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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第二天是周五。钟鼎是上午搬,电话里说东西不多,自己可以搞定。因此,早上又跟陈姐提了一句,我们就都上班去了。挨到中午我给陈姐打电话,说是已经搬来了。陈姐语气很高兴的说:“小伙子真帅,又特别有礼貌,是你男朋友啊?”我赶紧否认,说只是以前认识的一人,不熟的。陈姐笑说:“配你挺合适啊,只是这么帅,八成是有女朋友了。”我一听就“嗯嗯”地连说是。
      下午下班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陈姐不在家,应该是带妞妞学画画去了。钟鼎也不在,但是我看见一楼的那间屋子添了把新锁,所以知道他是搬进了这间。胖妮总是要和方强凑一块回来,那会子也没到家呢。我一个呆在屋子里竟有些坐卧不宁,几番伏在栏杆上,察看楼下可有什么人回来。
      后来王哥回来了。陈姐她们也陆续回来了。胖妮扯着方强的胳膊嘻嘻哈哈地正说着,一进院门看见我,忽然想起来了,忙过来鬼鬼祟祟地问:“来了吗?在哪呢?”一面问一面四处张望。“谁来了吗?”我装傻不接茬,继续和妞妞编绳子玩。胖妮见此,扭头问陈姐:“红红的朋友搬来了吗?”陈姐忙回答说搬来了,下午出去了,还没回来呢。又忙着把之前夸赞钟鼎的那一番话说给胖妮听。胖妮一听见这话,更来劲了,跟陈姐两人热火朝天的聊起来,很快就扯得没边了。方强早上楼了。我仍旧和妞妞玩着。可不知怎地,听见她们夸钟鼎,我暗自还是有些高兴,虽然和我全没干系。
      那天我们都没有见到钟鼎,他很晚才回来的,说是有些东西落在了原来的住处又回去拿了。其实他回来的晚也好,胖妮本来是提议我们晚上四个人一起吃饭的,我虽然坚决反对,但也实在防不住胖妮自己跑去喊钟鼎。
      我见到钟鼎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那天我六点钟就起来了,下楼后,看见钟鼎的窗帘还拉着。难得周末起那么早,也实在不知道该干点啥,一个人出去吃了早点,又去早市逛了一圈,买了个西瓜。回来时,钟鼎正在他屋门口站着。
      看见我,他笑着说:“那么早就出去了?”
      我说:“哎。”
      他说:“我刚才去楼上,见门关着,屋里也没有声音,以为你没起呢。”
      我说:“哦,有什么事吗?”
      他说:“没事的。”又笑说:“你等一下。”
      他回屋拿了盒东西递给我,说是送我的。我一看是一盒巧克力,笑说这是干嘛呀。他说谢谢我帮他找房子。我当然客气说举手之劳之类的话,推辞几句也只好收下了。我们站那又聊了会天,他说了说昨天上午搬家的情况,我点了点头,说搬家是挺辛苦的。然后我们就都沉默了。他又说昨天回来的晚,下午发现有东西落下了,又回去拿什么的。我笑笑,又笑笑。晨风吹乱了头发,我就不断地在那里捋着。他微低着头,也不吭声。我想问他为什么突然要搬这来,结果也没问出口,就好像这是个敏感话题难以启齿似的。而再早的那些事更没法提了。后来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我举着那盒巧克力又道了谢,说:“我上楼去了。”
      我还没走两步,他在后面说:“你的西瓜落了。”我笑说:“哎,老爱丢三落四的。”他说我帮你拎上去吧。男孩子要帮这种忙当然也不好推辞,只好说谢谢。上了楼,当然就说请他吃西瓜,他说别客气,他还没吃早饭呢,还是先去吃早饭吧。我说西瓜也不抵饿,吃完了再吃早饭一样,再说我一个人也实在吃不了。后来我们就一起吃西瓜。屋里就一个垃圾桶,我把垃圾桶放他跟前,自己把瓜子吐手里。他看见了,又把垃圾桶拿过我这边。结果我找了个盆,把瓜子吐盆里了。
      然后我们就各自吃西瓜。吃西瓜的时候没有任何言语,甚至连看都不敢看对方,因为没有话说,一看,就只能是干笑,而那样一干笑,彼此就更不自在了。我发现自己完全没有了最初和他见面的兴奋之情,只想尽快地把西瓜吃完,早吃完早了。然而又不能吃得太快,当着客人,彷佛是在跟人家抢西瓜吃似的。结果那个吃西瓜的过程无尽的漫长,吃得我舌头都木了。
      终于吃完了西瓜,他走了之后,我如释重负,但是又有些怅惘,觉得屋里空荡荡的。我预感到这将是一个难捱的周末,更憔悴的是:我无法预知今后这种难捱的日子还有多长……那一刻,我突然有点后悔让他搬过来了。
