。
　　“要不，我去跟她们赔个礼？”淑兰看着于氏心情不好，决定不火上浇油为上。
　　“这里不是杨府，一言一行，每句话，不在脑子里转悠上几遍，就不要说。”于氏无奈，开始自己提点淑兰，“你是痛快了，压了人家一头是吧，呈了一时口舌之快了，你这还算是世家的小姐？大门官宦家的小姐？眼皮子浅，没心。”
　　淑兰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淑兰知错了。”
　　“我本来不想今天训你，但是实在是看在眼睛，急在心里。你现在不是从前了，要长心了。”于氏淡淡道，“起来吧。”
　　淑兰跟着杨国老长大，别的没学会，只学会一点，杨国老最大的毛病，那就是认错特快，至于改或者不改……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