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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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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天空里没有出现过任何雪花的踪影,就已经临近春节了。深冬对我而言,总是温柔而忧郁的,因为回家的日程已经近在眉睫。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恐归症’也一年比一年来得早,一年比一年来得严重。26岁的年纪,在我的家乡,绝对是老姑娘了,不要说父母兄嫂,就是乡里乡亲的询问也让人受不了。他们见了你,总是热情地随口一问,然后霎那间露出关切的表情来,接着是一长串的同情与叹息,彷佛眼睁睁地看着我一个人孤零地走完漫长的人生,最后悲催地死在一张破床上。我实在不能够说他们的问询是恶意的,但是我也很怀疑他们究竟包含了多少善意在里面?曾经在我拐过一个屋角,就听见身后他们忙不迭的把我的未嫁当做一个笑话谈论开来。因此,我也很明白爸妈在这种环境下所承受的压力。可即便是如此,每当我陪着笑脸,从村口敷衍完一路的问询,走进家门水还没喝上一口,就瞟见一旁爸妈殷切的表情,我还是要发疯了。
那年春节,我破天荒地没有回家。而我原本是准备回家的,虽然恐归,也从来没想过可以不归。我是听见钟鼎说他不回家我才不回去的吗?那天,我在楼上无意中听见钟鼎跟陈姐说他春节不回家了。我听了,倒一时有些发怔。陈姐还在楼下问钟鼎不回家的原因,钟鼎解释说是工作忙。而我怔过之后、艳羡之余,却突然想到,为什么我不能也留这过节呢?虽然这个想法一萌发出来,连我自己都被惊到了,可最初的吃惊转眼间就被无穷的向往所取代。我知道我一定会留下了。
那天晚些时候,闲聊时,我主动跟陈姐说起这件事,以抱怨的口气说是春节单位突然要加班。陈姐当然提起钟鼎也不走的事。我佯装惊讶,又摆出一副于己无关的表情来。陈姐笑说,正好,你们俩做个伴,都留这给我看家了。我看出陈姐的笑容里别有意味,正揣测着,陈姐接着说:“这钟鼎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啊?说是有,可从来也没听见他提起啊?”
这样一说,我倒顾不上揣测陈姐笑容里的意味了。心里一沉。忙问陈姐:“他跟你说有啊?”
陈姐说:“他说有啊。可你看他的样子,哪里像有的啊?”
我一时唯唯。突然觉得天冷了起来。
陈姐的话让我犹豫了,然而我历经漫长地犹豫过后还是把车票给退了,又往家里打了电话,同时把买给家里的东西寄出去。办完这些事,我一个人有些孤伶地走回来。已经是年二十九了,胖妮家远,早走了,楼上楼下的房客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往昔热闹的庭院如今异常地空旷寂寥,才刚下午五点,太阳就已经西沉了,到处阴阴的,我第一次觉得,这是冬天。
这天没有见到钟鼎,第二天早上也没有见到。中午王哥陈姐带着妞妞去她爷爷奶奶家过节,他们大包小包的,走得很忙乱,我跟他们告别时,也没好意思问起钟鼎。我自己揣测:莫非后来又改变主意回家了?还是真有女朋友了去她家过节了?这天天很冷,但是午后的阳光却很好,我搬把椅子坐在二楼的廊道上晒太阳,或远或近的有稀稀落落地爆竹声,院子里静悄悄的,阳光照在梧桐树干上,又照在金鱼池子上,望得久了,有地老天荒的感觉。
虽然一直有意识,但过了许久我才真切的想到今晚我将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荒寂的院落里过年了。一开始并没有恐惧,只是觉得奇异,然后觉得孤独,最后恐惧感终于袭来了,这座院落就如同一座荒郊古庙一般森森地散发着鬼气。就在那白花花地阳光下,我想落泪了。那会儿我很清楚,正是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年,才更加要过了,否则的话就更凄凉了。但是我坐在那,沉浸在怜惜自己的况味中,简直连动都不想动。我就只是哗哗地落着泪,就彷佛在执拗地等待着这个世界来跟我道歉似的——等着钟鼎来跟我道歉。我觉得自己太委屈了,他难道真有女朋友了?而我却孤独的还在这个布满鬼魂的院子里等待。我觉得,除了钟鼎把我拥抱在怀里这个世上没有任何方式可以安慰我的委屈。但是这个世界当然是不会跟我道歉的,钟鼎也不会把我抱在怀里,任何人都不会在意我这自怨自艾的小悲伤。当我擦干眼泪终于鼓足气力准备去超市买些东西的时候,却看见下面钟鼎正一手拎着一只大塑料袋子进了院门。
他一进门就往上看,在急促的爆竹声中看见我正悠闲地坐在廊道上非常吃惊了,你在那干嘛?他仰头问。而我在哀怨与惊喜的极度叠加之中却有些茫然,我茫然的甚至有些面无表情的回答:我在晒太阳。
“你不打算吃饭了吗?”他笑说,“今天是除夕。”
“打算啊,”我说。
“可你买菜了吗?”他问。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吃啊?”
