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云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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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时节，春风料峭。
沈府。
宁晋的沈家是陈朝的百年世家，厚重的府门隔开了喧嚣，琉璃瓦红墙之间气派万千，细细的雨丝之中，看不清模样。
此时正是午时，老夫人也歇息下了，几个丫鬟站在垂花廊里，看着雨幕，扭扭脖子，敲敲肩膀，抓住每天这唯一的能休息的时间喘口气。
她们都不过是三等丫鬟，虽然也是穿红披绿，但是终究也不是能登得上大雅之堂的人物，只不过是在这个大宅子里有一席容身之地罢了。
这时，眼尖的云儿踮起脚尖，拉了拉身边正在伸懒腰的佩儿，“你看，那不是夫人身边的若凌？”
佩儿仔细看看，“还真是，她身后的那个是谁？”
隔开干枯的柳树枝条，便是沈府的人工湖，这时大夫人身边的若凌，正领着一个穿着蓝色比甲，月白色百褶裙，年纪莫约三十上下的女子，往夫人住的碧琳阁走去。
若凌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当时夫人嫁来沈家带着的四个陪嫁侍女之一，长的也是万里挑一的人物，凤眼含威，好巧不巧，若凌一个侧头，正好看见佩儿，佩儿心里大叫不好，忙站好，福了福身，赔笑道：“若凌姑娘。”
若凌点了点头，没有再理她们，侧眸瞥见看见身后的女子呵了呵手，便转身柔声对那个女子道：“云娘，夫人的院子就在这边，请随我来。”
叫云娘的女子点了点头，裹紧了外裳，皱着眉打量了一下天空。
四下里的丫鬟也没人敢再去说什么，全部都低着头，拿着扫把，扫着一尘不染的地，偷偷抬眸看着若凌的背影。
横跨过人工湖，便是老夫人住的萱草堂，若是沿着湖向东北角上走去，经过几个抄手垂花廊，就是夫人住的碧琳阁。
到了夫人住的正院前，若凌先让云娘站在门外，自己快步上前，拉着站在外面的晓琴低声问道：“夫人起了吗？”
“夫人没睡，刚刚在和老爷议事，现下正等着云娘呢。”晓琴笑了笑，之后打起帘子进去了，片刻便出来，满脸笑意，看着云娘道：“夫人有请云娘。”
云娘沉着脸点了点头，没有理会伸手要拉住云娘的若凌，自己掀起帘子，便走了进去，留下张目结舌的两个丫鬟。
云娘一进去，眼前一黑，偌大的琉璃金丝楠木隔断横在当中，挡住了外面人的视线和从外面招进来的阳光，隔断左是十二串珠帘，珠子有拇指肚大小，光泽圆润，尾端系着风铃，随着人进进出出，响成一曲优美的乐曲，因为夫人喜欢宽敞，所以正堂四进的屋子全部都打通，只用帘子隔开。
云娘却是知门熟路一般，掀起珠帘进去，低着头，福了福身，“夫人。”然后垂手肃立在一侧，眼睛看着地板。
一时间，只看见香炉里的青烟冉冉升起。
片刻，一个悦耳的声音响起，“云娘，在我面前不用多礼。”悉悉索索衣料划过地面的声音响起，随着珠玉碰撞的叮当声，一群丫鬟围着大夫人于氏从内室里走了出来，于氏不过三十出头，保养的十分好，遥遥看上去，还是像一个二十出头的人，柳眉杏眼，眉间桃花状花钿鲜红一点，一身缕金百蝶穿花藕荷色洋缎窄袄，鬓边翡翠飞凤簪子，笑着坐在了屏风侧的檀木椅子上，屏儿马上端着温好的茶水，恭恭敬敬的送上，于氏接了过去，用盖子将漂在上面的茶叶向旁边拨了拨，露出碧绿的茶汤，徐徐吹了口气，抬眸看了看云娘，笑道：“最近五娘如何？”
云娘低着头，轻声道：“五娘子在杨国老那里一切安好，杨国老夫妻没有孩子，也把五娘子当自己的孩子看。五娘子处处都好，杨国老也是个老顽童，每日和五娘子瞎闹，五娘子也开心。”
于氏微微低了头，“五娘子有没有说想过我？”神情些许黯然了些。
云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屏儿马上笑着道：“哪有，五娘子想必心里也记挂的夫人，就像夫人每日都念着五娘子，因为不是在自己身边的，终究是隔了层人在哪，夫人放心不下，五娘子同样也念着夫人。”