      但是我想胖妮一定不后悔让他搬来。她初次见到钟鼎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彷佛她那盛开的花痴灵魂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蜜蜂一般。当然,她这种内在的意境也只有我能够看出来,钟鼎大概只是觉得她爱笑又很热情罢了。
      她热情地邀请钟鼎一起吃饭,但是钟鼎说回头还有事,以后吧。胖妮听见这么说,虽然有些失望,但是丝毫也不妨碍她又东扯西拉的和他聊了许久。我如果不是素知她的秉性,知道她对方强的感情,我简直都以为她这是要弃旧迎新了。我想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我肯定的知道胖妮这个人其实骨子里很专一,方强虽然也知道,可就没我这么肯定了,这也许是因为他身处其中的缘故吧。而胖妮为人实在又有些过于热情了,尤其是在遭遇帅哥的时候。
      然而帅哥也不是那么好遭遇的。钟鼎自从搬来,总是早出晚归,我们几乎见不到他。胖妮就经常在我面前抱怨,我总是觉得很好笑。
      “那天不是你和人家聊了半天吗?你不知道,我哪知道?”
      “聊什么半天啊?通共就聊了那么几句,还都是我说。”
      “成天早出晚归的,又长这么帅,一定没干好事。”见我没吭声,胖妮恨恨地又说。
      “哎呦,你操心你家方强得了,操心人家的干吗?”
      “你真没良心,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吗!”
      “我谢谢你了,你快别替我操心了,回来再把心操碎了。”
      我是真的觉得见不着也挺好的。因为一碰面总觉得有些尴尬,过分的客套又显得假。见不着,倒让我恢复了原先平静的生活,只是有时候进出院门的时候,总免不了还是会朝他的屋门望一眼。

      大约是在两周之后吧,星期六,我正在屋里睡午觉,就听见胖妮地动山摇地拍打着我的房门,我诅咒着起身开了门,回床又接着睡。胖妮就不断地把我从床上拽起来,一连拽了几回,我才愤怒地清醒过来,胖妮完全不理会我的愤怒,“钟鼎明天晚上请我们吃饭,你听见没有?”她大喊着说,简直要把舌头伸进我的耳朵里了。不等我询问详情,就已然滔滔不绝地说开了……
      第二天,我和钟鼎在院子里等了许久,才见胖妮挽着方强的手盛装走下楼来。胖妮笑意盎然,方强一脸冤屈。我实在没什么好气,因为那时候我和钟鼎在院子里的木墩子上都快坐成石人了,夏日的傍晚居然一丝风都没有,就只有知了在树上鸣叫着,像是在拉琴,只那一根弦,拉过来又拉过去,拉得人心乱不已。然而胖妮对我的抱怨置若罔闻,自顾自地给钟鼎介绍方强。其实钟鼎也搬来半个多月了,二人想必也早已打过照面了,胖妮那样郑重其事地介绍着,倒弄得二人一时不知道是该握握手好还是点点头好,结果二人一个要握手一个正点头,倒把我逗乐了。乱了一阵后,我们终于上路了。
      吃饭的过程完全是胖妮的个人秀,她像只章鱼似的把我们笼罩其中,俨然自己请客一般。我已然看出方强的面色不对了,可胖妮依旧把触角伸到钟鼎面前,问东问西的,钟鼎多半的时候就只是笑笑。后来方强把胖妮强拉出饭店,二人在外面比划了许久,然后胖妮若无其事地进来说他们临时有点事要先走了,接着就拿上包一阵风地去了。边走还边讨好似的挽着方强的胳膊,又替方强开门啥的。
      我是熟知他俩的,类似的一幕也看过不止一回了,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担心钟鼎会不自在。我不由得跟他说起胖妮和方强的故事来,也算是解释吧。一方面我总担心一停下了就冷场了,另一方面也是胖妮的事实在说起来话就长了,那天直到我们吃完饭走出饭店我还在那里说着。
      不知道是不是担心走到家我也讲不完,钟鼎提议我们去街角的小公园里坐坐。而可怖的是我的话却非常奇异地恰恰在那个时刻讲完了。我们并排坐在长椅上,胖妮的故事如潮水般消退的无影无踪,简直不能够相信上一秒我还在滔滔不绝。我无奈地拍了拍扶手,说:“讲完了。”
      钟鼎笑笑。
      我说:“你总是笑,也不说话。”
      钟鼎又笑笑,说:“哎,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的。”
      沉默了一会,我说:“我们回去吧。”
      他说:“哎。”然而并没有起身,停一下他说:“那天在公交车上遇见了,突然就托你找房子,你觉得我挺冒失的吧?”
