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笛声扬》且唤玲珑

9、近阴

　　我打算今天去定安最后一座未去的山看看，能找到些药材那最好，找不到，那就只能离开定安去会阳了。
　　来到山下已近正午，这座山叫近阴山。之所以一直没来这里，是因为可以不来这里我实在不想来这里。这座山在定安西南角，山势险峻，人烟稀少，几百年来连条山路都没劈出来。
　　我将包袱勒紧，又取了支一米长的树枝探路，便开始往上爬。兴许定安其他药师也跟我是同样的想法，近阴山上竟保存了许多药草，连很稀少的品种一个时辰内也出现了两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入近阴山焉得药材。两个时辰我已经找到了9种药草，真是让人大受鼓舞。要是能在这座山上把所有药材集齐，那我真的得烧香拜佛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又爬山又找药草，我已经累到不会说话，还好也不需要说话。坐在后山峡谷看着山里的风景，倒也很惬意。近阴山人少，但树多飞禽走兽也多，整一个原生态林区，在这里休闲倒也是挺不错的。但凶兽出没的地方，也没几个人拿上性命来这里休闲。我这几天也是随身带着防蛇的雄黄才敢在山上乱跑，还要提防有无野兽出没。
　　再过一个时辰便要日落了，得赶紧趁日落之前采多一些药材下山。我起身向峡谷西侧探过去，顺着这个方向，采完药材估计就可以回到山脚下了。不料这时，却发生了一件我19岁之前没发生过乃至于我引以为豪，刚踏上19岁却总是神不知鬼不觉发生的事——我再次滚下山坡了……我一直觉得以我的身手是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的，但现在我发现所谓的“不可能”只是在“未发生”之前的乐观臆想而已，特别是在我忘了把探路的树枝带上的情况下。
　　这个峡谷的山坡显然要比须积山后山桃花林要陡得多。一滚不可收拾，我开始祈祷这个山坡不要太长，坡上不要有尖锐的东西凸出来，山坡下不要是一个食人鱼的鱼塘或者一个蛇窝什么的。一路滚下去颇为流畅，除了手臂和脖子被割出了血迹。
　　老天爷终究待我不薄，没安排食人鱼或蛇窝迎接我，我停在了一块较平实地面的树干下。
　　许是在山谷底端，薄暮暝暝，更加幽暗，朦胧中只见头顶大树参天，茂密的树枝交错。明明已是暑日，此处却散发着阴寒。这个山坡委实长了些也陡了些，我虽提气护着身体，一路下来却伤痕累累。只能感谢命还在。
　　然而等天黑野兽出来，这条命还在不在就难说了。因此即便此刻全身痛得无法动弹，我也必须努力地动弹。
　　倚着的树干长得很粗，树根在地上长成网状，浮出地面。我用尚能动弹的右手支撑着坐起来，饶是再小心翼翼，手臂依然无力地发软，“砰”的一声身子又软下，腰正好撞在地面浮起的粗大树根上。这一下其实没多疼，至少比起刚刚在滚落时手脚被灌木丛割得流血，这一下其实只让我感到腰有些微疼，但眼泪却突然流出来，滴在手背上有点发烫。
　　缓了许久，我终于攒够了力气站起，好在包袱还在，药草没丢，但绑在腿上的雄黄却丢了。山谷中空无一人，光线越来越暗，只能看到山尖还有些黄光。我对近阴山不熟，只能按原路返回。折了根树枝，便开始向山上爬，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追逐那道渐渐微弱的黄光的孩子，又有些像一个囚犯，麻木地在黑暗中渐行渐远，一股绝望顺着山谷阴风，汹涌地漫进心里。
　　平日里我很可怜那些长在深闺中的女孩，总觉得她们手无缚鸡之力，什么事都要男人帮着做，此刻却有些羡慕她们，被捧在手心里呵护的滋味应该很不错吧，至少不会跟我现在一样全身是伤，还要安慰自己走出这鬼地方。
　　如果说方才我还有一丝希望，那当我看到这条炯炯有神看着我的蛇时，我已经算得上彻底绝望了。相距三尺，我和蛇兄四目相对。我思忖着以我受伤的手将剑从背后拔出来的速度能不能快过它扑上来咬我的速度，思忖到最后我认为我还是应寄希望于死后方师娘能找到我的尸体和辛苦采来的药草，别浪费我的一番苦心，最好以此教育方豫，在他面前为我树立一个壮烈牺牲的好形象。但这希望就跟我打赢蛇兄的希望一样渺茫，我十分相信若此刻我倒在近阴山，野兽伙伴们就会立刻把我吃得渣都不剩。
　　忍着剧痛拔剑出鞘，蛇也在我动的那一刻扑了上来。“咔嚓”一声，蛇从七寸之处一分为二，蛇血溅了满地。我看到风卓就站在我面前。
　　我向来晓得他武功好，持剑也极有风范，然而此刻他的剑尖滴着血，手却略微发抖，看着我的脸一片苍白。
　　“咣当”一声剑被他扔到一旁，未等我的眼泪落下他已抱住了我，声音中是我从未听过的紧张：“阿芹……还好你还在，还好你还在……对不起……”
　　克制了许久的情绪一瞬间被悉数释放，我顾不得身上有伤还在疼，顾不得去想他那天用那样的言语伤害我，也顾不得去想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眼泪像决堤的水，伏在他肩上哭得忘怀。我终于明白，任何女子的逞强，只不过是没遇到那个不愿她逞强的人。倘若遇到了，所有的逞强都会尽数剥落。
　　脸被轻轻托起，风卓的嘴唇在我眼角处摩挲，一点点吻去我的泪。仿佛那些能言善辩和沉着冷静已与他无关，只剩下沙哑的呢喃：“都是我不好，芹儿不哭，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我不太记得我是怎么来到风卓这座别苑的。好像我终于止住了哭，风卓将我抱起，想起刚刚抱我的时候许是将我勒疼了，特别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回到山下我迷迷糊糊地被抱上马车，风卓好像吩咐他们去哪里，声音已恢复一贯的沉着，只是环着我的手却依然温柔小心。被抱进别苑的时候我也迷迷糊糊，却很心安理得地没有思考这是哪，有下人递了安神汤过来，风卓喂我喝下，我入睡时风卓似乎就在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