于氏点了点头，步摇轻轻晃了晃，屏儿连忙上来给于氏按着肩，一时，于氏柔声徐徐道“转眼，五娘也十四岁了吧，想着这几年她都不在我的身边，真是心都荒荒的。”
“夫人说笑了，”云娘笑了笑，手里的帕子搅成一团，“五娘子今年十月就过十二岁的生日。”
于氏杏眼微咪，“当娘的，都希望自己的孩子长得快，你看，这不就记混了。”
云娘福了福身，道：“夫人说的是。”
“当时那么一点点大的孩子，现在应该已经很高了吧，这孩子不在娘的面前，总归当娘的心里别扭的慌。”于氏流露出一丝惆怅，伸手在空中比量着，随即黑白分明的眸子微微湿润，含有一丝水汽，“云娘，当时我让你跟着五娘去，不仅仅是因为你是五娘的乳母，而是看你妥帖，办事安稳，但是就算你在杨家再受杨夫人倚重，五娘也依赖你，可莫忘了，五娘姓沈，你也是沈府出来的。在沈府生活，首先记得一点，知恩图报。”
于氏是世家的小姐，一声声不急不慢，端的是清贵二字，大家风度立显。
云娘低着头不说话。
屏儿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夫人刚才和老爷说事，也累了，云娘一路风尘，也累了，婢子引云娘先下去，换换衣服，洗漱一下，夫人看如何？”
于氏嗯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笑道：“你不说也罢了，你这一提，还真的是有点头疼，那云娘你先跟屏儿下去，一会子吃过饭在走吧。”
“谢夫人。”云娘福了福身，于氏摆了摆手，起身进了内室去了。
屏儿领着云娘去了丫鬟们临时可以歇息的西偏房里，这会都不在房里，屏儿便亲自拿茶壶到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云娘，道：“这会子，脸子甩的真吓人，怎么，去了杨府，当上了管家，回来连姐姐我的茶都不吃了？”
云娘抬头，银牙咬着下唇，接过茶水，坐在屋子里的床上，“哪敢，我不过是为五娘子抱不平。”
“那你这脸色是摆给谁看的？”屏儿呸道，柳眉一扬，“你要记得，你是乳母，就算你看着五娘子长大的，五娘子她也是太太肚子里出来的，打断骨头连着肉的关系。你跟夫人较的哪门子劲？”
“你自己说说，夫人这娘当的……”云娘幽幽道，“连娘子的生日都每每记错。”
屏儿扑哧笑道：“你也不是不知道老爷夫人是个什么样子的人，我是看你没理解夫人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和为什么偏偏今天把你找了来，到底杨国老是老夫人的哥哥，有些话夫人不便直说，依我看着，夫人的意思是想把五娘子要回来养着了。”
云娘的眼睛顿时瞪圆，一时失神，端着茶盅的手悬在半空，“当时和杨国老商议的不是五娘子干脆从杨家出门子的吗？”
屏儿摇摇头，“父母天伦，怎么找也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夫人说是不想，也不过是抹不开面子罢了，本来府里孩子就少，夫人膝下就这么三个女儿，五娘子又是幺女，要不是老夫人当时逼得紧，也不会把五娘子送出去抚养，你说，换成你，不是也会想自己的孩子吗？”
云娘仔细思量了一下，觉得也确实是那么回事。
屏儿见云娘动摇，接着笑了笑，“无论如何，五娘子是夫人的亲生女儿，就算杨国老夫妻对五娘子再好，也比不上亲娘啊，你说，可是这个理？而且，我说一句话你别生气，说到底，你不过是娘子的乳娘，横在当中不合适。”
云娘仔细一想，垂眸道，“可是，我……”
屏儿笑了笑，挨着云娘坐下，“若我不当你是姐姐，我绝不会跟你这么说，老爷那里朝中好像出了点事，左右还不是宫里没人，你可明白了？估计夫人过几日跟杨国老说过了，今天不过是打算让你先跟国老逗露下，他们毕竟年纪大了，养娘子这么些年，也有感情了。你是宫里出来的老人，这点厉害关系还不明白吗？再一个，娘子回来又不会受气，你还不放心什么？”
