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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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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回到家后,我却发觉自己其实已不想哭了。我洗了把脸,呆呆地坐在床上,就连给胖妮讲起这个事的时候,也还是呆呆的,就象是讲一件完全和我无关的事似的。胖妮一阵惊诧之后大骂钟鼎是骗子,是婚托,又恨铁不成钢地质问我为什么不当场给他两个耳光一口唾沫。她说的这些话在我听来也完全像是在说一个遥远而又陌生的人,丝毫也引不起我的注意。我躺在床上想睡觉了,胖妮还坐在床沿上竭力安慰我。我头一回觉得耳畔有她的聒噪声真好,让我感觉很安稳。我想我太害怕安静了。我迷迷糊糊快睡着了,胖妮还在那里说着她早看出来了帅哥没一个好东西……
此后的日子我不再提起他。胖妮骂了一阵子后,也骂乏了,她虽然还一如既往地爱聊帅哥,但已不包括他了。日子一天天地过着,人一过了二十岁,光阴真是逝如闪电,在女孩,更尤其如此。转眼,又到第二年夏天了。
这期间,胖妮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是方强的球友。断断续续地见了几次面,吃过饭,喝过茶,别的都还好,就是感觉他有些油滑。不过虽说如此,如果他继续约我的话,我也不会拒绝。但是这事后来不了了之了,说是他嫌我不够活泼。媒没做成,胖妮大失所望,她一方面百般地跟他强调女孩还是文静点好,一方面又简直想替我到他面前去活泼一回。
我自己倒不觉得什么,没谈成就没谈成,只是老家的父母屡屡催促,胖妮又经常唠叨,有时候真觉得是内忧外患了。而除此之外,日子倒也过得平静安稳,直到这年夏天,我再次遇见钟鼎。
我们再次相遇,是在公交车上。我把座位让给一个古稀年迈的老太大,老太太千恩万谢地坐了,直夸现在的年轻人品德好。但是等她坐了几站准备下车的时候,却把感谢之词送给了我旁边的小伙子,拉着他的手问他站累了吧说自己到了让他快坐下云云,然后就晃晃悠悠地下车去了。小伙子一脸愕然地坐下了。我目送老太太下车,也纳罕不已,这老太太什么眼神啊,记错人就算了,连男女都记不住啊?可是转瞬间我就意识到这个小伙子很眼熟,恍然间,我都不敢转头,而等我终于缓慢地转过头来时,钟鼎也正在看着我。
“哎,你好。”他也有些尴尬,站起来说。“刚才那老太……”他莫名其妙地说不清楚,也就不说了。只把身体站开说:“你坐吧。”我当然推辞。他坚持让我坐,后来我也就坐了。一旦坐下之后,空气就凝结了,浓稠的空气里融不进一丝一毫的言语,于是我望向窗外。窗外有车笛声,广告声,一路都花花绿绿的,也不知道是树呢还是店面的招牌。
炎热的天气让人觉得憋闷,即使风吹进车厢也是那让人窒息的夏风。我虽然懒散地倚靠在椅背上,但整个身体却紧绷得像一尊塑像一般,任由阳光的照耀,任由夏风的袭裹。我不是不想动,而是忘记了自己可以动。有一阵我觉得自己就象是坐在一个高耸的山尖上似的,周遭很安静,风景如彩云闪过,但是声响突然就来了,车外的汽笛声、叫卖声……一切都轰轰烈烈的,这辆车晃动着身体轰轰烈烈地开着,开不到头地开,一路开入云中、开往天外……
他的声音也像是从天外传来的,起初很飘渺,以至于我虽然听到了他的言语但却没有反应过来是他在说话。然后过了几秒,当我突然意识到是他在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又立刻变得掷地有声起来,就彷佛是从外太空落下来的巨大的陨石碎片,击破了凝冻的冰面,击得我的耳膜‘嗡嗡’地响。我不由就坐直了身子。一坐直,立刻感觉腰都酸了。
“什么?”我说。虽然我听见了他说什么,还是脱口又问了一遍。
“你还住在原来那儿吗?”也许是因为又重复了一遍吧,他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话也说得有些不自然。
“是啊。”我回答说。感觉有些莫名其妙,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们那儿还有房子租吗?”他又问。
“有吧,好像有。”我说。“你有熟人要租房子吗?”