      我口是心非地说:“没有啊。”然后看着他,等待他说下去。
      他又停了一会才说:“其实那时候我刚失业……和主任闹翻了就辞了职。原先单位的宿舍不能住了,急着找房子。去了几家中介,都要一次性付半年的房租还要缴纳押金中介费什么的,而我也没存下什么钱。所以……倒幸好遇见你,不然只好睡大街了。”
      他说完又笑笑。
      我问:“那你现在找到工作了吗?”
      他说:“找到了。和原来的工作性质差不多,待遇比原先还好一些。这周刚找到的,明天正式上班了。”
      他显得很高兴。我也高兴起来。说:“那该我们请你吃饭啊。”
      他说:“哪能啊,当然该我请。”
      后来我们就一路走回家去。我问他:“那你之前天天出去都是去找工作啊?”他笑笑,说:“嗯。”
      后来我们再碰面就不觉得别扭了,也经常聊两句。他发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又要请我们吃饭。我当然推辞,他也犹豫该不该再请胖妮方强。其实请胖妮方强一点问题都没有,历经一个月的时间,胖妮早已调教得方强低头认错了,虽然在当时的那种状态下胖妮完全是一副讨好的嘴脸。她一向是避刚就柔,以柔克刚的。关键在于怎么好意思老让钟鼎请我们吃饭呢,我虽然并不知道他一个月挣多少钱,总觉得他并不宽裕,何况他自己也说没存下什么钱的。结果我说还是我请他吧。他执意不肯。不过最后还是我请了他。
      其实只是顺便请的他。因为妞妞在少年宫的画画比赛中获了优秀奖,我履行诺言请她去吃肯德基,顺便喊上了钟鼎。钟鼎显然不爱吃肯德基,但却和妞妞聊得很好,完全颠覆了一个“不太会说话的人”的形象。俩人即兴篡改动画片里的情节,乐不可支。妞妞喊我“红阿姨”,却喊他“钟鼎哥哥”,他非常严正地纠正她,她看见他佯装生气的样子更乐了,在肯德基里跑来跑去地喊他:“钟鼎哥哥,钟鼎哥哥……”
      此后,就常听见妞妞在院子里喊:“钟鼎哥哥,钟鼎哥哥……”
      胖妮尤其爱逗她,问她:“你喊我什么啊?”
      “胖妮阿姨。”
      “你喊他什么啊?”
      “钟鼎哥哥。”
      我们全都乐了。钟鼎就故意呲牙咧嘴,气急败坏。王哥工作忙,陈姐又一向身体虚弱,妞妞就总是爱和我们一起玩。她之前最喜欢胖妮,后来最喜欢我,现在是最爱缠着钟鼎了。她总爱捧着本童话书让钟鼎给她念,又跟钟鼎商讨着该给那些童话人物的画像涂上什么颜色。她又爱画钟鼎,画了许多张,没有一张像的,然而她还是很高兴,给那些画像涂上红红绿绿的颜色,郑重其事地一一送给钟鼎,还逼着钟鼎展现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每回都逗得我乐不可支。
      我们经常在傍晚带她去小广场玩,有一回她托腮作愁眉不展状,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今天幼儿园里有一个小男孩老是惹她。
      我说:“那可能他是想和你做朋友啊。”
      妞妞说:“我才不要和他做朋友,他又不是帅哥。”
      我一听就乐了,问她:“那谁是帅哥啊?”
      她说:“喜羊羊是帅哥,钟鼎哥哥也是帅哥。”
      钟鼎就逗她:“那究竟是喜羊羊帅还是我帅?”
      她骨碌碌转着眼珠不问答,却问钟鼎:“钟鼎哥哥,你以后要找个漂亮的女孩子做女朋友吗?”
      钟鼎说:“对啊。”
      她说:“那你觉得是我漂亮还是红阿姨漂亮。”
      钟鼎乐了。说:“都漂亮啊。”
      她撅着嘴说:“哪个最漂亮?”
