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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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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女友是自杀的吗?”胖妮问。
“不是,病死的。”
“那他愧疚个什么劲啊,又不是因为他死的。”
“可她是因为他们的事他妈不同意才死的啊。”
“他妈不同意她就病死了,那这世上得死多少啊。”胖妮翻了个白眼。
“她本来身体弱,他妈也是嫌她太柔弱了才不同意的,结果她一伤心身体更弱了,就病死了。”
“哎呦,她这活脱一林黛玉啊,难怪他妈不同意。有几个婆婆能看上林黛玉式样的儿媳妇的?但话说回来,林黛玉虽不迷婆婆,但最迷男人。他看着她死的啊?”
“不是,他还留在家里做他妈的工作。她死在自己家的。”
“哦,这样还好点。他说起她的时候是不是很伤心?”
“是有些伤感……但不是多伤心吧,样子就像是在说很久以前的事。”
“哦,他女友美吗?”
“应该美吧,苏州人,江南女子。”
“哦,那该是温婉型的。钟鼎喜欢那样的,你记得往那边靠拢。”
“我不温婉啊?”
胖妮不理我,自顾的打量我说:“你这头发,再留长点。”
“我干脆再装个病殃殃算了。”
“你别不当真。你要想让钟鼎喜欢你,就得打败他的前女友。”
“谁说我想让他喜欢我?”
“嗤……”
类似的对话那年春节过后在我和胖妮之间进行了无数回,进行到后来我的回答都简直象背课文一样了,并且丝毫也不觉得这课文的内容和我有什么关联。然而胖妮却炙热如初,她现在就像是一位终身遗憾于自己没能当上世界冠军而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放在爱徒身上的国家教练一样——不拿下钟鼎誓不罢休。只是,怎么说呢,就彷佛她的钟鼎和我心底的钟鼎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一样,面对她的殷切我总是稍觉烦躁地恹恹欲睡,却无从解释,也解释不清楚——为什么我们各自的世界冠军不是同一个项目。
此后,我和钟鼎的关系在外人看来还是老样子,至少在胖妮眼里是这样。但是在我心里却觉得自打春节过后,我们的关系有了隐秘的变化。现在,即便是没有妞妞只是我俩单独在一起,也显得很自在了,有时候还开开玩笑什么的。有一回,妞妞看见有一对父母双手对接做成轿状把孩子架在上面玩,她也要学,于是我和钟鼎就也学人家父母那样,手搭上了手。说起来我们虽然经常在一起溜达,但是双手紧握这还是第一次,我只是觉得他的手很大,指尖已然要包笼到我的手腕上来了。我正有些心跳地感受着那温暖,一抬头,却看见钟鼎的脸倒已经红了。我赶紧把脸转一边,为掩饰尴尬,又磕磕巴巴地想取笑他一下,却听见妞妞坐上来说:“咦,红阿姨,你的脸怎么红了?”我顿时更磕巴了。钟鼎看我一眼,笑着说:“大概是太阳晒的。”又对妞妞说:“你的脸也红了呢,比红阿姨的还红。”“是吗?”妞妞转头问,“红脸漂亮不漂亮?”“当然漂亮了,”我赶紧说。此后我一直和妞妞说话,看都不怎么看钟鼎,然而我还是觉得自己的脸彷佛有个小孩拿着红彩笔在那里涂呀涂的,凃红了再红。虽然低着头和妞妞说话,又老是觉得钟鼎在看着我笑,于是,那小孩凃得更凶了。
其实妞妞平日里没少说让我做钟鼎女朋友的话,我们听多了,也都不尴尬了,我以为自己百炼成钢了呢,没想到一个握手都会脸红。奇怪的是妞妞为什么没看到钟鼎的脸也红了?难道是我的脸更红?妞妞转眼就忘了这个话题,她从我们手臂上下来,跟那个之前让父母抬着的小男孩玩在了一起。我和钟鼎坐在了小公园的长凳上,看着妞妞在初春的风里跑来跑去,和煦的阳光闲闲地落在我们身上,我突然有一种天长地久的温暖感,就彷佛钟鼎的手还握在我的手上一样。
但是我实在不忍心说我和钟鼎的关系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取得了关键性的进展的,每回说起我都忍不住掉眼泪,以至于我们后来回首情路的时候全都心照不宣地回避掉这一段。甚至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天意是必须以这样心碎的结果来成全我们的恋情的话,大概我们彼此都宁愿各自走开——虽然后来我们一直庆幸我们能够相恋。