“不是熟人,是我想租房子。”
“啊?”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很不自然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能回去帮我问问房东吗?如果确定有,给我回个电话行吗?”
“行。”我说。我虽然不由自主地答应了,但脑子却有些反应不过来,就连那回答听起来都不像是自己说的。他为什么要搬过来?搬过来我们不是要住一个院了?我实在无法想象那种景象。这时他跟我告别说他到站了,我心慌意乱地说好的。于是他回身下车去了。我忍不住扭头往车下看他,见他正在转身,又忙把头扭回来,聚精会神但却视若无睹地看着前排椅背上的广告画。一直到车开了,我才再次回头,我想他应该已经走远了吧,或许我连个背影都看不到,可我仍然想回头看一眼,谁知道呢,或许就只是为看一眼他下车的那个站台而已。可我一回头,却看见他正沿着人行道朝这边走着,那天他穿着一件白T恤,在阳光下,人看起来很明亮,只是他的样子却显得有些疲倦,就彷佛是即将融入黑夜的最后一束光芒。
回到家,我立刻马不停蹄地去找胖妮说这件事。尽管说的时候我已尽可能地使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静如常,可结果还是如我所料,胖妮立即露出她那天杀的表情,如同遭遇了雷击一般惊骇,她抓住了我的一只胳膊就像是抓住了一根避雷针似的,一连问了我好几遍过程,又问了无数遍细节,就彷佛我是抄着一口某个南方省份的方言她需要连猜带蒙才能听懂我说的话一般。最后她问我:“怎么办?”
我简直都要疯了。“这说了半天你还问我怎么办啊?我就是来问你怎么办的啊。”
“哦,”胖妮沉吟了一下说,“他知道我们这租的是什么样的房子吗?”
“知道,我以前跟他说过。”
“那他为什么要大老远地跑到我们这城乡结合部来租房子?”
“我哪知道啊。”
“你们在公交车上真的是偶遇吗?”
“当然了。”
“那他怎么会突然问你房子的事呢?”
“就是不明白啊。”
“他……是不是随口一说,没话找话的?”
“不是。”
“你确定他是认真的?”
我点点头。
“是因为你?”
“因为我啥?”
“因为你才跑这租房子的?”
“胡扯,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不就是为了我才来这住的吗?”她指了一下方强,方强正背对着我们,盘腿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球赛。
“你还比谁吧?那能一样吗?”
“怎么就不能一样啊……”她突然诡笑道:“说不定背着我你早跟人好上了,如今都私定终身该招上门来了……”
“你要死了啊!你再给我扯!”我们打闹一阵。“你赶紧给我说怎么办。”我真有些着急了。
“住来呗,还能怎么办。”
“住来?和我们做邻居?出来进去,多别扭啊?”
“那就说没房子了呗。”
“可这有房子啊。”
“切!”胖妮鼻腔里大大地哼了一声,乜斜着眼看我。“这不光有房子,这还有人呢。你是不是打算献身了你?你既然都打定主意要人家来住,还问我干什么,你赶紧给我出去。”她一路把我往外推。任我怎么解释都不听。方强看我们一眼,说:“你俩又发什么疯呢?”然后又扭头看电视去了。我被推出了门外,胖妮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今天的事情对我而言,太过复杂了,我几次想把事情想想清楚,结果却只是躺在那里发愣。我觉得自己已经失去思考的能力了。后来我听见‘砰砰砰’的拍门声,我起来给胖妮开门,她一边吃着个冰糕一边递给我一根。“陈姐给的,”她说。然后她坐在了床沿上,说:“我问过陈姐了,楼下还有一间,楼上还有两间,随便挑。”
“什么意思?”我问。我不是装傻,我那会子确实是迷糊。
胖妮不理会我,继续说:“你觉得他是搬楼上好还是楼下好?”