“你买了啊。”
他低头看看自己拎的东西,笑说:“你怎么知道我去买了啊?”
“我不知道。我本来打算去买的。”
“那怎么还不去啊?”
“因为我还没有晒完太阳。”
“哦——?”他笑了,说:“我跟陈姐借了她家厨房用,你是下来还是继续晒太阳?”
我也笑了,由衷地高兴起来。“我下去吧,”我说。
院外,又一阵爆竹响彻云霄,我于欢喜之中,觉得这真的是过年了。
我下楼到陈姐的厨房里,钟鼎正往外拿东西。
“我还以为你去女朋友家过年了呢?”我说。
“什么女朋友?”钟鼎愣了。
“陈姐说你有女朋友了啊?”
“哦,那个。”钟鼎笑了。“陈姐老要给我介绍对象,我就胡诌一句应付她一下。”
“哦,”我说。“你赶紧拿东西啊,怎么停了?”
生菜、熟菜、零食、还有爆竹,我们手忙脚乱地往外拿,摆在桌上有一大堆。
“干嘛买那么多呀?”我问。
“听陈姐说你也不走,就多买了些。”
“那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使劲吃呗。吃不了就留给陈姐他们。”
“你菜做得好吗?”我把那些菜逐一看一遍。
他愣了一下,说:“我不会做菜。”
“那你买这些干嘛?”我也愣了。
“你也……不会做吗?”他迟疑地挠了下头。
“我会啊。”
他松弛下来。笑说:“那不就行了。”
“可你怎么知道我会?”我还是很奇怪。
“感觉应该会吧。”他说。竟然有些羞涩。
平常嫌麻烦,一个人也不值得做,我都是买着吃。也真是许久没做菜了,越是想做好越是手忙脚乱又把握不住火候,几样菜不过是做得勉强能吃,一样豆芽还被我烧糊了,好在鱼做得不错,算是给我挽回点颜面。
饭后,我们用钟鼎的电脑看春晚。春晚是热闹有余节目,当然也都不爱看。我们吃着零食,又把喝剩的葡萄酒拿来,没有酒杯,我们是用碗喝的。端着碗喝葡萄酒有一种不伦不类地异样感,我们一端起来,就都笑了。后来,在某一个冷场的寂静时刻,钟鼎跟我讲起他之前的女友。我当然很仔细地听,但是他讲得却很没条理,也不按发展顺序,基本都是想起一段说一段。因此每听一段,我都要自己捋一捋。他说话语速悠缓,有时候说到半截就不说了,你还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时,他却已经改说另一段了。这一段的剩余就只能由着你自己去意会了。他讲得既不深情也不激动,只是语调忧伤,让你从一开始就明白这是一段悲凉的往事。
我不知道一个男孩在一个隆冬的晚上跟一个女孩低声细语地讲这样的往事代表了什么,彷佛总结旧恋情的同时该是一段新恋情的开始吧。彷佛他们该坐在空阔的天台上或者熊熊的篝火旁,她该一往情深地看着他忧伤的脸,他讲到后来,该无声的落下泪来,她该拥抱着安慰他什么的吧……于是,在最后的镜头中,他们在拥抱中静静地对视,深情的接吻,就在那八面来风的天台上,在那光影跃动的篝火旁……可是,生活跟电影实在差太多。如果你发现自己的生活就象是一场电影一样,那只能说明你的生活够离谱。而那时,我的生活还是完全正常的,一如既往地在一首平缓枯燥的谱子上演奏。后来,他讲完往事以后,我们又心不在焉地看了会电视,磕磕巴巴地讲了会话,他总是欲言又止的想说什么,就彷佛关于他和前女友的情事还有些敏感的情节难以启齿一样,可结果他什么也没有说出来。电视里新年的钟声敲完以后,他搭讪着开始收拾桌子,我帮着扫地。收拾完毕,我突然发现自己不走也得走了,于是打了个招呼,我上楼睡觉去了。
后来,我跟胖妮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简直要发疯了,她不止是惊诧简直是痛恨我们的“不食人间烟火”,在她看来,那晚的女主角完全是钟鼎已经死掉了的前女友,而我最多不过是个觊觎人家男朋友的第三者而已。尤为可恨的是,我当个第三者都不称职,一点都没探清女主角的细枝末节。那晚,和女主角的往事钟鼎讲得缓慢悠长,经我一转述就只剩下了三言两语。
“你真有出息,你这活生生的□□还赢不过人家一缕亡魂!”胖妮咬牙切齿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