云娘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屏儿满意的点了点头，她和云娘都是夫人的陪嫁，许久不见，拉着云娘又说了好些个体己话。
云娘还没走，夫人要接五娘子回来的消息传遍府内。
徐府规矩大，所有的姨娘都住在一起，就在夫人住的燕曦堂后。
京城本身就风沙大，所以窗户现在都还是密密麻麻的封着，鸡翅木的衣橱，小巧的西洋钟，可以看得出这里住的姨娘或者小姐，是个在嫡母面前比较体面的。
呯的一声，打破了屋子里的宁静。
绒儿低着头，摒住呼吸，垂手站在一侧，看着穿着紫色百褶裙的主子。
四姨娘抄着手，银牙恨不得咬碎，脸色涨红，气喘吁吁，手里搅着帕子，原来在小叶紫檀桌子上的成窑花瓶，已经在地上变成碎片。
“姨娘。”绒儿半天看四姨娘不出声，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我要见老夫人。”四姨娘气势冲冲，指着绒儿的脸，“你去这么告诉老夫人，快去。”
绒儿扑通一下跪下，拉着四姨娘衣服的下摆，“姨娘，这是老夫人的命令，婢子不敢。”
“四姨娘，夫人好心，让你在这里悔过，不是让你在这里吆三喝四的摆姨娘的谱。”
门吱呀一声开了，夫人身边的池妈妈迈进屋子，身后跟着一群丫鬟嬷嬷。
“池妈妈？”四姨娘也愣了。
“既然四姨娘没有悔过之意，那老奴得罪了。”池妈妈冲身后的人挥了挥手，便有两个身强力壮的粗使丫鬟上去按住了四姨娘，堵住四姨娘的嘴，四姨娘本是养尊处优的人，哪里挣扎的过这几个人。
池妈妈笑了笑，道：“夫人已经回了老夫人，老夫人说了，要是四姨娘还是这般日日闹腾，便请四姨娘您去宗祠的佛寺静静心。”
四姨娘呜呜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可知道吧。”池妈妈让丫鬟带走四姨娘后，走到绒儿面前，绒儿已经吓得坐在地上，池妈妈柔声道，“在这里，要识抬举，这个后宅，终究是姓于而不姓杨的。”
绒儿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连着点了点头。
“我打发四姨娘去佛堂了。”于氏坐在书房的靠背椅上，抬眸看了沈透一眼，幽幽说道。
“打发了就打发了，你觉得妥当，那便好。”沈透拿着笔，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四姨娘虽然上不得台面，但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应该还是知道的，应该不会胡说。我会留心。还有，你跟杨国老说接五娘回来的事了吗？”大冷的天，于氏还是拿着一把鎏金宫扇，把玩着扇面，“云娘那里我已经吩咐了。”
“嗯，已经说妥了。”沈透停了笔，把湖州狼毫放在一边的笔架子上，“不过，请谁来教导五娘呢？”
“老夫人认识一个从宫里出来的人，服侍过当时的皇后。”于氏笑了笑，“我看，二娘要出阁了，三娘她们也大了，不如一并教了，也省心，你看怎么样？”
沈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夫妻两人半晌谁都没开口。
“那个……”沈透突然说道，于氏静静的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我们也确实是在皇上身边少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我能理解。”
“那就好，只是说到底，也确实是委屈五娘了。”沈透幽幽说了一句，侧头看了看窗外随风摇曳的树，倒春寒的时节，天气寒冷，屋子里窗户却四敞大开，冷风呼啸而进，吹飞了桌子上的纸张。
“她也会理解，既然她生在了沈家。”于氏平静道，她站起来捡起纸，递给沈透，语气里一丝波澜不起，仿佛是再谈论一件于己无关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云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