“我们真要他搬来啊?”我问。我终于有些清醒了。
“不是我们,是你。姐我可是有主的。”
“还是别让他搬来了,多别扭啊。而且他那个人,之前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迟疑着说。
“之前的事你后来不是说他也是不得已吗?”
“说是这么说,可谁知道呢?想起来都觉得头疼。”
“头疼就别想了。快说是搬楼上是搬楼下?咱好回陈姐一声。”
“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回答不了任何问题,我想睡觉。”
“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没出息的,真是烂泥糊不上墙!搬楼上,我决定了。我去跟陈姐说。”
“你别去!”
“怎么了?”
“还是别让他搬来了,真的……觉得别扭。太别扭了。”
胖妮盯着我看了一会说:“那你给他打电话吧,就说没房子。”她说着从我包里掏出手机来递给我。
“我不打。”我说。“要打你打。”
“凭什么我打啊?你这不耍无赖嘛,你快打。”
“我不打。”
“为什么啊?”
“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
“没见过你这么磨叽的,因为什么啊?”
“因为我没有他的手机号码。”在胖妮恶意的逼问下,我迟疑着,突然蹦出了这句让我自己都大吃一惊的话。
“啥?”胖妮愣了。
我也愣了。我真的没有他的手机号码,老早就删除了。可是那会儿,我简直不能够相信这是真的。我立刻拿出手机来翻看,确实没有。我抬头看着胖妮。
“再查一遍!”胖妮说。
又查了一遍,还是没有。
“你白天怎么不问他要电话啊?”胖妮抱怨着。我也懊悔死了,就像是临进考场的考生突然发现自己忘记带了高考证,片刻间一颗心直往下沉,沉不完地沉。其实无论是胖妮还是我自己,内心深处都清楚的知道,我是想让他搬来的,而尤其当我发现自己没办法联系他的时候,这一事实更加真切地写在我的脸上。只是当这一事实如此真切的写在我的脸上的时候,我却没有办法联系他了……
那天晚上,我和胖妮都沮丧透了。我们有时候相对无言,有时候有气无力地说着话,就像是百事堪哀的贫贱夫妻一般。
“也许你们真的是没缘分。”胖妮说。
我无语。
夜里我睡不着觉。我不断地安慰自己说,他又不喜欢我,来了又能怎样呢?不过是白白地增添我的烦恼而已。何况他怎么会突然要搬这儿来呢,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目的呢?他这个人本来就有些神秘嘛。也许是老天为了眷顾我,才特意阻止他搬来的呢……
第二天,我在昏昏沉沉中上了一天班。回到家,倒床就睡。醒来时,已然是夜里了。我起身坐在床上,脑子里空空如也,却异常清醒。窗外是无边的黑夜,看得久了,有想落泪的感觉。
此后几天,我虽然心里总还是怅然若失的,但日子还是如常照过,也就逐渐淡忘了。后来,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差点都没接,因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接与不接实在是在两可之间,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他的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有些急促,但我还是一下子听出来是他。我立刻变得紧张起来,下意识的想喊胖妮过来,又突然想抱个枕头啥的。他温和但却直截的问我房子有吗。我说有。他的声音立刻松弛了,问我明天可以搬吗。我说可以。略停数秒后他又问我是不需要交押金的对吗。我说对。他说太谢谢你了,我明天搬过去,你把详细地址给我发过来好吗。我说好。他又说声谢谢。然后挂了。在这整个过程中我都在试图解释这几天我没给他回话的原因,但是始终插不进话去。因此直到他挂了电话我还有些茫然。但是茫然过后我却觉得还是不解释更好,因为我即便解释了也一定是结结巴巴的,听起来反倒像是在扯谎。何况他应该也不需要我的解释,因为他听见说有房子简直非常高兴了,就彷佛这里是天堂,是他朝思暮想的地方一般。