我不知道一个女人捅破那层窗户纸所需要的刹那间的勇气以及一个男人真诚地爱上一个女人所需要的那灵光突现的一瞬间哪一个来得更难得,因为我们似乎都缺少那刹那、那瞬间。于是,我们的关系在似乎隐秘的进展了一小步之后,即刻就变得踟蹰不前起来,就像是钟表的指针艰难的走完了最后一跳,剩下的电力只够在原地打晃一样。拖到后来,因为我们都不确定彼此的心,我们的关系甚至有些虚伪的客套起来了。
而就在此时,胖妮却一如既往地慢半拍地认为我们的关系大有进展了,大概是因为为了掩饰心灵的缘故我们在人前的话倒多了起来。胖妮让我哭笑不得的给我分析完情况又给我出着各种主意。虽然她的那些话在我听起来和天边的浮云没有任何区别,但是我也佯装认真地听着。也是在那一刻,我才突然发现,我几时在胖妮面前都遮掩起来了呢?胖妮知道了也没啥啊,何况她是这样地关注这件事,并且诚心地给我出着主意。但是我就是不想告诉她,彷佛一旦告诉她我就赤裸于天地之间一样。可是关于胖妮的事,我却全部都告诉过钟鼎。在我心里,一个认识不久的男人举手投足间就能胜过相交多年的知己吗?事实是这样!然而我给自己的解释是:这事之所以不告诉胖妮,是因为她参合进来也没用,反倒只会更乱,更糟。
再后来,在满怀希冀的期望之中,在数天算秒的等待之后,我终于失望了。我觉得我再也等不到他开口的那一刹那、一瞬间了。渐渐的,我觉得就连我们之间的距离也压根不是只隔着一层窗户纸的距离而是天涯海角般的遥远了,他终将离我远去,一直要远到和我完全不相干的地步了……那天握手带来的脸红心热真的只是因为太阳晒的吗?也许脸红的唯有我自己,妞妞就只是看到我脸红啊。我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煎熬的日子,开始对他冷脸相对。也许冷脸相对只是我变着法的证明自己存在的一种方式,但是他永远不会明白吧?因为我变着法的证明自己存在的同时又竭力的在隐藏自己,就像个小偷躲避警察一样一天到晚尽可能的躲避着他,同时也像小偷一样时刻关注着警察的动静。而当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已经完全如同精神病一样时,我开始恨他了。
胖妮搓手跺脚地哀叹我们的关系怎么刚有起色又退回原地了。但是她也看出来我们之间的不对来。
“你最近怎么老躲着他啊?”胖妮质疑地问我。
“你瞧我现在病怏怏的样子,我不躲着他,难道我还天天跑到他跟前让他记住我这张憔悴的脸啊?”我有气无力地撒着谎,并装模作样地揉着肚子。
“你一病,没准他更怜惜了呢。你就该让我下去跟他说你病了。”
“你别去啊。”我忙拉住胖妮的手。“你要让他看到我这张憔悴的脸,我恨你一辈子。”
“哎呦,你还真在乎他。那你赶紧把病看好啊,你这一天到晚的胃疼不吃饭不是个事啊?”
“看了,看不好。我这是周期性的胃疼,年年都犯,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是这阵来得严重些,过个把月就好了。”
“过个把月你是好了,人家钟鼎也早跟小姑娘跑了。”胖妮撇嘴道。
“不怕,我不就是小姑娘嘛。”我强打精神开玩笑说。
“你还小姑娘呐?真不要脸!”胖妮说。
对于我的变化,钟鼎一开始表现的是有些愕然又不知所措,他的这种表现倒让我很高兴,那时候,唯有他的不知所措才能安慰我的心灵吧。然而这心灵的慰藉只维持了很短的一段时间,过后,彷佛已然适应了我的变化似的,他又表现得顺其自然了。如果我不下去,他就带着妞妞自己去玩,有时候又和妞妞在院子里做游戏或者天暖和的时候自己坐在院子里看书。有一回,他坐在院子里看书的时候抽起烟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抽烟,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并不觉得惊诧,就彷佛他一直抽烟似的,而他坐在院子里抽烟看书的画面也彷佛曾经存在过一样。他静静的坐在那里,由指尖升起的细细的烟雾如同一缕一缕情丝一样徐徐拂过他的脸颊,升入他的发梢,再蒸腾开去,虽然没有秋叶的陪衬,他看书的样子仍然非常地美,而我在窗帘后面却看得心碎不止,直至泪流满面。
我经常在窗帘后面悄悄的看他,虽然每回都看得自己很伤心。
后来,快到清明了,天更暖和了些,他经常在院子里看书了,并且每次都抽烟了,有一天我突然发觉,缭绕在他身边的青烟如果说是像一缕青丝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缕亡魂!也许他女友的亡魂从来也没有离开过他,也许他点上那根香烟本身就是一种召唤。而我们之间的一切不过是出于我的臆想。现在回头看看,我们的关系完全禁不起分析,我们甚至连好朋友也算不上,我们就只是……邻居。我突然发觉自己想笑,于是我笑了,虽然我很明白,这笑一定很恐怖。也许我是真病了,我一直都病着。