      钟鼎笑说:“那当然妞妞最漂亮。”
      我就佯装伤心,学她撅嘴的样子。妞妞就满意地笑了,然后又模仿大人的模样叹了口气。
      钟鼎问:“怎么又叹气啦?”
      妞妞说:“我虽然最漂亮,可是我不能做你的女朋友啊。”
      我们全乐了,问她:“为什么啊?”
      她睁大眼睛说:“因为我太小了啊。”
      我们更乐了。钟鼎就抱着她转圈儿。
      谁知转完了圈,她拉着钟鼎的手很认真的说:“所以,钟鼎哥哥,你还是找红阿姨做你的女朋友吧。她和你一样,也是大人了。”
      这个……我们听了,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好在妞妞说完,就又缠着钟鼎去溜冰。一转眼,也就都忘了。在那个小广场上,钟鼎教会了她滑旱冰,于是那个夏末留给我最深的记忆就总是妞妞围着钟鼎滑来滑去的样子还有妞妞‘咯咯咯’的笑声。
      此后的记忆就是秋天了。那年秋天,钟鼎经常坐在院子里看书,常看一些平面设计方面的书,有时候也看小说,像《红楼梦》《水浒传》之类的。我那时候虽然不像他那么喜欢看书,但是很喜欢他坐在梧桐树下看书的样子,刚好又是秋天,风吹枝摇,不时有一片两片的黄叶落下来。我记得那一次是深秋了,梧桐树叶快落光了,他坐在树下看《红楼梦》,夕阳斜笼,遍地金黄。那画面,就像是一张明信片一样,非常,非常,美。
      也许我们每个人的记忆里都会有这么一张画面吧。即便是不能够与子成说,也一定会深藏心底;倘能执子之手,则欢喜无限了。
      过了秋天又是冬天,那些日子轻飘飘地度过,说不清我在想什么。虽然年轻的岁月总是急促的,而我却象温水里的青蛙一样就快睡着了。胖妮很为我着急了,喋喋不休的摆事实讲道理以免我被烫死在锅里,说到最后,总是大大地愤慨了,恨不能掐死我,又恨不能打扮得花枝招展替我到钟鼎面前去表白一番。而我,却总是觉得有心无力,就连想安慰她两句都不能够。
      “女孩追男孩都是一追一个准。”胖妮说。
      “人家还没从女友病故的伤痛中走出来,我怎么追人家?”
      “没走出来更好啊,正好你帮他走出来,他必以身相许!”
      “啥?”
      “总之你到了晚上,敲开他的门,进了屋,等早上出来,你俩这事就算敲定了。”
      “你以为演聊斋呐?”这回我听明白了,翻了个白眼。
      “你傻不傻啊?我告诉你,”胖妮伸出一根手指,戳点着我说:“有些时候现实生活就是聊斋,比聊斋还聊斋。你不赶紧上,外面有的是狐狸精。”
      我实在不想跟她谈这些,往床上一躺,有气无力地说:“眼前就有狐狸精不用到外面了……”
      虽然懒得跟胖妮扯,但闲下来的时候我倒常爱猜想钟鼎的女朋友活着的时候长什么样。钟鼎那么爱看红楼梦,他那女朋友又为情病故了,感觉应该是林黛玉式的女孩吧。因此后来我想象她的样子,就总是电视剧里林黛玉那模样。钟鼎自己从来也没再说起过他的女朋友。别人的伤心事,我们当然也不好提。不过在我的想象中,他女朋友的灵魂就飘荡在他身边,飘荡在这院宇之中,甚至于他肩上的每一片落叶,每一丝霜花都是他女朋友的灵魂所在,精魂所托。奇怪的是,我虽然喜欢他,但却并不觉得嫉妒,也从没有把那落叶、那霜花想象成是我自己。只是当我想象她生前他俩恋爱的场景时,却总是落不到实处,我想象不出当他女朋友还是活生生的人的时候他们是怎么恋爱的,似乎所有的世俗方式都不对,就彷佛她从来都只是一缕清魂似的,都只是他肩头的一片落叶,一丝霜花而已,而他们的爱情也唯有在她死后才存在于天地之间。
      我不知道我这样想是因为实在不忍想象钟鼎怀里曾经真实地依偎过别的姑娘还是比较之下落叶霜花更衬得起他的诗意气质,我想多半原因还在前者吧。这样说来,也许意识深处我到底还是嫉妒的。然而某些时候,钟鼎也确实呈现出诗一般的气质,虽然在胖妮看来,我之所以能看出这一点来,完全是暴露我花痴病症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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