虽然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搬到我们这儿来,又为什么要搬得这么急,可这有什么重要呢?那天下班回到家,我跟陈姐打了招呼,但是没说要哪间。因为既然三间屋子都空着,而他明天就要搬过来,还是让他自己挑吧。陈姐家的这栋楼房是自建的,一共两层,上下各六间。整座楼半围拢在院子的北、东、西三面,南面是院墙,大门开在院墙一角。虽说建在城市边缘。位置有些偏远,但是环境还不错,粉墙黛瓦的,很有些古典气息。楼下院子里有个小巧的金鱼池子,又有个葡萄架子,架子下面散放着几个木墩子桌凳。挨着院墙,又有一棵粗壮的老梧桐树。王哥陈姐两口子人也很和善。那时,我在这里已经住两年多了,胖妮住得更久些。
跟陈姐打过招呼,我想把三间屋子都打扫打扫。其实也没什么可打扫的,陈姐都收拾过的,里面陈设也很简单,桌椅床柜而已,不过就是擦扫下浮尘。我在打扫的时候,胖妮很好奇的过来看。
“什么情况?”她说。“你要换屋子?”
我没吭声。
“你那帅哥要搬过来?”
我还是没吭声。
“到底是什么原因?”
“你想知道?”
“想。”
“你帮我把楼下那间屋子打扫干净,我就告诉你。”
“你一共打扫几间屋子?”
“三间。”
“为什么啊?”
我沉默
“不说算了,我去问陈姐”
“尽管去问。”
“陈姐不知道?”
我沉默。
“那你快告诉我吧。”
“帮我打扫完我就告诉你。”
“切,不就是打扫个屋子嘛。方强——方强——”
“你别喊方强,你自己打扫我才告诉你。”
“美得你!不说拉倒。”
胖妮悻悻地走了,两分钟后拎着条抹布回来了。“打扫哪间屋子?”她没好气地说。
“楼下那间。”
她悻悻地下楼去了。不一会又急急地上来了,扶着门框说:“我听陈姐说你有朋友要搬过来?
“……“
“是不是你那帅哥啊?怎么联系上的?你找到他手机号了?”
“……”
“为什么打扫三间啊?搬来几个人啊?”
“……”
“你说话啊?”
你楼下那间屋打扫完了?
“切,我哪有空给你打扫屋子,我跟陈姐说话来着。”
“……”
“我先告诉我呗,我发誓,你一说完我立马去打扫。”
“……”
“嗤!瞧你那德行,小人得志!打扫就打扫。”她冲着我的脸一甩抹布下楼去了。
说起来我之所以老吊着不告诉胖妮,当然是跟她闹着玩,她肯定也是这样认为的,大概只有我自己知道在内心深处我是真的有些不想告诉她的,总觉得她那风风火火又二货十足的脾气不适合掺合进这件事情里来,就像是等着吃肉的妖怪不适合知道唐僧即将自投罗网一般。只是明天人就要搬过来了,不让她知道也是不可能的,何况我在她跟前也实在藏不住话。
后来我也下楼去。就在她打扫的那间空屋子里,我简洁地告诉了她钟鼎要搬来的事,然后重点申明钟鼎不是什么“我的帅哥”,更不是我的男朋友,请她务必不要把他跟我扯在一块说。“我们各人是各人,现在没有交集以后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胖妮对于我的话完全嗤之以鼻,就像是早看穿了我在红口白牙地扯谎一般,逼得我没办法只好摊开来说:“首先他并不喜欢我,我呢,既然一点也不了解他,也就很难说得上是真喜欢他,有些话你一乱说,只会既伤我自尊又让他尴尬,你懂不懂?”
“这还用你说,我不比你懂?”胖妮不耐烦地挥一挥手。“矫情!”她说。
她懂,我是肯定的。她智商不怎么样,情商可了不得(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但是她犯不犯二,我就不那么肯定了。