我没有想到他会来找我。因为自从他看出我是故意回避他之后,他就很少主动找我了。即便是在满院子人都知道我病了的情况之下,他也只来过一次,和妞妞一起来的,不过是礼节性的问候。而那天,我站在窗前看着他在院子里和妞妞一边一起看画册一边聊天,突然,他放下画册上楼来了,我还在发着怔,却听见他的脚步声正在朝我这边走来。我顿时紧张起来,忙躺到床上,又赶紧拿枕巾擦了把脸。他敲门,半天我才去开,佯装刚睡着的样子有气无力地请他进来。他问我胃疼好点了吗。我点头说好点了。我看不出他是真关心我的身体还是走个过场,他的样子倒显得有些真诚,但是明显又还有别的话要说,并且,这“别的话”才是重点。果然,他接着说:“妞妞周末想让我们带她去放风筝,我们带她去吧。”我还在迟疑中,他又说:“你也该出去走走,老在家,病更好得慢了。也许走走,胃就好了呢。”虽然我以为自己一定会拒绝,但是停顿了片刻,我听到自己说出来的话却是“好”。
此后几天,我和妞妞一样,满心满意地期待周末的到来,甚至于连装病都懒得装了。我彷佛是突然发现,原来柳叶已经发芽了。春天竟然在我装病的时候,已经来到了。每日里春风飘摇的,太适合放风筝了。然而妞妞却再也等不到放风筝的日子了,虽然钟鼎把蝴蝶风筝买回来的时候,她是那样的兴高采烈,举着风筝满院子的跑——在我的记忆里,那是她最后的欢乐了。
钟鼎买回风筝是周五的事,妞妞周六要参加幼儿园组织的春游,所以我们的计划是周日去放风筝。可是周六……妞妞就出事了。那天因为前几天请假积了一堆的工作的缘故我正在单位加班,是胖妮给我打的电话,她连说带哭,上气不接下气彷佛随时要晕倒了。我顿时就蒙了,完全不能够相信这是真的,以至于有一阵我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自己该干嘛。过后我就发了疯的往楼下跑。出租车司机都被我吓到了,但是看见我泪流满面抓狂的样子也知道出大事了,他虽然尽量开快,我还是一个劲地催。到了医院,急救室的走廊里居然空无一人。我一阵恍惚,还以为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境。但是我打通胖妮的电话后,却听到了“太平间”三个字。
妞妞是溺水死的。春游的时候,掉进了河里。那位老师一会哭着辩解说是妞妞自己走散的一会又跪地下哭着打自己,但是这都有什么用呢?我最后一次看到妞妞已经是在殡仪馆里了,她孤零零地睡在那里,怀里还抱着她心爱的美羊羊布娃娃,我真想去抱抱她,真想再喊醒她,再给她梳一次头,再扎一次辫子……但是我不能啊,我手里还挽着已经哭昏过去的陈姐呢。四周到处都是浓稠的空气,到处都是哭声。我们就像是行进在一片泥沼坑里,走不动地走,拖不动地拖……我觉得我就快喘不过气来了,就快憋死了,却仍然在那里拼命地说着话,拼命地喊着陈姐,我知道我一旦停止说话就会彻底发疯了……
我病了。我们都病了。陈姐已经住院了,胖妮也没完没了的发着低烧。王哥在医院照顾陈姐,我强打精神在家帮着做饭让钟鼎往医院送。但是我简直不能进陈姐家的屋子,我老是听见妞妞在喊我,老是觉得妞妞会突然从哪个角落里跑出来缠着让我看她新画的画,我根本是进了屋子就掉眼泪。后来我没法了,干脆把所有要用的东西一股脑地搬到厨房里,把屋门锁上。但是,就在那一天,妞妞的声音追到厨房里来了,我清晰得听见她哭着说:“红阿姨,我怕。”我终于忍不住了,我觉得自己窒息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我跪在地上,用力拍打着墙,大哭起来。我哭得太厉害了,完全不记得钟鼎什么时候把我抱在怀里的了,我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我由拍打墙变成拍打他,彷佛把他拍碎了妞妞就能活过来一样。我就在他怀里一直哭着喊:“妞妞,别怕呀,红阿姨在啊,红阿姨在啊……”
后来,我哭累了,倚在他怀里,一阵阵的发着愣。他就抱着我,不断的摩挲着我的肩膀。我真不想离开他的怀抱,这是我这几天来唯一呼吸顺畅的时刻。但是我得做饭了,王哥还等着呢。钟鼎说,我帮你吧。我说好。一抬头,才看见他也满面泪痕。我艰难地笑笑。他也笑笑。
那几日,我们像患难夫妻一样相互安慰、相互扶持着抵御妞妞的离去带来的悲伤。在陈姐家里,面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以及妞妞留下来的零碎什物;在医院,面对完一夜白头的王哥和行尸走肉的陈姐,我们时不时就要拥抱在一起。我趴在钟鼎怀里哭了无数回,以至于到后来,当悲伤有所消退以后,我却离不开他的怀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